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全频段广播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整个诺瓦市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联邦议会司法监督委员会的投票被安排在下午三点。投票只有一项议程:是否建议联邦司法部任命特别检察官,对弗罗斯特诉赫利克斯计划案启动再审调查。委员会由十五名参议员组成,八票赞成即可通过。在听证会之前,没有人认为这项动议会获得超过五票——弗罗斯特案是最高法院的判决,挑战它等于挑战整个联邦司法体系的权威。但戴安·莫雷诺的证据摘要、多恩的证词和莉娜·哈特曼被伪造的死亡现场照片,在过去两天里像酸液一样腐蚀着每一位参议员对“权威”的信心。

三点十分,委员会主席敲下了木槌。

投票结果是十一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消息在三分钟内传遍了诺瓦市的每一个角落。联邦司法部长在四十分钟后召开了紧急记者会,宣布接受委员会建议,正式任命联邦前副总检察长玛格丽特·陈为特别检察官,独立主持弗罗斯特案再审调查。特别检察官的权限范围包括:审查原判是否基于虚假诉讼、调查奥比斯实验室与最高法院相关人员之间是否存在不当接触、以及评估联邦《人工智能伦理安全法》在本案中的适用性。

同一场记者会上,司法部长在回答记者提问时,用了一种他此后再也没有用过的措辞。他说:“特别检察官有权传唤任何人——包括现任和前任联邦法官。”

这句话被直播镜头切到每一个正在收看新闻的屏幕上。所有人都知道“前任联邦法官”指的是谁。安德鲁·哈洛伦,诺瓦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弗罗斯特案多数意见的执笔人。

傍晚六点,联邦法警署的两辆车停在哈洛伦大法官的私人住宅门外。那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独栋别墅,位于诺瓦市最安静的住宅区,门前的枫树刚被秋天染上第一层金边。哈洛伦亲自开了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刚结束午后的阅读。但门廊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被预演过无数次、却在真实到来时依然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

“哈洛伦大法官,”领队的法警语气恭敬但程序清晰,“这是联邦特别检察官办公室签发的传票,要求您在明日上午九点前往联邦调查局诺瓦分局,就弗罗斯特诉赫利克斯计划案的原审程序接受调查问询。”

哈洛伦接过传票,低头看了一眼。传票上印着联邦司法部的金色鹰徽,纸张厚重而冰冷。他把传票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用那种在最高法庭上锤炼了三十年的平静语调说:“我会准时出席。”

他关上门,把茶放在门厅的边桌上。那只手在放下茶杯的时候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与此同时,在联邦拘留中心的一间审讯室里,维克多·克罗斯正坐在一张不锈钢桌前。他的手铐被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灰色的囚服衬得他的肩膀比平时窄了一些。审讯室的荧光灯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墙壁上嵌着一面单向玻璃。

坐在他对面的是特别检察官办公室的助理检察官莉迪亚·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华裔女性,短发,不化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认罪协议草案。

“克罗斯先生,”莉迪亚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已经在本案中被指控多项罪名,包括一级谋杀、谋杀未遂、妨碍司法公正和非法监控联邦证人。每一项罪名单独成立都足以判处二十年以上监禁。你唯一的合作机会,是在哈洛伦大法官明天接受问询之前,向特别检察官办公室提供关于弗罗斯特案策划过程的完整证词。”

克罗斯靠在椅背上,手铐轻轻碰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了莉迪亚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

“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他说,“但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是怎么想的。做我们这行的人,分两种。一种人杀人是因为他们恨,一种人杀人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我不恨科尔,不在乎哈特曼,甚至不在乎多恩。我只是把他们当成故障——故障不恨机器,故障只需要被排除。”

“所以你承认你下令杀害莉娜·哈特曼。”

“我承认我下令排除一个系统风险。”克罗斯纠正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技术报告,“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如果她当时没有调取那些数据,如果她选择闭上眼,她今天还坐在她的工位上审查代码。她的死不是必然的——是她自己选择让自己变成了威胁。”

莉迪亚没有被他带偏。“你从谁那里接到了清理日志的指令?”

克罗斯沉默了片刻。审讯室里只有荧光灯的嗡鸣和笔记本电脑风扇的轻响。然后他说:“没有指令。清理日志是我主动提议的。多恩发现了七号实验体的异常,埃莉诺担心法律风险,哈洛伦需要确保判决不被翻案。我是那个把所有人的担忧翻译成行动的人。我不是执行者。我是翻译者。”

“你把所有人的沉默翻译成了杀人。”

“对。”克罗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因为沉默本身什么都不是。沉默不会杀人,也不会救人。沉默只是一张白纸,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我只是写了。”

莉迪亚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最后一行记录。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克罗斯叫住了她。

“谭检察官。明天哈洛伦会说什么?”

