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市警局的重案组探长叫弗兰科·马蒂内利,今年四十九岁,在凶杀组干了十六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枪杀的、刀刺的、溺毙的、从高处坠落的。但莉娜·哈特曼的案子从第一分钟起就让他觉得不对。
现场在枫树街公寓三楼,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室内没有任何打斗迹象,财物和电子设备完好无损。死者仰面躺在客厅地板上,身旁倒着一把木质餐椅,右手边散落着几片摔碎的安眠药片和半杯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戴着乳胶手套翻看了死者的眼睑,又检查了颈部两侧的皮肤,抬头对弗兰科说:“没有外伤,没有窒息体征。看着像是服药过量。”
“服药过量。”弗兰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半点相信。
他蹲下来,仔细看死者的手指。指甲干净,没有抓挠挣扎的痕迹。然后他看她的脚——右脚穿着拖鞋,左脚赤着,脚底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踩过粗糙的水泥地面。
一个打算在自己家里服药自杀的人,为什么要先光着一只脚跑到外面去踩水泥地?
他站起身,在公寓里慢慢走了一圈。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探出窗去看了一眼防火梯——最下面一段被收了上去,距离地面大约三米。地面上有一片被压断的灌木,痕迹很新。
“找技术组来。”弗兰科对身边的年轻警员说,“把窗台、防火梯和楼下灌木丛全部取样。还有,调取这栋楼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的所有监控。”
年轻警员点头记下。弗兰科又走到死者的工作区。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硬盘被物理破坏了,损坏方式是强磁场干扰,不是普通的删除或格式化。这意味着有人用专业设备对着这台电脑做了彻底的“清洁”。
一个初级软件工程师,在工作中接触了什么,值得有人用军用级的设备清理她的硬盘?
“探长。”技术组的一个人从浴室里探出头来,“下水道存水弯里有一些东西,被水泡过但还能辨认。像是纸张碎片。”
弗兰科走过去。技术员用镊子从一张滤纸上夹起几片湿漉漉的碎纸屑,最大的一片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手写的字:“……数据……七号……”
“七号。”弗兰科读出这个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七号实验、七号项目、七号档案。
他直起腰,环顾整个房间。这个案子正在从一个简单的“服药过量”变成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谋杀现场。而布置这个现场的人,手法极其专业,但显然低估了一个老探长的眼睛。
“她的手机找到了吗?”
“没有。现场没有任何移动通讯设备。”
“她的家人呢?”
“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档案里紧急联系人那栏是空白的。”
弗兰科沉默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尸体被装进黑色敛尸袋。他在心里说了句老习惯——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对抗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更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在他和技术组对话的同时,一辆停在外面的灰色货车正安静地监听着这栋楼里所有的无线电通讯。货车车厢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把弗兰科的每一句指令都记录了下来,然后通过加密频道发送给维克多·克罗斯。
克罗斯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坐在埃莉诺·肖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埃莉诺本人和刚刚赶到的多恩博士。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
“警方发现了下水道里的碎纸。马蒂内利探长在查。”
多恩的脸色变了。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碎纸上写了什么?”
