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镀金的囚笼

伊莲娜几乎彻夜未眠。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一点。她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砖楼的顶层,走廊灯坏了大半年,物业公司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公共服务一样——只存在于名义上。她摸黑爬了五层楼梯,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听一听身后是否有脚步声。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后脑勺,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让你送的那些信封,你猜里面装的是封存,还是你的封口?

她进门后把门链挂上,又在门把手上倒扣了一只空酒瓶——这是她在边境城市生活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保护机制。然后她坐在床边,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昏黄的台灯下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照片一共七张。第一张是荒地的界碑,她已经看过了。第二到第五张是同一块界碑的不同角度,特写了油漆编号、周围的轮胎痕迹,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建筑塔吊。第六张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复印件,右下角的签名栏里盖着市政府的公章和维克多的签名章。第七张——

第七张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至少二十个人,站在一片刚开挖的地基前,手里举着铁锹,对着镜头露出标准政客式的微笑。维克多站在正中间。他左边站着当时的城市规划局长埃斯特班·莫拉,右边站着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集团“边境地产信托”的总裁恩里克·德尔加多。

而她父亲马丁·沃恩,就站在后排最左边的位置。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2017年4月15日。

那是他去世前六天。

伊莲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端正、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像账本上的数字那样一丝不苟:“新城项目奠基仪式——市政财务组全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蓝色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他们。

他们是谁?

伊莲娜把照片放回信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下午把信封送去档案室时,没有看过全部七张照片。她只看了最上面那张界碑的照片,注意到了那只男人的皮鞋,注意到了背面的“克”字,然后就用裁纸刀刮掉了它。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克”字不是铅笔写的。

是钢笔。蓝色钢笔。

和照片背面那行小字的墨水颜色一模一样。

丹尼尔·克罗斯用蓝色钢笔在照片背面标注了自己的姓氏。而父亲留下的那张照片上,也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小字。是巧合吗?还是说,父亲和丹尼尔,这两个相隔七年死于非命的人,在死前都曾在某个时刻,触碰过同一支笔,同一叠照片,同一个秘密?

窗外的风停了。沙尘暴像来时一样骤然离去,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整座城市都被埋在了一层细密的黄沙之下。

伊莲娜躺下来,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她闭着眼睛,却无法入睡。黑暗中,她反复回想维克多今天下午的表现——他让她送信封去档案室时,为什么特意强调“不用登记”?他给她那些照片时,知不知道其中有一张拍到了她父亲?如果知道,他是忘了,还是在试探?

如果不是那张合影,伊莲娜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父亲曾经参与过新城项目的奠基仪式。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在那个年代,新城项目还只是一个存在于规划图纸上的概念,维克多用它赢得了第二个市长任期的选票——“阿什顿的未来在边境线上,我们要把这片荒漠变成自由贸易的绿洲。”

七年过去了,荒漠没有变成绿洲,但维克多的竞选账户变厚了,德尔加多的地产帝国扩张了三倍,而财政局那个曾经掌握账目异常的会计,变成了一具躺在巷子里的尸体。

凌晨四点钟,伊莲娜坐起来,打开手机。

短信已经删了,但那张她在牧场厨房门口的照片还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对方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父亲的死因有疑点,知道她潜伏在维克多身边,知道她今天下午送过信封。甚至可能知道她今晚去了河湾汽车旅馆。

你是谁?

她打出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钟。

然后删掉了。

不能回复。回复就是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害怕,承认那个匿名的发信人可以操控她的情绪。而她花了七年时间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了一会儿。一个浅得几乎不能叫睡眠的碎片睡眠,充满了支离破碎的梦境——父亲的背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维克多坐在办公桌后面微笑,递给她一个又一个信封;河湾汽车旅馆的霓虹灯在风沙中闪烁,镜子上那行口红字一点一点往下淌,像在流血。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伊莲娜起床、洗漱、换上另一套灰色套装——她只有三套工作服,两套灰色的,一套藏青色的,都洗到膝盖处微微发白。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绾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发髻,然后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的阴影。

她用遮瑕膏盖住了它们。

到市政厅时,前台接待员埃琳娜正在涂指甲油,看见她进来,连忙把手缩到柜台下面。伊莲娜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这栋楼里,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嗡嗡的低鸣。她经过档案室门口时,特意看了一眼门锁——看起来正常。但她知道这扇门的锁芯是三年前换过的,原来的那把钥匙在一名被解雇的文员离职后神秘失踪,于是安保部统一更换了档案室的锁,但只换了一扇门。

