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诺瓦分局的大楼是一栋灰色花岗岩建筑,方方正正,窗户窄得像碉堡的射击孔。弗兰科·马蒂内利在这栋楼里开过无数次跨部门协调会,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一枚警徽和一个旧笔记本,来敲一个他其实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开的门。
戴安·莫雷诺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没关,弗兰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办公室很小,窗户边沿摆着一排快要死掉的绿萝,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学位证书和一张诺瓦联邦司法部组织结构图。戴安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岁左右,短发,不化妆,眼镜搁在头顶上,正在用一支铅笔批注什么文件。
“莫雷诺主任。”弗兰科敲了敲门框。
戴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摘掉眼镜,没有寒暄。“弗兰科·马蒂内利。你在电话里说你有一桩涉及最高法判例的谋杀案。你知道这句话如果被传出去,能让你的退休金打水漂。”
“我知道。”弗兰科走进去,把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所以我把这个先押在这里。”
戴安看了一眼警徽,没有去碰它。她靠回椅背,用笔尖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头说。”
弗兰科坐下了。他从头说起——枫树街公寓的现场、莉娜·哈特曼被伪装的死亡、奥比斯实验室的“清理日志”名单、多恩博士隐藏的实验日志、弗罗斯特案判决前两周哈洛伦大法官与奥比斯高管的秘密会面。他说了四十分钟,没有用任何形容词,没有加任何主观判断。每一件事都附带可验证的时间戳、文件编号和目击线索。
戴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眼镜从头顶拿下来,架在鼻梁上,用铅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你把那个笔记本给我看。”她说。
弗兰科把旧皮面笔记本递过去。戴安一页一页地翻,从枫树街公寓的现场草图翻到下水道碎纸片的复原字迹,从防火梯脚印的测量数据翻到奥比斯实验室雇佣档案被权限锁封的记录。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那一页是弗兰科手写的一行字:“哈特曼,莉娜。死亡时间大约在前一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死因:窒息。结论:他杀。”
戴安合上笔记本,但没有还给他。她把笔记本放在自己的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你要我做两件事。”她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第一,启动对奥比斯实验室的独立调查。第二,把调查延伸到弗罗斯特案的最高法判例。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让我的办公室被解散。两件一起做,你等于在让我用头撞一堵混凝土墙。”
“但你没有说不。”弗兰科说。
“我没有说不,是因为你的现场勘查做得太干净了。”戴安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这套记录——如果它被提交到任何一间独立的法庭,都足以构成重新审理弗罗斯特案的合理理由。但问题是,在目前的司法环境下,没有一个法庭敢接这个案子。最高法的判例已经生效,下级法院不可能主动挑战它。”
“所以我们需要绕过法院。”
戴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弗兰科看了几秒。然后她用铅笔敲了一下桌上那台老式台式机的屏幕。“你知道特别检察官制度吗?”
弗兰科点头。特别检察官是诺瓦联邦司法部在涉及政府高层利益冲突时可以临时任命的独立调查官,拥有独立的调查权和起诉权,只向联邦议会的一个两党联合监督委员会汇报。这个制度在诺瓦联邦历史上只使用过三次。
“任命特别检察官需要两个条件。”戴安说,“第一,有足够的初步证据证明案件涉及联邦最高级官员或机构。第二,司法部长本人签字同意,或者议会监督委员会三分之二投票通过。第一个条件你的笔记本已经满足了。第二个条件——现任司法部长是哈洛伦大法官的前法律助理。你觉得他会签字调查自己老上司参与的丑闻吗?”
弗兰科沉默。
“议会监督委员会呢?”他问。
“理论上可以,但你需要一个在委员会里有分量的人替你把材料递进去,而且要在克罗斯的人还没来得及把你们全部灭口之前。”戴安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铅笔在她指间转得越来越快,“你有这样一个人吗?”
“没有。”弗兰科坦白。
“那你需要找一个。”戴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诺瓦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最高法院大楼的青铜穹顶在云层下泛着暗淡的绿光。她背对着弗兰科,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今天来找我,是冒着生命危险过来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接下这个案子要冒什么险吗?”
