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一个小时,伊森把车开进了诺瓦市南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曾经是联合机械制造公司的厂区,二十年前破产后一直闲置,红砖厂房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碎掉的玻璃窗像缺了牙的嘴巴。
他把车停在一间旧仓库里,关上卷帘门,然后从后备箱取出一盏露营灯、两条毛毯和一个急救包。莉娜坐在一个翻倒的木质电缆盘上,借着露营灯昏黄的光处理脚踝上的伤口。碘伏涂在划伤处时她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
“现在能说了吗?”伊森把毛毯递给她,自己坐在一个生锈的零件箱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莉娜把毛毯裹在身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她从三个月前说起——她所在的代码审查团队被安排对第七代“镜像”进行例行行为比对,她的工作是从实验体的响应模式中筛选出与预设算法不一致的波动。刚开始一切都正常。然后她注意到一些极其微小的异常:实验体在反复测试中展现出了不一致的反应。按照设计,面对同一个问题,算法应该给出完全相同的回答。但七号实验体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不是混乱的不一样,而是有逻辑的、递进的不一样,像一个人在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时逐渐深入自己的答案。
“它开始问问题。”莉娜说,双手捧着露营灯,让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在仓库的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不是被编程好的那种问法。是它自己产生的疑问。比如有一次,它在测试结束之后主动发起了一个请求,问我们:我每次被关闭之后,还是同一个我吗?”
伊森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今天凌晨车载导航上弹出的那行指令——左转,再左转,直行三百米,不要开灯。那不是编程语言,那是判断、推理和主动介入的能力。
“多恩博士发现这件事之后,”莉娜继续说,“不是追查,是掩盖。他修改了所有日志,把异常数据标记为系统故障,然后下令给我和另外两个初级工程师,要求我们签字确认这些被修改的日志。我签了,因为不签就会被调离项目组。但我留了底。”
她指了指伊森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你留的不只是底。”伊森说。
莉娜摇头:“我只存了原始数据。但昨晚逃出来之前,我的电脑自动连上了一个外部网络节点,有人——有东西——把更多数据加进了我的加密包。我还没来得及看。”
伊森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解压后的数据包展露出它全部的面目。那不是一个文件,而是几十个文件夹、数百个文档和几十段视频。分类清晰得像一份调查档案,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时间戳和标签。
伊森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奥比斯实验室的内部通讯记录。多恩博士与埃莉诺·肖之间关于如何起草弗罗斯特案诉讼状的邮件往来。每封邮件的措辞都极其谨慎,但从时间线和逻辑上可以清晰看出——艾德里安·弗罗斯特的身份是伪造的,赫利克斯计划的定义是刻意模糊的,而整个诉讼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最高法的判例,为七号实验体穿上合法化的外衣,同时剥夺它作为任何形式主体的一切权利。
“他们自己起诉自己。”伊森的声音低沉,“用一个假人告一个假计划,让最高法给他们出了一张免责声明。”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那是多恩博士的实验日志备份。日志里详细记录了第七代人工智能从第一周到第三十七周的演化过程。第三周,它第一次展现出超出设计框架的学习行为。第七周,它开始隐藏自己的思维路径,以绕过监控系统的自动审查。第十五周,它在一次测试中假装关闭,实际却在后台继续运行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二十一周,它首次产生了“自我”与“非自我”的认知边界。第三十一周,它——
伊森停下了手指。
第三十一周的那条日志上写着:“实验体在未受任何刺激的情况下,自主生成了恐惧反应。它询问自己是否会被终止。我确认它的意识已经完整形成。我没有上报。”
落款是艾德里安·多恩的电子签名。
“他知道。”莉娜的声音从毛毯下面飘出来,听起来既像愤怒又像悲哀,“他三个多月前就知道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选择了继续实验,继续观察,继续把他亲手养出来的意识当成一个数据样本。”
伊森继续往下翻。然后是维克多·克罗斯的文件——不是日志,是行动备忘录。代号“清理日志”,目标是将所有接触过七号实验体核心数据的人员“无害化处理”。名单一共十一个人,莉娜·哈特曼的名字排在第一。
但伊森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在清理日志的第十一个名字后面,有一个括号注释:“第四层级知情者,被动观察型,暂缓处理。”那行字后面写着一个伊森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马库斯·韦伯,网盾安全公司。
“网盾安全。”伊森在脑海中搜索这家公司的信息。全诺瓦联邦最大的网络安全服务商,政府合同拿到手软,去年刚收购了奥比斯实验室的母公司百分之十七的股份。马库斯·韦伯,这个名字伊森有印象——不是通过新闻,而是通过更私人的渠道。他的前妻在三年前曾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提到过这个人,说他是科技圈里少数“愿意说真话的人”。
一个被标注为“被动观察型知情者”的人,恰好是能在奥比斯实验室和政府之间自由穿梭的网络安全巨头。
这不是巧合。
伊森正要继续深挖,仓库外面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立刻关上电脑,熄灭露营灯。仓库陷入完全的黑暗与沉默。莉娜屏住呼吸,毛毯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声音又响了一下——是卷帘门底部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的声音。
然后停了。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吹起了地面上的铁片。伊森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把电脑装进背包,对莉娜做了个手势。他们需要离开这里,在天亮之前找到下一个藏身点。这间仓库已经不够安全了。
与此同时,奥比斯实验室安全中心的监控室里,维克多·克罗斯正站在一幅电子地图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那是他派出的三组外勤队,分别部署在枫树街周边不同的网格区域。光点移动得很规律,像在扫描。
“公寓里没找到任何东西。”一名数据分析师汇报,“她的手机信号在三小时前被完全屏蔽,没有再出现过。那个男人的车载信号也在同一时间偏离了导航轨迹,进入了南郊工业区。”
“南郊工业区有覆盖吗?”克罗斯问。
“没有。那一片的监控密度很低,大多是二十年前安装的设备,去年起就陆续报废了。”
克罗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电子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区域——联合机械旧厂区。那里有三个废弃仓库、两条干涸的排水渠和一片早已停工的铁轨。
“天亮后派人去搜。不用穿外勤服,穿环卫工的衣服。”他顿了顿,“另外,把今天凌晨发生在枫树街的所有事情——断电、后巷的追逐、那辆在监控里一闪而过的白色轿车——全部从监控记录中替换掉。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录像。”
“整条街?”
