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长生之名

暗门外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巷,两侧的高墙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缝隙。李二郎踩着墙根的青苔,快步穿过窄巷,钻进隔壁那座荒废已久的宅子。宅子里的房屋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一只野猫蹲在坍塌的影壁上,绿幽幽的眼睛追着他的身影转。

他翻过废宅的后墙,落在春明大街的街面上。街对面就是土地庙的方向,老韩的马应该还拴在老槐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公主别院的方向——火光在别院门前晃动,禁卫军的火把将那片银杏树映得通红。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封锁所有出口”和“任何人不得进出”,但喊声已经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多看,转身沿着春明大街的墙根往东走。

老韩在老槐树下等着他。黑马的缰绳拴在树干上,马背上已经绑好了两个行囊。老韩坐在树根上,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的横刀,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午后的风里有节奏地响着。看到李二郎从街角跑过来,他把磨刀石收进鞍袋,站了起来。

“出事了?”

“禁卫军围了公主别院。郡王在狱中供出了她,说她是同谋。”李二郎把清河公主给他的布包塞进鞍袋里,转身解开拴马的缰绳,“她说她顶得住,让我马上离开长安。去西域,找一味叫苏摩的药。”

老韩没有多问。他翻身上马,把李二郎拉上自己的马背,两人一骑沿着东门外的官道疾驰而去。身后长安城的城墙上,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朱雀门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没有人追上来。禁卫军的任务是围住公主别院,而不是追一个无足轻重的庄稼汉——至少现在还顾不上。

两人一路疾驰,在黄昏时分赶到了新丰县。

李二郎在田边的窝棚里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把藏在墙缝里的那些东西——孟广田的布片、沈七两的血书底稿、吴思远给的卷宗摘要、清河公主交给他的梵文手稿和信笺——全部用油布裹好,塞进一个粗布包袱里。他蹲在灶台前,用灶膛里的余灰在地面上划了几个字,给沈七两留了一句话:我去西域找苏摩。你出来以后,去长安找张守珪,他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然后他去了县衙。

新丰县的县衙里只有几盏残灯亮着。吴思远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面,就着一盏孤灯批阅公文。看到李二郎推门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禁卫军围了清河公主别院,”李二郎开门见山,“郡王在狱中攀咬她,说她参与密谋。禁卫军的旨意是门下省直接发的——出面抓人的人里,应该有你认识的人。”

吴思远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门下省直接发旨,越过御史台和大理寺,说明动手的人不是想要查案——是要封口。公主知道得太多了,三十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

“她说她能顶得住。”

“她顶得住。她毕竟是太宗皇帝的亲生女儿,就算被幽禁,也是在公主府里被幽禁。但你不能留在长安了——禁卫军今天围公主府,明天就会来新丰县找你。你是活证人,你身上流着他们想要的血。他们封公主的口,下一步就是灭你的口。”

“我知道。我来是跟你告个别。”

吴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案下面拿出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装着几十两碎银子和几张空白路引。他把木匣推到李二郎面前。“银子不多,但够你路上用。路引是我今天下午写好的,上面用的是假名字,身份是药材商。你要去西域找药材,这个身份刚好合适。”

李二郎接过木匣,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假证制造者。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的手笔把自己送进了死牢。如今,还是这个人的手笔,要把他送出中原。世事的荒诞,有时候比最离奇的戏文还要离奇。

“你父亲的事,”李二郎说,“我会记着。”

吴思远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眉头上的纹路照得很深。李二郎转身走出了县衙。

回窝棚的路上,他遇到了沈七两。

药材商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身上的囚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干净但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袍。他是今天下午刚被放出来的,手续终于办完了,药材铺的房契也拿了回来。但他的铺子已经被封了三年,里面的药材全部霉烂了,货架被白蚁蛀空了,要想重新开张,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他听说李二郎要远行,便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东门外的窝棚。

“我跟你去。”沈七两说,把药箱放在李二郎面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药包,每个药包上都用炭条写着药名和功效。“这些都是我在放风院子里挖的草药,晒干以后碾成粉了。这包是苦参,解乌头毒;这包是车前子,清肝明目;这包是艾叶,驱寒止血;这包是大黄,通便泻火。西域路上缺医少药,这些东西能救命。”