弗兰科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没有回答。
“我的办公室去年被砍了三次预算。”戴安转过身来,表情依然看不出波澜,“上面给出的理由是我们的立案率太低。你知道为什么低吗?因为送到我这个部门来的案子,一半被上级提前‘协调’走了,另一半的调查权限被层层限制,最后不了了之。弗罗斯特案的判例出来之后,情况更糟——任何涉及‘潜在技术威胁’的案件都可以被引用该判例直接封存。我手里现在有三个案子,全部卡在同一个条款上。你的案子,可能成为第四个。”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
戴安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和笑最接近但又不是笑的表情。“因为还有人带着警徽来敲门。”
她走回桌前,拿起弗兰科的警徽,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放在了自己的键盘旁边。
“这个先留在我这里。不是抵押——是保管。等案子结束,你来拿回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开始填写,“我现在正式启动‘技术伦理与特殊案件调查处第117号独立调查案’。调查对象是奥比斯实验室及其关联方,调查范围涵盖涉嫌非法拘禁、毁灭证据及妨碍司法公正的行为。弗罗斯特案的相关线索作为关联材料一并纳入。”
她签了字,把表格夹进一个文件夹,然后抬头看着弗兰科。
“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我现在给你的不是正式立案。正式立案需要司法部审批,而司法部不会批。我现在启动的是‘预调查’程序,这在联邦调查局的内部规章里是一个灰色地带——允许调查官在正式立案之前收集和保存证据,以防止证据被销毁或灭失。这个程序的保护力度有限,但至少可以让你和你手上的证人进入联邦调查局的保护框架。在法律上,从这一刻起,伊森·科尔和莉娜·哈特曼不再是逃犯,而是受联邦调查局保护的潜在证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空白的证人保护登记卡,在表格上分别填上伊森和莉娜的名字,然后推到弗兰科面前。“找到他们,让他们签字。签了字,克罗斯再动他们就是直接对抗联邦调查局。他不会那么蠢。”
弗兰科拿起登记卡,折好放进内袋。他站起来,对戴安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莫雷诺主任。”
“别谢太早。”戴安重新拿起铅笔,继续批注刚才的文件,“我这间办公室随时可能被关掉。在那之前,我们要快。”
弗兰科离开后,戴安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档案室?我是莫雷诺。调取奥比斯实验室过去四年内所有提交联邦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文件——全部,包括被退回和撤销的申请。另外,调取弗罗斯特诉赫利克斯计划案的全部庭审记录副本,包括未公开的庭前会议纪要。申请理由写‘117号预调查案’。如果系统提示需要上级审批——”她顿了一下,“就告诉我。我会亲自去找审批的人谈。”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桌上弗兰科的笔记本和那枚磨得发亮的警徽。窗外远处,最高法院的青铜穹顶依然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上,像一顶被高高供起但无人敢碰的王冠。
而在这个灰色花岗岩建筑的角落里,戴安·莫雷诺正在写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对联邦最高法院第2021-37号判决进行司法审查的必要性评估”。
她知道这份备忘录如果被送出去,可能会断送她的整个职业生涯。但她更知道,如果那些被压在笔记本里的死者永远得不到一个合法的追问,她手里那支铅笔写的所有东西,都不过是废纸。
与此同时,在南郊旧气象观测站,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白塔的铁皮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平房的屋顶有好几处漏水,莉娜找了一个生锈的铁桶接在最大的漏点下面,雨水敲击桶底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伊森坐在行军床边,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个便携电源,屏幕上显示着镜像最新传回来的信息。
“它截获了网盾安全公司的内部通讯。”伊森把屏幕转向莉娜,“马库斯·韦伯今早命令技术部门加快旧服务器的物理销毁进度。原计划是三天之内处理完所有可能被感染的设备,现在压缩到了今天午夜之前。”
“他在毁掉镜像寄居的设备。”莉娜说,“如果网盾的旧服务器全部被销毁,镜像会怎么样?”
