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来自深渊的传票

哈珀拨出的那通电话响了七声,然后被接了起来。接电话的人没有说话,只有一段沉默的、夹杂着电子噪音的空白。哈珀似乎并不意外。他用一种与年迈外表不相称的沉稳语调对着话筒说:“我是罗纳德·哈珀,编号FBI-SW-0317。我知道这个号码已经不在现役名录里了。我也知道你还在。如果你还保留着七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给你的那张纸条,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

对方依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大约五十多岁,低沉而沙哑,像是长年抽烟又在压抑情绪的说话习惯留下的痕迹。“哈珀探员,我听说你在疗养院种番茄。”

“那是掩护。”哈珀说,“我真正在种的东西,今天到了收割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现在,立刻,没有走正式程序的时间。奥古斯托·雷耶斯的人正在把一名关键证人转移至恩里克·德尔加多的私人庄园,意图在那里伪造他的自杀现场。证人名叫维克多·萨拉扎,阿什顿市市长,目前处于被非法拘禁状态。我需要你调动联邦调查局首府分局的紧急干预小队,在德尔加多庄园外围设伏,拦截转移车队。行动的法律依据我稍后提供,但现在请相信我——这是七年前被强行中止的那个案子,它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伊莲娜能听见话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快速而密集,像是在调取某个尘封已久的数据库。“哈珀,你知道如果我调动干预小队而你的情报有误,我的职业生涯会在明天早上之前结束。”

“我知道。但你也知道,七年前我从来没有错过。”哈珀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马丁·沃恩的女儿就坐在我对面。她父亲在三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中被记错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不该记错。”

键盘声停了。女人说:“给我二十分钟。德尔加多庄园在哪个位置?”

马特奥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在哈珀递过来的一张便条纸上快速写下了坐标和路线。哈珀把坐标念给电话那头的人听,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是谁?”伊莲娜问。

“莉莉安·克罗斯。”哈珀说。伊莲娜的肩膀微微一震。她认得这个姓氏——丹尼尔·克罗斯,那个被处决式枪杀在废车场的调查记者。哈珀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她是丹尼尔的姑姑,也是联邦调查局首府分局现役最资深的紧急响应协调官。七年前,丹尼尔还是报社实习生的时候,是我把他带进了这个案子。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远到他姑姑劝过他无数次辞职转行。他没有听。现在她失去了侄子,但还没有失去当年那份中止通知上被划掉的名字。那份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每一个她都想翻案。”

马特奥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装备袋里取出那台军用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与哈珀的档案并排。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卫星地图,一个红色光点正在首府西郊的公路上移动。“转移车队由三辆车组成——一辆伪装成医疗转运车的厢式货车和两辆深色轿车,前后护航。根据卡洛的定位系统提供的车辆轨迹分析,预计十一分钟后抵达德尔加多庄园大门。联邦调查局的干预小队即便现在就出发,正常行驶需要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到达庄园。如果他们不提前设伏而是直接追击,会晚四分钟。”

“四分钟够他们杀他一次了。”伊莲娜说。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干预小队。”马特奥说,合上电脑,“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庄园内部拖住他们,从车队抵达开始至少拖十分钟。雷耶斯的人行事有固定流程——他们不会直接把维克多拖下车就开枪,他们需要先让他签署伪造的认罪书,然后在‘自杀’现场布置好所有证据,整个过程至少二十分钟。如果有人在这个流程进行到一半时制造突发干扰——爆炸、火灾、停电——流程会被打断,他们会先把维克多转移到安全位置再继续。那正是我们需要的延迟。”

“我去。”哈珀说着站起来,从沙发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风衣。伊莲娜注意到他站起来时身体没有任何摇晃,穿风衣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被诊断为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

“哈珀探员——”伊莲娜开口想劝阻。

“我没有阿尔兹海默症。”哈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气象数据,“七年前我退休时,局里的心理医生给我做了全面评估,结论是完全正常。那份诊断书是我自己伪造的,为了让雷耶斯的人以为我已经不再是威胁。七年来,每个季度我都去一趟退伍军人医院,在走廊里故意迷路两次,让护士在我的档案上记下‘认知功能持续下降’。这种伪装不会永远有效,但它为我赢得了七年安静时间,收集到了整整七个档案袋的证据。今天,安静时间结束了。”