这栋楼里的安全措施就是这样:你看上去到处都是规矩,但只要找对地方,就会发现每个规矩都有它的后门。

“早。”

伊莲娜抬头,鲁伊斯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份晨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皮夹克,没穿制服,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一些。

“早。”她回答,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

鲁伊斯注意到她的视线,把报纸展开给她看。头版标题用粗体字印着:《废车场命案:调查记者横死,警方锁定贩毒集团》。下方压着一行副标题:《死者生前正在调查新城改建项目,警方称与案件无关》。

“刑警队动作够快的。”鲁伊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天气,“二十四小时不到就锁定嫌疑人了。”

“贩毒集团?”

“边境线上从来不缺这种人。死了,就说是他们干的,反正他们也不会跳出来否认。”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伊莲娜,“你觉得呢?”

“我?”伊莲娜微微侧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觉得刑警队做了他们该做的工作。”

鲁伊斯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只牵动了嘴角,没有到达眼睛。“说得很好。”他说,“维克多会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伊莲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打开外间的门,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电脑屏幕上多了一个黄色的便利贴,是维克多的字迹:“来我办公室。九点之前。”

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五。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敲了内室的门。

“进来。”

维克多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的红血丝也消失了,仿佛昨晚不是只睡了四个小时而是睡了十个。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帘今天没有拉上,窗外是沙尘暴过后格外明亮的蓝天,远处的沙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昨天睡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伊莲娜说。

“是吗?”维克多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你的遮瑕膏涂得有点厚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维克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今天再送一趟。同一个地方,四号柜。”

伊莲娜接过信封。这一次它比昨天的那个更厚,更重,底部封口处多贴了一层透明胶带。

“需要看内容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问。

维克多抬起眼睛看她。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空调出风口送来一阵凉风,吹动了他桌上的文件边缘。

“你觉得你需要看吗?”他反问。

“只是确认是否需要登记。”

“不用登记。我说过了。”

“我明白。”

伊莲娜把信封夹在记事本下面,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站住了。

维克多走回办公桌后面,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包装精美,系着银色的缎带。“给露西亚的生日礼物。今天是她十四岁生日,晚上我在俱乐部办了个小派对,你帮我把这个带过去,交给厨房的安娜,让她在切蛋糕的时候端上来。”

“好的。”

“你会来吧?”

“我——”

“当然会。”维克多替她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伊莲娜。家人应该在一起。”

家人。

这个词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在她舌头上化开,释放出苦涩的药粉。

七年前,当父亲去世、母亲因为抑郁住进疗养院、银行催债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的时候,维克多给了她一份工作。他确实帮了她,给了她一个不用去看街边招工广告就能维持生计的机会。但伊莲娜从未忘记,她之所以需要这份帮助,是因为有人杀死了她的父亲,而那个凶手也许就是——

她点了点头,拿着信封走出了办公室。

露西亚的生日派对定在晚上七点,阿什顿乡村俱乐部。那是一座殖民风格的老建筑,白色外墙,绿色百叶窗,门前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整齐。在这座尘土飞扬的边境城市里,它是唯一一块看起来不像边境的地方。

伊莲娜在傍晚六点半到达俱乐部,把礼物交给厨房领班安娜,然后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她穿着那套唯一的藏青色套装,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衣领上别了一枚珍珠胸针——那是母亲的旧物,压在箱底好多年,今天早上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客人陆续到达。都是阿什顿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主席、警察局副局长、两家地方银行的经理、边境地产信托的几名高管。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连衣裙,笑声在灯光下浮动着一种属于权力阶层的松弛与自得。

伊莲娜端着一杯没喝的气泡酒,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她看见了恩里克·德尔加多。

边境地产信托的总裁比七年前照片上的样子老了至少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深,像是在一块原本饱满的面团上用手指摁出来的凹陷。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那种属于食肉动物的、在人群中快速扫描猎物的眼神。

