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处理池的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午后灰蒙蒙的天空和池畔那辆银色轿车冒出的白烟。伊莲娜推开车门,走到处理池边缘的铁丝网前。铁丝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化学品蒸汽腐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危险”和“禁止进入”两个词。她转过身,看着来路的方向。油罐车依然堵在小道入口,像一扇被巨人关上的铁门。狙击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热浪扭曲的空气里,但她知道他还在——也许在油罐车顶部,也许在路边某块岩石后面,正透过光学瞄准镜注视着这辆被困在死胡同里的银色轿车。
马特奥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耳朵里取出无线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机里传出的不是卡洛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男声,正在用加密频道反复播报同一条指令:“封锁所有通往首府的二级公路。目标车辆为银色四门轿车,车牌号已变更,乘员两人——一男一女。授权使用致命武力。重复,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他们已经封锁了二级公路。”马特奥把耳机放在仪表盘上,“鲁伊斯和‘夜卫’这次出动了至少三个战术小组。一组在油田区堵我们,一组在州际公路上设卡,还有一组正在赶往首府西郊——我们原本要走的那条备用路线。他们比我们快。”
“因为有人告诉了他们我们的备用路线。”伊莲娜说。这不是疑问句。
马特奥没有否认。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快速计算某种已经变得极其有限的数学题。阳光透过碎裂的后挡风玻璃洒进车厢,照在他右半边脸上,那只真眼闭着,银灰色的义眼却依然睁着,反射着冷而空洞的光。
“卡洛的人里出内鬼,这件事我昨晚就怀疑了。我们出发的时间、路线、备用车辆的停放位置——所有这些信息只经过三个人:我、卡洛、以及卡洛在油田区联络人。卡洛不会出卖我们。他刚从‘夜卫’的枪口下逃生,身上还带着弹孔,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无论雷耶斯倒不倒台,他都活不过下个月。所以内鬼只能是他下面的人——一个知道足够多细节、但离核心又不够近的中间人。问题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传递了多少信息。”
伊莲娜从铁丝网边走回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但没有坐进去。她站在车门旁边,把公文包放在座椅上,从里面取出父亲的存储卡和维克多的证词文件,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然后她把那张露西亚骑在维克多肩头的照片留在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如果备用路线已经暴露,那卡洛之前规划的每个安全接应点都可能不再安全。”她说。
“不是可能。是肯定。”马特奥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所以我需要一个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计划。”
他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尼龙装备袋,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备用弹匣、一把紧凑型冲锋枪、几枚烟雾弹和一部老旧的卫星电话。他把冲锋枪背在肩上,把烟雾弹分了两枚给伊莲娜。“这片油田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当时在废水处理池下面挖了一条紧急泄洪管道,通向一公里外的一个天然冲沟。管道已经废弃了,但结构应该还在。油田的旧管网图纸上标注了这条管道的入口——就在处理池东北角那个混凝土溢流井的下面。井盖是松动的,我下车时确认过了。”
“你怎么知道旧管网图纸的事?”
“丽娜生前调查过这座油田。”马特奥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起的事,“当时她发现雷耶斯的犯罪网络不仅利用阿什顿港口走私,还利用废弃油田的管道系统运输违禁品。她绘制了整张管网图,从阿什顿一直画到首府西郊。我花了三年时间把她的图纸全部背了下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张图来逃命。”
伊莲娜没有问丽娜后来怎么样了。她已经知道答案。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烟雾弹装进外套口袋,把贝雷塔重新别在脚踝上。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处理池东北角跑去。
混凝土溢流井的井盖边缘长满了铁锈和干涸的化学结晶,马特奥用撬棍撬了三下才把它撬开。井口下方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竖井,井壁上生锈的铁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底的黑暗中。一股腐败的、带着硫化氢臭鸡蛋气味的气流从井底翻涌上来。他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光柱照到了大约六米深处管道入口的边缘。
“我先下。”他说。然后他咬着冲锋枪的枪带,背过身去,握住铁梯的横档,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伊莲娜跟在后面。竖井的铁梯锈得厉害,有好几根横档在她脚下弯成了弧形,锈渣像雪片一样簌簌往下掉。她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面前湿漉漉的井壁,数着自己的呼吸。她数到第三十七次呼吸的时候,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管道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宽,直径大约一米五,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行走。管壁上积着厚厚一层化学沉淀物,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惨白而偏绿的荧光。空气又湿又闷,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用砂纸摩擦喉咙。但她能听到前方有空气流动的声音——说明管道另一端是通的,不管通向哪里。
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管道逐渐收窄,然后开始往上倾斜,最终在一处坍塌的石块堆积处出现了一道从外部照进来的裂缝。马特奥推开石块,露出一条天然冲沟的沟底。他们从沟底爬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丘陵地带的顶部。脚下是油田区的边界,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灰色沙丘,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首府高层建筑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像海市蜃楼。
“离首府还有多远?”伊莲娜问。
“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我们已经没有车了。以步行的速度,至少要走到天黑。”马特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卫星电话,拉出天线,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伊莲娜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喂?”
“卡洛。我们被出卖了。备用车辆暴露,油田区的接应人不能再用。我们现在在油田区和首府之间的丘——具体位置我稍后发给你——需要新的接应点,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卡洛说:“你知道我的通讯线路已经不安全了。”
“我知道。所以这是最后一次通过这条线路联系你。内鬼可能在你的人里,也可能在备用系统的任何一环。从现在起,我只相信面对面传递的信息。我们需要一辆车、两份干净的证件,还有一条通往首府城区的安全通道——不要用之前规划的任何路线。”
卡洛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人特有的苦涩和自嘲。“马特奥,你猜内鬼是谁?”他问。
“我不猜。你直接说。”
“我的副手——那个在你面前装了好几年忠诚、帮你处理过无数次后勤的年轻人。今天早晨他在我的咖啡里下了镇静剂,然后偷走了我的加密通讯终端。他把你所有备用接应点的坐标都发给了‘夜卫’。他现在可能已经被鲁伊斯安排进了证人保护计划的假名单里,成为下一个即将换皮逃亡的人。”
马特奥握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伊莲娜看到他太阳穴上青筋在跳,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他还活着吗?”