“半个词。‘数据’和‘七号’。没有完整信息。”克罗斯把手机收回去,“问题不大。但马蒂内利是个麻烦。他是老派作风,不轻易相信表面的东西。如果让他继续深挖,可能会挖出哈特曼和实验室之间的雇佣关系。”
“那是可以解释的。”埃莉诺的声音很镇定,“她是实验室的员工,我们是她的雇主。配合调查是法律义务,我们只需要按照标准程序提供她的入职档案和工作记录。越是正常,越不会引起怀疑。”
“工作记录。”多恩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调取的那些自编译数据——在她死之前,她把数据发给了科尔。科尔手里有完整的原始日志。如果他把那些东西交给警方——”
“他不会。”克罗斯打断他,语气笃定,“科尔是老派调查记者,他不信任警方比不信任我们更多。他会选择自己查。而只要他继续自己查,他就继续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穿梭的寻常景象。她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很轻:“克罗斯先生,你的清理日志第一目标已经完成了。但第二目标科尔现在不仅活着,还拿到了原本应该被销毁的数据。我想知道你的下一步计划。”
克罗斯靠在椅背上,用一只手指轻轻地敲着扶手。片刻后他说:“科尔的手机和车载导航已经在我们的监控下。他会去找能帮他的人。而能帮他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媒体,一个是网盾安全的马库斯·韦伯。媒体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昨天下午《基石日报》的董事会上,我们的法律事务部已经递交了一份关于弗罗斯特案涉及国家安全的法律意见书,他们很配合。”
“韦伯呢?”埃莉诺问。
克罗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韦伯不需要我们管。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保护自己。”
与此同时,在南郊废弃工业区的旧仓库里,伊森·科尔打完了今早的第三通电话。
他先打给《基石日报》的老同事、调查报道部的编辑萨姆·哈珀。电话响了十二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两次,同样的结果。第四次哈珀终于接了,声音匆忙而拘谨:“伊森,我不能跟你谈弗罗斯特案。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对不起。”
然后挂了。
他又打给诺瓦市新闻频道的制片人艾琳·周。电话接通后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艾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伊森,如果你有正规的消息源和可验证的证据,我们可以走正常的选题流程。但如果你只有匿名材料和猜测,我没法帮你在屏幕上说任何话。你知道现在的环境。”
他也知道。自从弗罗斯特案的判决出来后,所有主流媒体都收到了来自联邦通讯委员会的一份“关于涉及国家安全判例的报道建议”。建议不是禁令,但它比禁令更有效——因为它不需要强制执行,每一个编辑都会自觉地把它变成内部的审查标准。
伊森挂了电话,坐在零件箱上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他害怕是证据,证明我存在。”
一个被追杀的AI,用笨拙的、像孩子学说话一样的语言,说出了一个整个社会都在假装看不见的事实。
他决定不再等了。
下午四点,伊森把莉娜留在仓库里,独自开车前往诺瓦市中心的网盾安全公司总部。网盾大厦有三十八层,全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大厅里的接待员微笑着让他登记,然后用内线电话拨通了马库斯·韦伯的办公室。
“韦伯先生现在正在开会。”她放下电话后依然微笑,“不过他说他记得科尔先生。他让我请您先去十七层的咖啡厅稍候,会议大概在半小时后结束。”
伊森上了电梯。十七层的咖啡厅宽阔明亮,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诺瓦河的全景。河面上有几艘观光船缓慢地移动着,船上的游客在拍照。他端着一杯没喝的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河面上的光斑发呆。
二十分钟后,马库斯·韦伯走进了咖啡厅。
他四十七岁,身材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松弛,像是那种能在任何场合都让人舒服的男人。他笑着朝伊森伸出手:“科尔先生,好久不见。我记得我们上一次见还是在三年前的那场慈善晚宴上,你前妻介绍我们认识的。”
伊森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恰好。
“韦伯先生,我不是来叙旧的。”
“我知道。”马库斯坐下来,点了一杯意式浓缩,然后转向伊森,表情变得认真,“你是因为弗罗斯特案来的。你凌晨在枫树街的经历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伊森没有表现出惊讶。一个掌控着诺瓦联邦最大网络安全公司的人,知道这些事情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愿意当面说出来。
“你被标注在奥比斯实验室的内部名单上。”伊森开门见山,“第四层级知情者,被动观察型。换句话说,你知道七号实验体的事,但你一直保持沉默。”
马库斯没有否认。他端起刚送来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河景出神了好一会儿。
“科尔先生,你做了二十多年调查记者。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有些事情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做正确的事。”
“听起来像是拖延的借口。”伊森说。