他也在看她。

或者说,他似乎认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到一起。德尔加多端着一杯威士忌,微微向她举了举杯,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伊莲娜点头回礼,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维克多走上临时搭的小舞台,拿起话筒,用他那标志性的、充满磁性的嗓音感谢大家来参加他宝贝女儿的生日派对。台下响起一阵欢笑和掌声。露西亚穿着一条淡紫色的纱裙站在父亲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今天不仅是露西亚的生日,”维克多继续说,“也是我想对在场每一位朋友表达感谢的日子。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阿什顿的今天。有人说边境线是遗忘之地,是被上帝遗弃的角落。但我要说,边境线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伊莲娜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俱乐部的大玻璃窗上。窗外,太阳正在沉入沙漠,天空被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仿佛整个地平线都在燃烧。

忽然,她注意到玻璃上映出的一个身影。

一个男人,站在俱乐部外面的停车场上,距离正门大概五十米,靠在一辆深色越野车旁边,正朝窗户这边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她可以确认两件事——第一,他没有走进来参加派对的意思。第二,这辆越野车和昨晚停在河湾汽车旅馆对面荒漠里的是同一辆。

伊莲娜放下酒杯,悄悄推开后门,绕到建筑物侧面。

停车场上,那辆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暮色中亮着暗红色的光,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加快脚步追了几步,但越野车一个急转弯拐上了公路,只留给她一个迅速缩小的黑色轮廓。

车牌上的数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但她隐约辨认出了最后两位:-07。

“沃恩小姐。”

伊莲娜猛地转身。

德尔加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他的脸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比在室内看起来更深。

“您认识那辆车?”他问。

“不认识。”伊莲娜说,“只是想透透气。”

“我也是。”德尔加多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远处已经变成墨蓝色的天际线,“派对这种东西,越老越觉得闷。不过维克多的派对,不来不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您父亲以前也在市政府工作,对吧?财务处的马丁·沃恩?”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伊莲娜的呼吸停在喉咙口,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调:“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新城项目刚启动那会儿,他负责做预算审核。”德尔加多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很认真的人。每一分钱都要跟你算清楚。我印象很深。听说后来出了交通事故,太可惜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遗憾,语气精准得像用天平称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谢谢您的关心。”伊莲娜说。

“维克多很器重你。”德尔加多把话题转开了,“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会办事的秘书。在这个位置干了七年,不容易。”

“这是我的荣幸。”

“七年。”德尔加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七年足够一个人把很多事情看清楚,也足够一个人把很多事情藏起来。就看你怎么选了。”

他微微一笑,举杯向她致意,然后转身走回了俱乐部。

伊莲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明亮的室内灯光里。

她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派对进入了高潮。蛋糕推出来了,露西亚在众人的掌声中吹灭蜡烛,维克多搂着女儿的肩膀,看起来就像一个完美的父亲。伊莲娜站在角落里,远远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生日那天。

那天父亲给她买了一个草莓蛋糕,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父亲举着酒杯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以后。

派对在晚上九点半散场。伊莲娜帮忙收拾了一些杂事,最后一个离开俱乐部。她开着自己的丰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行驶。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新城项目追加投资的地方新闻,主持人的语气很兴奋,说这是“阿什顿经济腾飞的新引擎”。

她关掉了广播。

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风声的呼啸。她拐过一个弯道,前灯扫过路边一块生锈的路牌,上面写着——“距边境线:5公里”。

边境线。五公里外,就是另一个国家,另一套法律,另一种人生。

如果父亲还活着,如果那个晚上他平安回到家,如果她当时让他把话说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伊莲娜猛地踩下刹车。

前方二十米处,公路正中央,横停着那辆车牌最后两位是-07的深色越野车。车门全部打开,但没有开灯,像一只张开双翅的黑色大鸟。三个黑影站在车旁,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伊莲娜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她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到另一对车灯正在从后方缓缓靠近。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引擎在寂静中低鸣着。沙漠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一种干燥而古老的寒意。

她掏出手机,按下维克多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出键上。

然后她看见了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新消息。

来自同一个未存储号码:

“别打给他。打开你右脚边的储物箱。”

伊莲娜缓缓低下头,用左手打开副驾驶储物箱。

里面放着一把枪。

那把枪下面,压着一张她今早送去档案室的照片——那张新城项目奠基仪式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依旧站在后排最左边,一脸拘谨的微笑。

但这一次,照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圈在维克多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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