“暂时。我把他锁在地下室里,等我们解决完所有事情再决定怎么处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发出去的坐标里可能不包括一处地方。那是我从来没有录进任何通讯系统的一辆车。它停在一个废弃的农贸仓库里,离你现在的坐标大概一公里。钥匙在仓库门口第三个砖垛下面。证件和车牌都在车里。油箱是满的。”
卡洛说这段话时,声音时断时续,每说一句就要停一下喘气。伊莲娜能听出来他在忍痛,他的左肩枪伤尚未愈合,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语气里依然带着某种固执的、不肯倒下坚韧。
电话挂断。马特奥握紧卫星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口袋,转身朝卡洛提供的坐标方向走去。两人沉默地在丘陵间穿行,脚踩在碎石和干枯的灌木丛上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头顶的太阳正在往西移动,把丘陵染成一片金黄和暗紫色交织的色调。
“那个副手。”伊莲娜走在马特奥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忽然开口,“你认识他多久了?”
“四年。他父亲是德尔加多手下的一名会计,在新城项目第三期的时候因癌症去世了。他母亲在德尔加多家里当佣人,供他读到高中毕业。卡洛在他最难的时候把他招进组织,给他薪水、给他身份、给他信任。”马特奥说,“但这世上有一种人,被权力吓破了胆之后,会相信背叛是唯一能让自己活命的方式。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活着。”
“那你呢?”伊莲娜问,“你为什么还在做这些?”
马特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只银灰色的义眼在暗处发着光,像一盏没有温度的灯。“因为我死过一次了。”他说,“六年前,在边境线上,我看着丽娜走进那栋被‘夜卫’包围的房子,我对她说——你在里面等我,我去找支援。她说好。她说我相信你。等我带着支援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烧成了灰烬。她信任我,而我没能及时赶回去。所以这六年我不是在弥补。我只是在完成她没完成的事。等这些事做完了——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剩——我就没有什么必须活着的理由了。”他把冲锋枪的枪带重新挂好,转身继续朝仓库的方向走去。伊莲娜跟着他,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马特奥不是那种愿意被人安慰的人。
废弃的农贸仓库在一道干涸河床的对岸。是一座用波纹铁皮搭建的大型棚屋,外墙已经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顶上有好几个洞,阳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仓库里堆满了腐烂的木条箱和早已锈死的老式农用机械,空气中弥漫着霉变的谷物气味和铁锈的酸味。
在第三个砖垛下面,伊莲娜找到了钥匙。车停在仓库最深处,罩着一张积满灰尘的灰色帆布。马特奥扯掉帆布,一辆深绿色的旧式皮卡露出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丰田海拉克斯,车身到处都是刮痕和小凹坑,保险杠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挡风玻璃上裂了一条缝。但这辆车的轮胎是新的,油箱也是满的。
“卡洛这家伙。”马特奥用手指摸了摸引擎盖上的灰尘,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稍纵即逝的浅笑,“他永远相信最破的车最安全。”
他们把车推出仓库,沿着干涸河床的底部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绕开了所有主干道,最后从一个废弃的铁路桥下穿过,进入了首府的西郊工业区。首府的天际线在黄昏里逐渐清晰起来——玻璃幕墙的高楼、电视台的发射塔、远处议会大楼的穹顶,全都在落日余晖中染上了一层介于金橙和灰紫之间的暖色。这座城市的繁华和阿什顿的灰头土脸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
马特奥在工业区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后面停了车。他从装备袋里拿出那台军用笔记本电脑,插上加密网卡,开始搜索罗纳德·哈珀的资料。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找到了。哈珀,罗纳德·C。前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三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七年前主动申请提前退休——正好和你父亲去世是同一年。目前居住在首府南郊的‘柳溪退伍军人疗养院’,医疗记录显示他被诊断为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医疗记录在过去五年里只更新过两次,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一个患有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人,三年没有更新过任何治疗记录——要么他已经痊愈了,要么他的‘病’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伊莲娜从屏幕上抬起视线。“你是说他可能是在装病?”
“一个追查了新城项目案近两年的联邦探员,在关键证人突然死亡之后不到三个月就因阿尔兹海默症提前退休——然后隐居在一个远离媒体、远离政坛、几乎没有人能找到他的退伍军人疗养院里?”马特奥合上电脑,“这不像因病退休。这像是证人保护计划——不过是反向的。不是保护证人,是保护调查者。”
暮色渐浓,工业区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起来。远处议会大楼的穹顶在夜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座被放在城市顶端的灯塔,为那些早已腐烂的权力核心照亮了表面的辉煌。
马特奥发动了皮卡。目的地是首府南郊的柳溪退伍军人疗养院,但通往那里的路并不平坦——“夜卫”的战术小组虽然被甩在了油田区,但他们的情报网络不会就此罢休。内鬼虽然已被卡洛控制,但他此前发出的所有信息都已送达。巴尔德斯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灰先生的证据链条的。而伊莲娜手里的那两张存储卡——一张来自父亲,一张来自卡洛——正是那条链条上最致命的一环。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触碰到两张存储卡的塑料外壳。一张是父亲七年前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备份,另一张是卡洛用枪伤换来的雷耶斯下令处决莫拉的录音。这两张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承载着跨越七年、累积了十几条人命的真相。它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压在她心上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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