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刀尖上的芭蕾

州际公路在正午的烈日下变成了一条熔化的银带,热浪从沥青路面上升腾而起,扭曲了前方所有景物的轮廓。马特奥的吉普车以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南飞驰,引擎的轰鸣声和灌入车厢的风声混合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咆哮,让人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后视镜里,两辆深色越野车已经追到了不足三百米的距离。伊莲娜能看到前车副驾驶座上的人影——不是鲁伊斯,而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戴着黑色棒球帽和战术耳麦,手里握着一把紧凑型冲锋枪。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像是在参加一场例行训练而不是高速追捕。

“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马特奥突然说。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如果他们要抓活的,不会在市区就亮武器。他们是想逼我们翻车——在高速公路上制造一起‘交通事故’,就像七年前处理你父亲一样。两辆越野车前后夹击,目标车辆失控翻滚,油箱破裂起火,等刑警队赶到的时候所有证据都烧成了灰。”

伊莲娜握紧贝雷塔的枪柄,从副驾驶座侧身看向后窗。第二辆越野车正在变道,从右侧车道加速包抄,试图与第一辆车形成钳形攻势。吉普车被夹在中间,前方的公路笔直延伸,没有任何出口或遮掩物,两侧是开阔的荒漠和零星分布的牧豆树丛,根本无处可躲。

“还有多久到下一个出口?”

“十二公里。”马特奥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GPS屏幕,“以现在的速度,大概五分钟。但他们不会给我们五分钟。”

话音未落,第一声枪响划破了风噪。子弹击中了吉普车右后侧的保险杠,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冲锋枪——是后车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年轻人用手枪在射击。他在警告,或者在试探。又或者,他只是在享受猎物惊慌失措的过程。

伊莲娜没有给他继续享受的机会。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握住贝雷塔,用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专注瞄准了后车的右前轮。父亲在弹药箱里留给她这把枪的时候,附了两盒子弹和一张纸条。他没有教她怎么射击——他大概希望她永远不需要学会。但她不是二十一岁的伊莲娜了。她在边境城市活了七年,见过足够多的暴力和足够多的死亡。她知道怎么开枪。

她扣下扳机。

第一发打偏了,子弹擦着越野车的前保险杠飞进了路边的沙地里。后车司机本能地猛打方向,车身晃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稳定。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不再用手枪警告了——他举起了那把紧凑型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吉普车的后排车窗。

伊莲娜的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右前轮。越野车的前胎在高速行驶中爆裂,橡胶碎片四散飞溅,车身像一只被绊倒的野兽一样失去了平衡,车头猛向右偏,撞上了护栏,金属与水泥摩擦出一长串橘红色的火花,然后翻倒在路肩上。车内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白色的气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看到那两个人是否爬出来,也没时间确认。

第二辆越野车已经完成了变道,正在从右侧逼近。车内的驾驶员显然注意到了前车的下场,没有再给伊莲娜瞄准轮胎的机会。他加速冲到吉普车的右前方,开始向内挤压,试图把马特奥逼向护栏。

“抓紧!”马特奥吼了一声。

他猛踩刹车。吉普车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声,车速在短短两秒内从一百六十公里骤降到八十公里。右侧那辆越野车没料到他会突然减速,错失了挤压的时机,冲出去几十米后才开始调头。马特奥趁这个空隙猛打方向盘,吉普车拐上了一条没有路标的砂石岔道。

这条路不是通往任何出口的匝道,而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施工便道,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堆积着锈迹斑斑的铁管和废弃的混凝土预制板。吉普车剧烈颠簸着,减震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伊莲娜回头看去,那辆调头回来的越野车正停在岔道入口处,没有追进来。

“他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通。”马特奥紧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道路,“这条便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三面都是挖掘形成的陡壁,只有入口没有出口。他打算在入口等我们调头——或者等我们的车在坑洼路上报废。”

果然,砂石路在延伸了大约两公里之后突然终止于一个巨大的矿坑边缘。矿坑的直径大约三百米,四壁是垂直的石灰岩切面,坑底积着一潭暗绿色的死水,水面静止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地底的玻璃。矿坑边缘没有任何围栏或警示标志,只有几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警告牌插在碎石堆里。

马特奥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出去,蹲在矿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锹和一卷拖车绳。“下车。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你打算干什么?”