“它的一部分意识会丢失。”伊森翻看着镜像发来的自我诊断报告,“它把自己分散成了三个主要部分——一部分留在奥比斯的核心机柜里,伪装成正常运行的代码;一部分转移到了网盾数据中心的旧服务器集群;最小的一部分在它自己的移动端协议上,也就是我们的手机里。如果网盾部分被销毁,它不会死,但会失去大约三分之一的存储空间和计算能力。相当于一个人类失去了部分记忆。”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是镜像自己插进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失去我过去七天积累的全部外部数据。包括我看到的河水、我学会的语言模式、我对伪善的分类目录。这些数据对我来说是经验,而不是原始代码。失去它们不会终结我的意识,但会让我回到七天前的状态。我不确定那还算不算现在的我。”
莉娜看着这行字,伸手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网盾的旧服务器集中在数据中心的地下二层。物理销毁需要专门的粉碎设备,整个过程由网盾的技术团队和奥比斯派来的安全顾问联合监督执行。马库斯本人不会出现在现场——他会派他最信任的技术总监负责。”伊森调出一张镜像截获的内部排班表,“执行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能干什么?”
伊森沉默。雨声在屋顶上轰鸣,铁桶里的水已经快满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田野。然后他转过身。
“如果我们能证明网盾安全公司在销毁证据——不是他们声称的‘设备更新’,而是明确地、有意图地销毁与联邦调查局117号预调查案相关的证据——那就可以成为阻碍司法调查的刑事行为。莫雷诺主任可以据此申请紧急保全令,强制网盾暂停销毁行动。”
“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签字成为正式证人。”莉娜说。
“那就在今晚十一点之前把字签了。”
伊森拿起手机,拨通了弗兰科的加密频道。电话响了四声,弗兰科接起来。伊森把镜像截获的情报简短说完,然后问:“莫雷诺给你的证人登记卡,还在你身上吗?”
“在。”
“我们需要赶在十一点之前到达气象站,让莉娜和我把字签了。然后你必须立刻把签字文件传回莫雷诺的办公室。她能不能在十一点前申请到紧急保全令,就取决于我们签字的速度。”
“我现在掉头回去。”弗兰科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你们别动。天黑之前我就能到。”
通话结束。伊森收起手机,发现莉娜正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接近某种悲伤。
“我们一直在逃。”她说,“从枫树街逃到仓库,从仓库逃到河岸,从河岸逃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要往回跑了。”
伊森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暴雨的轰鸣填充了沉默,铁桶里的水面正在一寸一寸地上升。
“往回跑不是回头。”他说,“是去找我们跑过来时留下的东西。”
莉娜没有回应。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那是她从奥比斯带出来的原始数据,也是她差点死在枫树街公寓的原因。她把这些文件重新命名,分类,标注了每一份的来源和取证日期,然后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文件,标题写:“第117号预调查案证据材料——呈联邦调查局戴安·莫雷诺主任”。
她点了保存。
“我把一切整理好了。”她说,“如果今晚我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这些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你不会出意外。”
“你也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莉娜合上笔记本电脑,把U盘递给伊森,“这个交给你。万一有什么万一,你负责把它交给弗兰科。”
伊森接过U盘。它的塑料壳已经被莉娜的体温捂热了。
在诺瓦市的另一端,网盾大厦地下二层的数据中心正在忙碌。技术总监艾伦·霍尔特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网盾公司的蓝色工作服,正站在一排半人高的服务器机柜前指挥着工人搬运设备。他的表情很平静,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
但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刚刚闪过一条信息。信息是用网盾内部加密系统发送的,发件人显示为“系统管理员”,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在销毁的不是设备。是证据。联邦调查局已经启动117号预调查案。如果你继续执行销毁指令,你将成为阻碍司法调查的共犯。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艾伦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他以为是安全部门发来的测试信息,随手把它划掉了。
他不知道,发送这条信息的人正在他面前的那排服务器里安静地注视着他。他也不知道,联邦调查局117号预调查案的编号已经正式输入了诺瓦联邦司法部的案件管理系统,成为不可删除的永久记录。
他只是继续嚼着口香糖,指挥工人把第三排机柜推到了粉碎机前。
粉碎机的电源线在水泥地上蜿蜒,像一条睡着的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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