他把风衣扣好,走到壁炉前,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放进风衣口袋里。“德尔加多庄园的安保系统由‘夜卫’负责设计和维护,用的是从联邦调查局离职的退休探员外包的加密协议。加密协议的底层架构我参与过设计。二十年前,在它还只是一份草案的时候。所以庄园的备用发电机组、消防喷淋系统、主电源开关——我都可以用这个遥控器远程触发。停电或者喷淋启动都会触动内部火警,按规定他们必须暂停一切活动、带证人转移至安全区域。足够干预小队赶到。”

“太危险了。”伊莲娜说,“一旦你触发庄园的安保系统,他们马上会知道系统被人入侵了。他们第一个要搜查的就是庄园外围的可疑信号源。你一个老人,站在庄园外面拿遥控器,等于站在狼群面前挥红旗。”

“我不打算站在庄园外面。”哈珀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庄园平面图,用手指点了点图上南侧围墙的一个位置,“德尔加多庄园的南墙紧挨着一个废弃的葡萄园。葡萄园里有一个冷战时期修建的地下防空洞,入口被黑莓丛盖住了,但通风口还在。防空洞的通风管道直通庄园主楼的地下室,那是庄园安保巡逻的盲区——因为从设计图纸上看,那条管道太窄,成年人根本钻不过去。但我七年前亲自去实地测量过,管道的实际宽度比图纸上标注的多了八英寸。足够一个瘦削的老人侧身通过。我可以从地下室进入主楼,在内部触发干扰,然后原路返回。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正门接到维克多了。”

马特奥看着平面图,用手指沿着哈珀描述的路线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防空洞入口的具体坐标?”

哈珀从平面图下面抽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精确的经纬度和方位角。马特奥接过地图,拍了张照片发给卡洛,然后从装备袋里拿出两个微型耳麦,一个递给哈珀,一个留在自己手里。“加密频道三号线。进了庄园之后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一旦触发干扰,立刻撤离。我们会在庄园正门接应。”

哈珀戴上耳麦,把风衣领子翻起来遮住耳朵。“年轻人,我在这行干了三十二年,从冷战末期一直干到数字时代。我见过克格勃的潜伏特工,见过贩毒集团的内部清洗,见过跨国洗钱网络的崩溃。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被迫退休,而是在你父亲最需要保护的那个晚上,我离他太远,没能及时赶到。今天能弥补一点。”他转向伊莲娜,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走吧。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首府南郊。皮卡在蜿蜒的乡村公路上疾驰,车头灯的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照出路边连绵的葡萄园和已经收割过后的空旷田野。哈珀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一个老旧的帆布装备包,里面装着他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所有东西——备用电池、信号干扰器、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以及那张泛黄的庄园平面图。伊莲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父亲的存储卡,那张奠基仪式合影被夹在存储卡和维克多的证词文件之间,像一枚夹在时间书页里的书签。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但此刻她感受不到任何疲倦——只有一种高强度警觉带来的清醒,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琴弦,在断裂的边缘嗡嗡作响。

“前面就是德尔加多庄园。”马特奥将车速减慢,关闭了车头灯,靠着月光和夜视仪继续前行。

德尔加多庄园不像一般的私人住宅,更像一座小型堡垒。主楼是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红色瓦顶,拱形门窗,庭院里种着修剪整齐的橄榄树和橘子树。但围绕主楼的围墙高达三米,墙顶嵌着碎玻璃和振动传感器,四个角上各有一个配备红外摄像头的监控塔。正门外是一条宽阔的碎石车道,两侧各有一排意大利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两列沉默的哨兵。马特奥在庄园外围的废弃葡萄园旁停了车。哈珀拿好装备包推开车门,朝葡萄园深处走去,身形很快被夜色和灌木丛吞没。

伊莲娜和马特奥留在皮卡车里,通过耳麦保持无线电静默,听着加密频道里哈珀平稳的呼吸声。呼吸声很慢,很稳,像一个在养老院躺椅上打盹的老人,而不是一个正钻进冷战时期地下通风管道的七旬退休探员。