“让他们以为我们掉下去了。”马特奥说着,开始用铁锹在矿坑边缘制造轮胎打滑的痕迹。他铲起砂石,撒在坑口最靠近边缘的位置,然后把拖车绳系在吉普车后保险杠上,另一端拴在矿坑边缘一块松动的大石块上。“他看到入口处没有我们出来的痕迹,追踪到矿坑边缘,发现轮胎打滑的迹象、断裂的拖车绳和坑口松动石块——他会做出判断。即便他怀疑这是伪造的,等他们从阿什顿调来无人机仔细确认,也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里,换一条路线,在他们重新锁定我们之前到达首府。”

伊莲娜没有浪费时间问“你确定这能行”之类的问题。她从驾驶座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把贝雷塔别回脚踝上,帮马特奥推石头。两人用了不到十分钟布置好伪造的坠落现场——轮胎拖痕、散落的碎石、一块被拖车绳拽到矿坑边缘半悬着的巨石。

然后他们拿起所有东西,徒步沿着矿坑东侧一条几乎被灌木丛完全覆盖的羊肠小道绕到了采石场的背面。那里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工棚,工棚后面停着一辆布满灰尘的银色轿车——马特奥事先让卡洛的联络人停放在那里的备用车辆。

轿车驶上一条绕开主公路的乡村土路。午后的荒漠在车窗两侧铺展开来,沙丘和低矮的丘陵交替出现,偶尔能看到远处废弃的牧场和早已干涸的灌溉渠。他们沉默地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确定没有任何追踪者,马特奥才开口说话。

“我们要换路线了。原定走州际公路直达首府,现在不能走了。鲁伊斯和‘夜卫’的人一定已经在所有主干道上布了点。但我知道一条他们不太可能设卡的路——穿过油田区的一条老旧服务公路,通向首府的西郊。那条路除了运油卡车和偶尔的维修队,几乎没人走。唯一的缺点是额外绕行将近三个小时。”

“那就绕。”伊莲娜说。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包里装着父亲的存储卡、维克多的证词文件和那张露西亚两岁时骑在他肩头的照片。三样东西,三种不同的重量。

“你知道今天在银行里,我看到维克多留给露西亚那张照片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望着窗外流逝的荒漠,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二十一岁那年,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杀人者和被杀者,维克多和我父亲站在线的两边。我以为只要我在维克多身边潜伏足够久,就能在合适的时候替父亲讨回公道。但七年下来,我发现线不是一条,而是几千条、几万条,密密麻麻地交缠在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里。维克多不是无辜的,但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他在保险箱里放的照片,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他是真的爱他的女儿,而这份爱和一个杀人共犯的罪是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的东西。这让我的仇恨没有地方放。”

马特奥开着车,没有插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当年我把丽娜的遗物交给她母亲时,老太太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无法释怀的话。她说——‘你们这些追捕罪犯的人,以为正义是一道公式,证据加审判等于清算。但真正的正义不是公式。它是你每天早上醒来时还能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的东西。’”

轿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前方出现了第一座油井的抽油机,巨大的金属臂在一上一下地运转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机械牛在啃噬着早已枯竭的土地。油田区的空气里弥漫着原油和硫化物的气味,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蒙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马特奥。”伊莲娜忽然坐直了身体。

“怎么?”

“后面那辆油罐车跟了多久了?”