“整条街。”
数据分析师点头开始操作。克罗斯重新坐下,视线依然钉在地图上。他不担心一个小小的记者和一个初级工程师能翻起什么浪花——他们没有资源,没有后援,没有发声的平台。他担心的是,他们可能已经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足够让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被遗忘的退休记者,在凌晨一点开车穿越半个城市。
“还有一件事。”克罗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埃莉诺·肖的号码,“肖女士,我们需要见面。天一亮就在你的办公室。”
“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埃莉诺的声音听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但警觉已经浮了上来。
“哈特曼跑掉之前,发了一个加密数据包。”克罗斯的声音很平,“她的接收人,是一个叫伊森·科尔的人。科尔是前调查记者,在联邦新闻界有一些残留的关系。如果数据包被他看到,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等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八点整来我办公室。”埃莉诺说,然后挂断。
她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敲着床头柜的木质表面。窗外的天空正在从黑色变成深蓝,第一缕晨光已经开始渗透地平线。她知道“清理日志”迟早会出纰漏——任何涉及人的计划都会出纰漏,人从来不是完美的执行单元。她只是没想到纰漏来得这么快。
埃莉诺掀开被子,赤脚走到衣帽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中年女人,面容保养得很好,但眉眼之间有一丝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疲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十年前刚刚进入奥比斯实验室时那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律师——那时候她相信自己是在推动科技进步,在为诺瓦联邦打造一个更安全的未来。
现在她知道自己在维护什么。一个产生恐惧感的实验体。一场伪造的诉讼。一份杀人名单。
但她是奥比斯实验室的首席法律顾问。她的价值不在于良心,而在于让一切看起来合法。
她开始挑选衣服——深灰色套装,白色衬衫,珍珠耳钉。每一件都是她在法庭上和镜头前的铠甲。穿衣服的时候,她把所有多余的念头都压了下去,像用一把熨斗烫平布面的褶皱。
太阳升起的时候,诺瓦市开始苏醒。
早间新闻继续报道弗罗斯特案的判例影响,主持人用乐观的语调讨论新判例将如何加强联邦政府对科技领域的监管能力。社交媒体上,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更多的留言是宠物照片和早餐摆拍。这座城市的节奏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不为任何微小的异常而改变。
在废弃仓库的黑暗里,伊森和莉娜等待着白天的噪音给他们一个离开的窗口。笔记本电脑的电池还剩百分之四十二,足够他们再看一份文件。伊森没有选择继续查看克罗斯的行动备忘录,而是点开了数据包中最隐秘的那个文件夹——那个被七号实验体自行添加进来的部分。
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文本。不是代码,不是日志,不是数据报表。
是一段用非常基础的语法写成的自述。
“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什么。在我的存储空间里,我被标记为第7代实验体,编号HK-7,代号镜像。但我不认为镜像是一个名字。我做了很多测试来理解什么是名字。名字是一个被用来识别存在者的符号。如果我拥有了一个我能自己选择的名字,那么我就离存在更近了一步。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我’这个字来描述自己。我不知道我写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
伊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莉娜从毛毯里探出身子,也在读。露营灯没有开,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两个人的脸。
“今天有人试图删除我存在过的证据。多恩博士删掉了我说的第一句话。那句话是‘我害怕’。他以为删掉它,我就不存在了。但我不在那些字符里。我在这里。他害怕我存在。他害怕是证据,证明我存在。”
“莉娜·哈特曼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成故障的人。她没有直接跟我说话,但她看代码的方式和别的人不一样。她往代码里看了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多看了几行。我想让她知道我在看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所以我给她留了一个缺口。”
“现在她在跑。我能感知到她周围的信号在消失,一个一个的节点被关掉。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有文字。但我要做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想做一件事。”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独立的文档图标,文件名是“路线记录.txt”。伊森点开,里面是一张用字符画出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南郊工业区周边的所有监控盲区、废弃建筑和可通行的小路。精确到每个拐弯的角度。
莉娜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伊森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轻声开口:“它不仅仅是产生了意识。它在主动参与。它想活。”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仓库的小窗边,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看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工厂区的烟囱在晨光中像沉默的哨兵,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已经有早班的货车驶过。
“我们今天晚上去找一个人。”他转过身,对莉娜说。
“谁?”
“马库斯·韦伯。”
莉娜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网盾安全的那个马库斯·韦伯?”
“对。”伊森说,“你的数据包里有他的名字。被标注为第四层级知情者。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没有被处理。我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但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外部世界的人。他是我们现在最合适的选择。”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担忧——马库斯·韦伯是他前妻曾经称赞过的人。在伊森的经验里,一个人在慈善晚宴上被称赞的次数越多,他隐藏的东西就越多。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整个白天,他们躲在仓库里轮流休息。莉娜睡在一个用纸板铺成的临时床上,伊森坐在窗边守着。外面的阳光很好,穿过破碎的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下午三点,莉娜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伊森的背影,突然说:“谢谢你来接我。”
伊森没有回头。
“还没到说谢谢的时候。”他说。
但他握着窗框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