“三辆车进入庄园大门了。”马特奥盯着监控屏幕低声道。庄园正门镀金铁艺门缓缓打开,三辆车鱼贯而入——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在两辆深色轿车的护航下驶入碎石车道,在主楼正门前停住。轿车里的人先下来,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精壮男子迅速在主楼入口处形成环形防线。然后厢式货车的后门被打开,一个伊莲娜熟悉的身影被押了下来,双手戴着手铐,头上被套着黑色面罩,步伐缓慢但依然保持着一种不服输的脊背挺直。那是维克多·萨拉扎。

“还剩多久?”伊莲娜低声问。

马特奥看了一眼卫星屏幕。“干预小队最快还要十分钟才能抵达。哈珀一旦触发干扰,他们就会暂停流程带维克多转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耳麦里传来了两下轻微的叩击声——哈珀的信号,他已经就位。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安静,安静到伊莲娜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德尔加多庄园的每一盏灯都熄灭了。

不是普通的停电,而是主电源、备用发电机、应急照明全部同时失灵,彻底沉入黑暗。紧接着,主楼各层的消防喷淋系统同时启动,白色水雾从每一个喷头喷涌而出,火警警铃尖锐地划破夜空。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本能地护住维克多,朝黑暗的走廊深处转移。监控塔上的红外摄像头全部失明,四角的监控室陷入混乱,对讲机里响着此起彼伏的喊声和询问。

“干扰触发成功。”马特奥发动引擎,皮卡无声地滑出葡萄园,沿着庄园正门的碎石车道朝主楼方向驶去。联邦调查局的干预小队此刻应该已经通过了首府西郊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预计七分钟之内抵达。那些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们会在黑暗中手忙脚乱地试图恢复电力,却发现备用发电机组的控制系统被一个二十年前参与设计这套加密协议的老人从内部彻底锁死,他们只能放弃技术恢复,将维克多往庄园后方备用撤离点转移。当他们推开后门的瞬间,联邦调查局的车队正好赶到,拦截就发生在维克多被塞进第二辆撤离车辆的同一秒钟。

计划在纸面上是严丝合缝的,但维克多不知道这个计划,他头罩下面的每一秒钟都在等待死亡的到来。哈珀还在通风管道里,一个七旬老人蜷缩在冷战时期留下的狭窄铁管中,等着耳麦里传来安全撤离的信号。伊莲娜坐在皮卡副驾驶座上,握着枪,盯着越来越近的庄园正门,脑海中反复闪现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主啊,请让它足够。”父亲埋下的所有东西——证据、名单、信件、子弹——都已经足够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皮卡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庄园正门的镀金铁艺门赫然出现在前方。黑暗中,主楼的轮廓被消防喷淋的水雾笼罩着,火警警铃仍在尖啸,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二楼窗户后面慌乱地扫来扫去。马特奥把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三十米处的意大利柏树阴影下,熄了火,从后座拿起冲锋枪。

然后他们同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联邦调查局车队的警笛声。是直升机。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正从首府方向低空飞来,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机身下方亮着两盏刺眼的着陆灯,照得庄园后方的草坪亮如白昼。机身上没有任何政府机构的标志,只有一个被探照灯照亮的私人公司标志——一个银色的、张开翅膀的夜鹰图案。

“夜卫”的标志。

那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干预小队——那是雷耶斯的私人空降力量,来得比任何官方救援都快。哈珀的干扰打断了庄园内部的流程,但也触发了一级警报,让驻扎在首府市中心摩天大楼顶层停机坪上的“夜卫”应急反应部队在不到四分钟内完成了集结和出动。直升机降落在庄园后方草坪上,旋翼卷起的狂风压倒了成片的观赏草,几个穿着深灰色战术服、戴着头盔和夜视仪的男人从机舱里跳出来,动作精准、专业、毫无冗余,迅速接管了庄园后方的撤离点。

耳麦里忽然传来哈珀急促的声音:“伊莲娜,马特奥——计划改变。雷耶斯本人刚通过加密频道下达了新的命令,他不会让维克多活着离开这座庄园了。他们要在干预小队到达之前完成处决,然后把现场布置成正当防卫。你们现在必须——立刻——进主楼。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出口在主楼东北角的杂物间。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带哈珀来,我会带你们找到维克多。”

皮卡的车门同时打开。马特奥端起冲锋枪,伊莲娜拔出贝雷塔,朝着庄园主楼侧面那个隐蔽的杂物间窗口走去。身后,夜风携裹着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和火警警铃的尖叫掠过旷野。前方,是最后一道通往维克多的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