李二郎看着那一箱药包,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七两的药材铺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好不容易拿回了房契,他却要把铺子重新锁上,跟着一个庄稼汉去西域找一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草。

“你的铺子——”

“铺子可以再开。”沈七两打断了他,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我在死牢里装了三年傻,出来后不想再装一辈子。我祖父是贞观老兵,我身上流着他的血。那些人想要的血,就是我的血。如果我继续蹲在新丰县卖我的黄芪当归,说不定哪一天,又会有第二个郑文礼、第二个周子敬来敲我的门。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们要找的东西。”

他把药箱合上,背到肩上,看着李二郎。“而且,你让我写了那封血书。写完之后我说过,我三年的隐忍都没有那一个晚上活得痛快。这一次去西域,我不为痛快,我要亲眼看着那张方子被找出来——为了我祖父,也为了那些死在死牢里的人。”

老韩在旁边默默地听着,这时候开了口:“去西域的路不好走。出了玉门关,就是沙碛和戈壁,白天晒死人,晚上冻死人。你们两个人,一个种地的,一个卖药的,能活到天山脚下就算命大。”

“你有更好的主意?”李二郎问。

老韩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摊开在月光下。地图上用炭条画着从长安到西域的路线,沿途标注了驿站、水源和可能有危险的区域。有些标注是用朔方军的军用符号写的,沈七两看不懂,但李二郎在死牢里听老韩讲过一些军中的事,能认出几个。

“我在朔方军的时候,跟着商队跑过三趟西域。”老韩把地图递给李二郎,“这条路我熟。陇右道、河西走廊、伊州、西州、再到天山脚下的龟兹——沿途哪些地方有水,哪些地方有马匪,哪些地方有唐军的驿站可以借宿,我都能找到。但再往西走,到了天山以西,大漠深处,那些地方我也没有去过。那烂陀说的苏摩,如果长在那里,就得靠你们自己找了。”

他顿了顿,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连同刀鞘一起,递到李二郎手里。

“张大人那边还需要我,我不能跟你们去。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喝过狼血,也喝过人血。带上它。”

李二郎接过横刀,系在自己腰间。刀鞘的皮绳上有老韩的名字——韩豹,用烧红的铁钎烙上去的,字迹粗犷而有力。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在土地庙里抵住苏商人喉咙时留下的。

“这道豁口你不用磨。”老韩说,“留着。它提醒你,有一种人,刀架在脖子上还能跟你谈交易。西域路上这种人更多。”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三个人在新丰县东门外的官道口分手。老韩骑马回了长安,要继续帮张守珪处理太医署案的善后,同时暗中保护被软禁的清河公主。李二郎和沈七两骑了两匹马——一匹是老韩留下的黑马,一匹是李二郎从张守珪那里得来的枣红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出咸阳、过凤翔、穿陇山,一路向西。

进入陇右地界之后,地貌开始变了。关中平原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地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和沟壑取代,路边村庄越来越稀疏,官道也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四辆马车的宽阔大道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过的碎石路。路上的行人少了,偶有驼队从对面走来,驼铃叮当作响,驼背上驮着西域的香料和毛毯。赶驼的商人看到他们两个汉人骑马西行,都会多打量几眼,但没有多问——这条路上,什么人都有,往西走的,不是去做买卖就是去逃命。

沈七两沿路收集药材。每经过一座山、一片草甸、一条河谷,他都要下马走一圈,蹲在地上辨认野草,把能入药的采下来,夹在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里。那本册子是他在陇州的一家纸铺里买的,封皮上题了四个字:西域本草。他白天采药,晚上在驿站的油灯下把每味药的形状、产地、性味、功效一一记录下来,有时还会在旁边画一张简图。李二郎问他画这些东西做什么,他说万一他们找到了苏摩却没能活着回来,这本册子就是留给后人的线索。

第十天,两人抵达了凉州。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也是唐军在西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外驻扎着朔方军的两个折冲府,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口有重兵把守,盘查行人。李二郎拿出吴思远给他准备的路引,上面写着假名字“李平”,身份是药材商,目的地是龟兹。守城的士兵拿着路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打量了他和沈七两几眼,最终挥了挥手,放他们进城。

