1. 秋决前夜

开元二年,九月十七。

离秋决还有三天。

李二郎背靠京兆府死牢的石壁坐着,狱中不知昼夜,只凭头顶那道只有巴掌宽的窗,漏下灰蒙蒙的光。算时辰,该是辰时了。他听见牢门外的铁链响了五声——那是狱卒在逐个牢房清点人头,为的是确保死囚还在,好按时砍给朝廷看。

隔壁的王大胆又在一整夜没吭声。

这不寻常。

王大胆是个杀猪匠出身,膀大腰圆,嗓门浑得像破锣。他上个月因酒后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一个衙门的差役,判了斩刑。打从关进来那天起,这家伙就没消停过,不是骂娘就是捶墙。昨夜他却反常地安静。

李二郎记得很清楚,入夜时分,有个生面孔的狱卒提着一壶药汤,走过他们的牢房,说是入秋天燥,给死囚们备了润喉的汤药,免得行刑那天嗓子哑了,喊不出“饶命”二字,不热闹。王大胆接过去喝了个精光,还骂骂咧咧地嫌少。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大胆?”李二郎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挪到栅栏边,从木栅的空隙间往隔壁牢房里瞧。牢里比他的那一间稍大,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王大胆侧着身子蜷在墙角,面朝墙壁,背对着他,身上盖着一条破布单。

“王大胆,你还活着吗?”

还是没声。

李二郎心头浮上一丝不安。他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够不着,差了两尺多。他抠下一块墙皮,掷过去,砸在王大胆的肩膀上。那具身躯被砸得微微一晃,然后顺着墙壁缓慢滑倒,露出半张脸来。

李二郎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大胆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眼白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膜。鼻孔和嘴角渗出暗色的液体,不是血,颜色发黑,顺着脸颊淌下来,在草席上凝成一小摊黏稠的痕迹。他的嘴巴张着,嘴唇是乌青色的,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墨。

“来人!”李二郎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木栅,冲着甬道尽头大喊,“死人了!这里死人了!”

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过来。来的是值夜的狱卒老钱,提着灯笼,睡眼惺忪,腰间挂着一大串铜钥匙。

“嚷嚷什么?大清早的,晦气。”老钱走到王大胆的牢门前,往里面瞥了一眼。他脸上的不耐烦在看清尸体的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掩盖了。

“急症。”他嘟囔了一声,掏出账册,就着灯笼的光,拿炭条在上面勾了一笔,“绞肠痧。这是第三个了。”

李二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绞肠痧会让人七窍流黑水吗?”

老钱合上账册,抬起头,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挤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看了李二郎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犯过事的人,什么怪病都能得。你管好自己的事,还有三天,留着精神想想来世吧。”他说完转身就走,钥匙串哗啦啦地响着,渐行渐远。

甬道重新陷入昏暗。李二郎缓缓坐回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他合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王大胆那张死灰色的脸,而是另一张脸——新丰县主簿郑文礼的脸。

那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新丰县的夏天热得地面发烫,田里的麦子刚抽穗,风吹过去,一层一层的绿浪。他的祖田在县城东门外三里地,十二亩水浇田,是李家三代人攒下来的。郑文礼派人来递过话,说县里要扩建驿道,他的地刚好在道旁,愿意出价收买。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李二郎不卖。三天后,县衙的捕快找上门来,说他杀了人——郑文礼府上丢了一匹绢,一个看守库房的老仆被人用石头砸碎了后脑勺。有人作证,事发当晚,看见他在郑府后门附近走动。赃物从他家屋后的草垛里搜了出来,一匹绢,染着血迹。他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郑文礼坐在堂上,面孔白净,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惊堂木一拍,事就定了。

杀人罪,斩刑。

押进死牢的那天,他看见郑文礼站在县衙台阶上,和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好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完成了一件称心的活计。

李二郎睁开眼。

他重新看向王大胆的尸体。老钱已经把牢门打开了,两个杂役用一块门板把尸身抬了出来,脸上盖了张草纸,算是对死人的一点体面。尸体从他面前经过时,有一只手从门板上垂下来,搭在了栅栏上。李二郎看见那五根手指的指甲,每一片都泛着青黑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壁的灰泥。

他忽然想起,王大胆昨晚安静下来之后,他似乎隐约听到过一种声音——很轻,像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抓挠,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劲儿。那声音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彻底消失了。

李二郎等老钱走远后,贴着墙面,把手伸到和王大胆牢房相邻的那片石壁上,一点一点地摸过去。石壁很旧,墙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历年囚犯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条裂缝,缝隙边缘的灰泥是新掉的,还有些潮湿。他把手探进裂缝里,摸到一个尖锐的东西。掰下来,凑到窗口的光下看。

半片指甲。王大胆的指甲。

裂缝很深,那半片指甲嵌在里面,是硬生生抠断的。李二郎把指甲举到鼻子前,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那气味很淡,带着几分草木的苦香,又有几分金属的涩味,就像熬药的砂锅烧干了之后锅底残留的那层焦壳。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半片指甲,前端被什么东西磨得薄而锋利,像一把刻意打磨过的微小刀刃。

他将指甲收进袖中,靠回墙角,闭目养神。

到了午后,牢房里开始有人走动。不是犯人,是狱方的人。李二郎从栅栏的缝隙间窥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腰系银带的中年人,在牢头和两名书吏的簇拥下,沿着甬道缓缓走过去。那人走到王大胆的牢房前停了一下,往空荡荡的牢室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二郎问来送饭的杂役,那是什么人。杂役支支吾吾不肯说,只丢下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李二郎把那碗汤放在地上,没喝。

黄昏时分,老钱又来了。他打开牢门,走进来,在李二郎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抿了一口,然后递给他。李二郎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紧。

“你上午问的那个问题,”老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别问了。”

“为什么?”

老钱沉默了很久。他把酒壶拿回去,又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口,准备出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死牢里,每隔一阵就会走几个。走的人,都是身强力壮、无亲无故的。”

他走了。铁锁扣上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了很久。

夜深了。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里,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光。李二郎坐在黑暗中,把那半片指甲从袖中取出,放在手心。

指甲上的那股苦香气味还没有散。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王大胆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他还有三天——三天时间,要么查清这一切,要么像王大胆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所谓的“急症”带走,然后在账册上被草草勾销。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高墙上的枯草沙沙作响。李二郎把指甲重新收好,借着月光,看向对面石壁上那些前代囚犯刻下的痕迹。那些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像是姓名,有的像是日期,更多的已经模糊难辨。

他在那些痕迹里找到了一行字,刻得很轻,像是手指抠出来的:白胡子神仙,夜里来。

下面刻着一个小字,辨认了半天,李二郎才看清楚。

那个字是——丹。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