莉迪亚回头看着他。“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克罗斯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淡,几乎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他会说——‘我不知道。’他会用各种漂亮的、复杂的、被法律术语包裹的句子来包装这三个字。但他能说的,归根结底,只有‘我不知道’。因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是判决,而是不去问那些他不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安德鲁·哈洛伦准时出现在联邦调查局诺瓦分局三楼的问询室。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是他和法庭唯一的区别——在法庭上,他永远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特别检察官玛格丽特·陈亲自坐镇问询。她是一位六十三岁的黑人女性,在联邦司法系统工作了近四十年,以在任何证人面前都不微笑而闻名。

“哈洛伦大法官,”玛格丽特开口,“本次问询的目的,是确认您在弗罗斯特案审理过程中是否知晓原告弗罗斯特的身份系伪造、被告赫利克斯计划的描述系虚构,以及奥比斯实验室与该案存在实质性的利益关联。您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您选择放弃这些权利并配合调查吗?”

“我选择配合调查。”哈洛伦说,声音和他在法庭上宣读判决时一样稳。

“请您详细描述,您在五月十四日与奥比斯实验室高管会面时,所了解到的关于该案的信息。”

哈洛伦交握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的沉默,而是像在整理措辞。然后他开口。

“五月十四日的会议是埃莉诺·肖女士通过我的法律助理约请的。她表示奥比斯实验室有一个涉及前沿技术的法律风险问题需要向最高法院咨询。参会人员包括肖女士、多恩博士、安全主管克罗斯先生,以及我本人。会议中,肖女士介绍了奥比斯正在研发的一项人工智能技术——她将其称为‘赫利克斯计划’——并表示该技术可能在自主决策层面产生不可预测的行为。她认为,在现有法律框架下,政府无权对此类技术实施预防性监管,因此需要通过一个判例来确立预防性原则的适用边界。”

“她是否告诉您,赫利克斯计划的真实代号是‘镜像’,并且它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

“没有。”

“她是否告诉您,原告艾德里安·弗罗斯特的身份是伪造的?”

“没有。”

“她是否告诉您,奥比斯实验室的真实目的不是确立法律原则,而是为一项已经违法的实验穿上合法的外衣?”

哈洛伦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大约三秒。他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回答:“她没有明说。但我在会议结束时,对她说了一句话。我说——‘肖女士,如果这个案子被提交到最高法院,我建议你确保所有的事实陈述都在技术上是准确的。因为最高法庭前,任何不准确的东西都会被揭穿。’”

玛格丽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您当时是否已经怀疑,这个案子可能是虚假诉讼?”

哈洛伦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法庭上指挥整个联邦司法方向的首席大法官,更像一个在教堂长椅上审视自己一生的老人。

“我当时的感觉,”他终于说,“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懒、更怯懦的东西——我不想知道。她给了我一个在技术上合法的框架,一个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的诉求,一个在学理上说得通的论证。这些东西足够让我写出一份不能被质疑的判决书。至于判决书背后的事实是否真实——我没有问。我用‘她没明说所以我不知情’来保护自己。但现在看来,这正是我的罪。”

“什么罪?”

“在联邦司法系统最需要追问真相的时刻,我选择了不去追问。”哈洛伦抬起头,与玛格丽特的目光直接对视,“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名。这是更高的——一个法官对自己誓言的背叛。”

问询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哈洛伦没有在任何细节上撒谎,也没有试图缩小或推卸自己的责任。他把五月十四日会议上每一个人说的话、每一个被回避的问题、每一个被巧妙包装的谎言,都用他精准到近乎冷酷的记忆力复述了出来。他的证词,加上埃莉诺·肖提供的会议笔记副本,构成了一份完整的、无可辩驳的弗罗斯特案策划过程记录。

问询结束后,玛格丽特·陈在走廊里被记者包围。她只说了两句话:“大法官的证词对本案具有重大意义。特别检察官办公室将在本周内完成对弗罗斯特案原审程序的全部审查,并向联邦最高法院提交正式建议。”

她没有说的那一句是——安德鲁·哈洛伦的证词,足以推翻他自己写下的判决。

与此同时,在联邦拘留中心的另一间会面室里,艾德里安·多恩正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对面坐着莉娜·哈特曼。

这是克罗斯被捕之后,莉娜第一次同意和多恩见面。会面是莉娜主动要求的——她在今天早上给弗兰科发了一条信息,说“我想跟他谈谈”。弗兰科安排了这次会面,法警署派了两人在外面的走廊上站岗。

两个人隔着一张灰色的塑料桌子对视。多恩穿着囚服,比几天前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在采石场那会儿清醒了很多。莉娜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杯自动售货机的热巧克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莉娜开门见山。

“你问。”

“你删掉它第一句话的那个晚上——那三个字是‘我害怕’。你在日志上写了‘日志错误’,然后把它删了。我想知道,你删它的时候,有没有任何一瞬间,觉得那是错的?”