凉州城比新丰县大了不知多少倍。城里有来自西域各国的商贾,穿着各种样式的衣裳,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街市上摆满了从西域运来的商品——于阗的美玉、龟兹的葡萄酒、高昌的毛毯、波斯的银器。还有来自大食的香料和药材,装在雕花的铜盒里,打开来,满屋子都是异域的香气。

沈七两在药材市场上转了一整天,把能问到的西域药材全部问了一遍。大多数药材他都在本草书上见过——红花、雪莲、肉苁蓉、锁阳,都是西域特产,长安药材行里也有卖。但当他拿出祖父留下的那幅图样,问有没有人见过这种卵形叶片、根部肥大的草药时,所有的药材商都摇头。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粟特商人,眯着眼睛看了图样半天,说了一句让沈七两心跳加速的话。

“这草的根,我小时候在家乡见过。但我们不叫它苏摩——叫它‘血根’。因为它的根茎折断以后会流出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听人说,那座山被沙漠吞掉了,血根也绝了种。你们要找它,恐怕要到天山北面的热海一带去碰碰运气。”

“热海?”沈七两在地图上找到这个名字——在龟兹以西,天山山脉的北麓,一片标注着“大漠”和“盐泽”的区域之间。地图上那片区域几乎没有标注任何驿站和水源,只有一行老韩用军用符号写的字:此去无路,唯驼可渡。

李二郎站在凉州城的西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祁连山脉。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雪,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雪线以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沙碛,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那里就是西域——不是长安城那些吟诗作赋的文人心目中的西域,而是一片寸草不生、白骨露野的荒原。苏摩如果真的长在那里,那么三十四年来太医署的人找不到它,不是因为不愿找,而是因为找不到。

他想起孟广田。孟广田在太史局抄录那烂陀的贝叶经时,一定也看到过“苏摩”这个名字。他花了三十四年的时间,用血肉之躯替周子敬试遍了所有能替代苏摩的药物——丹砂、雄黄、水银、曼陀罗——没有一种能成功。不是方子错了,是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味。而那味药,在万里之外的天山脚下,在一片被沙漠吞噬的古老山脉里,也许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生长。

在凉州休整了两天之后,李二郎和沈七两补充了干粮和水,把马换成了两匹骆驼——老韩在地图上的标注是对的,出了凉州往西,马的蹄子适应不了沙漠和戈壁的碎石,只有骆驼能走。他们在西市找到了一个要回龟兹的粟特商队,领队的是一个叫康禄的粟特商人,通汉语,面目黧黑,性情粗豪但做事极有章法。商队里三十多匹骆驼,驮着丝绸、茶叶和瓷器,也带着沿途护卫用的弯刀和弩机。

康禄打量了他俩几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两匹骆驼,不拖后腿就行。这趟走北线,出玉门关,经伊吾,到高昌,然后翻天山达坂去龟兹。要是中途遇上了沙暴,谁都救不了谁。你们自己保重。”

商队在黎明时分启程,沿着祁连山北麓的戈壁滩一路向西。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始终在左边陪伴着他们,像一排列队而行的白色巨兽。戈壁滩上没有路,只有前人的驼队踩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风一吹就没了。康禄靠着星辰和沙丘的形状辨认方向,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用一根铁钎往沙地里戳,试探下面有没有暗流的水脉。

第十一日,商队抵达了玉门关。

玉门关是中原的最后一道门户。出了玉门关,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域了。关城的城墙不高,但极厚,用黄土夯筑而成,上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孔洞。守关的士兵脸上蒙着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他们检查了商队的通关文书,清点了人数和货物,然后打开了关城的西门。

李二郎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唐”字。老韩给他的横刀挂在骆驼鞍上,刀鞘的牛皮绳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拍了拍骆驼的脖子,跟在康禄的驼队后面,踏进了关外的戈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玉门关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的背上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驿站急递的标志。骑手在商队旁边勒住马,高声问道:“有一个叫李平的人——李平在不在商队里?”

李二郎的心提了一下。李平是吴思远给他起的假名,除了沈七两和吴思远,没有人知道。他拉紧骆驼的缰绳,举起手。“我是。”

骑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然后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地往来路疾驰而去。李二郎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急促,是吴思远的笔迹:

“苏商人越狱。张守珪被弹劾停职。公主别院起火,公主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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