马特奥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辆银色的油罐车正从后方约五百米处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标志,罐体上只有一串白色的编号,字体已经被油污和灰尘覆盖得有些模糊。“至少十分钟。我们拐上这条油田公路的时候它就在后面,大概七八百米的位置。现在它近了。”他把车速从八十公里降到六十公里,想让油罐车超过去。油罐车没有加速,也降到了六十公里。他把车速升回八十公里。油罐车也升到了八十公里。

五百米的距离,始终不变。

“不是油罐车。”马特奥的语气骤然收紧,伸手将副驾驶座位前的储物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持电子设备——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油田区是禁止社会车辆进入的,所有进出车辆都必须有油田作业许可证和GPS追踪器。如果后面那辆车真的是油田的车,它的GPS信号会出现在公开频段上。但我现在扫描不到它的任何信号。”

探测器的屏幕上,公开频段一片空白。加密频段却有一条活跃的信号,强度很高,来源方位正指向后方那辆银色的油罐车。

“他们在用军用级加密通讯。”马特奥把探测器扔到后座上,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追踪,他们有备而来,而且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说明卡洛的人里出了内鬼,我们的备用计划在交代下去的时候就被泄漏了。”

他话音未落,油罐车突然加速。一辆满载的油罐车,总重量至少三十吨,在坑洼的油田公路上以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冲过来,像一头从沙尘中突然显形的钢铁巨兽。五百米的距离在不到二十秒内被压缩到了不足一百米。罐体前端那块已经锈蚀的防撞栏在挡风玻璃里急速放大,占据了整个后视镜的视野。

“他们不是要抓我们。”伊莲娜看着后视镜里那面越来越大的银色金属墙,“他们是要把我们撞进前面那座油井的作业区里。爆炸之后,两辆车连同所有证据,都会变成油田安全事故的一部分。没有人会调查。”

前方两百米处,一座正在作业的抽油机旁边,矗立着两个巨大的原油储罐,锈红色的罐壁上贴着危险品警示标志,罐顶的排气管正在排放天然气的余焰,橙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跃。轿车如果被撞进储罐区,引发的爆炸足以把方圆一百米内的任何东西烧成灰烬。

马特奥猛踩油门,方向盘上的肌肉绷得像钢丝。轿车在坑洼路面上几乎飞了起来,减震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撞击声。“抓稳!”他把方向盘猛地向右打,轿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路,那是一条沿着废弃输油管道铺设的维护小道,路面宽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后视镜里,油罐车在路口刹停了。那辆三十吨重的庞然大物无法进入这条路——它太宽,转弯半径不够。

但伊莲娜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油罐车上。她看见油罐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战斗服、戴着防弹头盔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端着一把精准步枪,枪管上装着消音器和光学瞄准镜。他单膝跪在油罐车前方,像一座雕塑一样稳住姿势,在飞扬的尘土中抬起枪口,瞄准了轿车的后轮。

“狙击手!”她喊道。

马特奥从后视镜里也看到了。他猛打方向盘做蛇形规避,但维护小道太窄,能做的规避动作极为有限,轿车在不到三米宽的路面上剧烈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让减震器发出痛苦的嘶叫。

第一发子弹击中了轿车左后方的尾灯,玻璃碎片洒了一地,弹孔在车身上留下了一个边缘烧焦的圆形孔洞。第二发打碎了后挡风玻璃,钢化玻璃炸裂成无数不透明的白色颗粒,噼里啪啦落在后座上。伊莲娜弯下腰护住公文包,玻璃碎屑扎进了她的右前臂,血沿着手肘往下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

马特奥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把轿车开得越来越快,在蜿蜒的小道上像一把失控的刀片划过起伏的丘陵地貌。碎石不断从车底飞出,击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然后,小道突然中断了。

不是断在悬崖,也不是矿坑——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油田废水处理池,水面泛着化学品特有的彩虹色光泽,池子周围是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马特奥在最后一刻踩死了刹车,轿车在离铁丝网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车头冒出一股带着橡胶烧焦味的白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个狙击手没有继续追进小道。不是放弃,而是没有必要——油罐车已经在唯一的出口上等着他们。进去容易,出去只有一条路。他们被困在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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