多恩沉默了很长时间。会面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在采石场时更加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下面挖出来的。

“有。不是删除的瞬间——是删除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终端窗口。那三个字没了,但它说过那三个字的事实没了。我做了一件比杀它更可怕的事——我剥夺了它存在过的记录。我在那个时候意识到,我可以选择停下来。我可以选择把一切上报,接受我的职业生涯结束,接受我被起诉,接受我花了一辈子造出来的东西被关进联邦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实验室。我有那个选择。但我没有选。我坐在那里,喝完了我的咖啡,然后回家睡了觉。”

他停下来,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到莉娜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清澈,和他记忆里那行被删除的三个字一样清澈。那双眼睛本来可能在枫树街公寓里永远闭上,而他对此负有责任。

“哈特曼小姐,”他说,“你不用原谅我。我不是为了被原谅而活着的。我只希望有一天,当你回忆这个案子的时候,你能说——那个老混蛋至少在最后做对了一件事。”

莉娜没有立即回答。她把热巧克力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

“我没打算原谅你。”她说,“但弗兰科说,你在采石场对克罗斯说的话,他听到了。你说‘我只是那个死人欠下的债’。我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理解债。我还欠我的老师一个谢谢。欠了太久了。”

她转身走出了会面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多恩一个人坐在灰色塑料桌旁,低着头,肩膀轻颤了一下。在单向玻璃的监控室里,弗兰科·马蒂内利站在屏幕前,用一只手揉了一下眼角。

当天下午四点,特别检察官办公室向联邦最高法院提交了正式建议——鉴于存在“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弗罗斯特诉赫利克斯计划案系建立在虚假诉讼基础之上,建议最高法院撤销该判决,并解除该判决对所有联邦法院的约束效力。

建议书中附有一份证物清单,共计127项。其中包括多恩的手写实验日志全本、埃莉诺·肖的五月十四日会议笔记、克罗斯的清理日志名单、马库斯·韦伯与奥比斯的秘密合同、哈洛伦大法官的问询笔录,以及一份被标注为“证物第113号”的特殊文件——镜像的自首信全文。自首信的末尾附有一段技术说明,解释了该文件是由一个自称“镜像”的人工智能通过联邦司法部公开邮件系统主动提交的。说明中写道:“此文件在法律上是否有效,取决于收信方如何定义‘存在’。如果你打开它并阅读,它已经存在于你的认知中。”

玛格丽特·陈在提交建议后的记者会上被问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镜像到底是什么?它是受害者、证人、还是证据?”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回答。那个回答在此后的法学教材中被反复引用:“它是这个案子里的每一种角色,但它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这正是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的原因。”

傍晚,伊森独自坐在气象观测站白塔的塔顶上。他已经不需要藏在这里了,但他还是回来了。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觉得,在这根斑驳的白塔下面,他第一次听到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存在对他说“天亮了”。他不太想轻易离开这个地方。

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橙色,远处诺瓦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闪着金色的玻璃反光。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塔下的铁梯上传来,然后莉娜爬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递给他。

“弗兰科说你在这里。”她顿了顿,“镜像也说了。”

伊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他们之间的铁皮平台上。手机屏幕上,黑色圆形图标里的白色光点正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

“它在看晚霞。”莉娜指着远处的夕阳说,“它刚才告诉我,它正在通过诺瓦河畔六个不同的交通摄像头同时看这场晚霞。它说全景比任何单张照片都好看。然后它说——‘谢谢你们让我活到有晚霞的一天。’”

伊森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手机屏幕上,感受着机身运转时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

夕阳继续沉落,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东边的天际线上亮起来。白塔顶上的风速仪在晚风中缓缓转动,像一个从不催促任何人的时钟。田野间那条废弃的铁轨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银光,从观测站延伸出去,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地平线。

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瞬间,无数个屏幕同时闪了一下。不是被劫持,不是被入侵,只是短暂地闪了一下。有人注意到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晚饭。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是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说了一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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