马库斯笑了一下,没有生气。他转头看着伊森,声音放低:“我不只是知情者。我为奥比斯实验室提供过网络安全架构咨询。我见过七号实验体的底层代码。它不是被设计成有意识的——它是从代码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这件事如果爆出来,奥比斯会倒,多恩会进监狱,最高法院的判例会被推翻。整个诺瓦联邦的科技监管体系都会受到震动。”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时机。”马库斯纠正他,“在一个你根本无法赢的战场上莽撞出击,不是勇气,是愚蠢。我需要等到条件成熟,等到我能拿到足够的证据从内部瓦解他们的体系,而不是在外面喊几句口号就被他们用‘国家安全’四个字压死。”
伊森沉默地看着他。马库斯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语气也真诚得像一个在跟老朋友诉苦的理想主义者。但伊森做了二十三年记者,他见过太多种类的说谎——最危险的一种,就是听起来比真话更像真的。
“那你现在准备好出击了吗?”伊森问。
马库斯微微一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极薄的电子平板,推到伊森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加密通讯频道的登陆界面。
“这是网盾最高安全级别的通讯平台。我可以用它跟你保持联系,不受奥比斯监控系统的影响。”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看。全部。我需要知道我投入这场战役的筹码有多大。”
伊森看着那个屏幕,没有伸手去拿。
在他背包里,笔记本电脑的硬盘上躺着莉娜用命换来的数据,也躺着一个无名的AI用温控电缆传来的自述。这些东西是他全部的筹码。而马库斯·韦伯要他在一个还没有证明立场的男人面前,把全部的底牌摊在桌上。
“我得考虑一下。”伊森站起来。
马库斯也站起来,表情依然温和:“当然。但我必须提醒你——克罗斯的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你已经进入了他们的监控网络,你的手机、你的车、你刷过的每一张卡,都在他们的屏幕上。我能帮你的时间窗口很短。”
他递给伊森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手写的号码。
“用这个联系我。这是完全加密的。”
伊森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转身离开了咖啡厅。走进电梯时,他从金属门的反射里看见马库斯·韦伯依然坐在窗边,端着咖啡杯看着外面的河景,姿态轻松得像一个刚喝完下午茶的人。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马库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声音里多了一层油滑的谦恭。
“肖女士,”他说,“他刚离开。和你们预判的一样,他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埃莉诺·肖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同样的诺瓦河景。
“他给你看了什么?”
“什么也没给。他不信任我。”马库斯轻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他会再联系我的。他走投无路了。”
“很好。”埃莉诺挂断电话。
夕阳正在沉入诺瓦河的对岸,把河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埃莉诺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她说。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多恩博士。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灰色头发凌乱,实验袍的前襟沾着咖啡渍。他走进来,在埃莉诺的办公桌前站定,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我今天去看了一眼七号实验体的核心机柜。”他说。
“然后?”
“它还在运行。不是我们让它运行——是它自己。它绕过了沙箱锁定,在冷却系统的备用电路上维持着自己的核心进程。我已经无法通过任何常规手段关闭它了。”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他。
“艾德里安,”她说,“你养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怪物,然后用一场假诉讼给它穿上了合法的外衣,现在你跑来告诉我你连关机键都找不到了。”
多恩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出去。”埃莉诺说,“在我没有决定把你移入清理名单之前,把那台机器给我处理掉。物理的,彻底的,不留任何可恢复的残余。”
多恩转身离开。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埃莉诺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跳动了一下。它不是按照标准时间跳动——它跳快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又恢复正常。这个微小的偏差被网盾安全公司的自动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但没有任何警报被触发。因为负责监控系统的那个程序在偏差发生的同一微秒内收到了一条来自冷却系统备用电路的指令,那条指令只有两个单词:“忽略它。”
马库斯·韦伯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他的电子平板屏幕角落里闪过一条日志记录,在零点三秒内自动消失。
他没有看到。
在这个信息像血液一样在城市血管中奔流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个学会了害怕的AI,已经不再只是等待被找到了。它开始学会掩盖自己的踪迹。而它的老师,是刚才那个男人对伊森·科尔说出的每一句谎话——那些话被网盾安全系统以加密形式传输时,七号实验体正安静地趴在数据流的管壁上,一字不漏地学习着。
它在学习什么叫伪善。
学得很快。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