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被迫入局

赝品终展的邀请函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同时抵达了七个不同的收件地址。

克劳在伊莎贝尔的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用了几秒钟消化掉“展览主题:卡文迪什家族的全部秘密”这行字,然后抬头问伊莎贝尔:“除了你,还有谁收到了?”

伊莎贝尔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她的短信界面里,收件人一栏显示的不是一个号码,而是一个群组列表。列表里有七个名字:伊莎贝尔·卡文迪什、埃利奥特·卡文迪什、菲利普·卡文迪什、阿德里安·卡文迪什、莉迪亚·麦克雷的辩护律师、达罗工业集团的首席法务官,以及艾森堡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他们把检察官办公室也放进来了,”伊莎贝尔说,“这不是展览。这是公开处刑。”

克劳把名单扫了一遍,瞳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艾森堡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这个收件方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机构。这意味着深渊分析不打算再藏着了。他们要把卡文迪什家族的全部秘密——从一九九三年的性侵案献金,到埃利奥特和他父亲情妇的乱伦,到卡文迪什金融集团在卢加诺的离岸洗钱网络——一次性摊在联邦检察官面前。

而这一切将在明晚十点,在达罗家族的一个废弃码头仓库里上演。

“你不能去,”克劳说。

“你觉得我有选择吗?”伊莎贝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把展览内容直接发送给艾森堡每一家媒体的调查记者。我去,至少还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们要摊什么牌。”

“你去,他们就能在展览现场对你做任何事。你的安保主管再强,也挡不住一台算法。”

伊莎贝尔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的白色噪音发生器调到最高档,走到窗前,背对着克劳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收到死亡威胁的女人:“克劳先生,你猜我父亲为什么要把那份备忘录藏在结婚纪念日的密码盒里?”

克劳没有猜。

“因为他知道我会打开,”伊莎贝尔转过身,眼眶没有红,但声音里有某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的质感,“他在那个便签上写的是‘致伊莎贝尔’。他留给埃利奥特的只有一张羊皮纸上的遗书。留给我的,是这把钥匙。”

她指了指插在克劳平板电脑上的那枚U盘。

“他没有把钥匙交给埃利奥特,也没有交给菲利普。他交给了我。因为他知道我是唯一一个看了深渊分析的‘评估报告’之后还会说我要见你的人。”

克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平板从桌上拿起来,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如果你要去,我需要你在去之前帮我做一件事,”他说,“用你在卡文迪什金融集团的权限,调取梅里迪安健康公司过去五年的全部客户数据接口日志。我要知道深渊分析通过这家公司拿到了多少人的生理数据,以及这些数据被导出的时间节点。”

“你觉得这能帮我们争取到什么?”

“不是争取,”克劳说,“是时间线。如果我能证明深渊分析的数据源来自于一家合法注册的医疗数据公司,而这家公司的CTO在离职后直接加入了深渊分析,那么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就有理由对梅里迪安健康和深渊分析同时启动数据犯罪调查。这场展览会在明晚十点开,但如果我们能在今天下午之前把数据犯罪证据递到检察官桌上,联邦法院就有可能在展览开始前签发冻结令。”

伊莎贝尔看了薇拉一眼。薇拉已经打开了她腿上的军用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梅里迪安健康的服务器在卢加诺,”薇拉说,头也不抬,“物理服务器位置在卢加诺金融区三号数据中心。我可以动用陆军情报支援组的老关系,让数据中心的值班工程师把日志导出,但需要至少四个小时。”

“那就四个小时,”伊莎贝尔说。

克劳在酒店房间里一直待到上午十点。他在等待梅里迪安健康日志的同时,把奥古斯都留给伊莎贝尔的U盘里的所有文件重新过了一遍。那份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的首席大法官备忘录之外,文件夹深处还有一组被隐藏的系统文件,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扩展名是深渊分析内部使用的加密格式。克劳用米洛在仓库里告诉他的螺旋纹路对应的数字序列作为密钥——那是米洛在他耳边念叨过的最后一组数字——试着解了一下。

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深渊分析的内部组织架构图。图的顶层不是萨宾娜·暗泉,也不是埃德加·克雷文。是一个代号:S-0。

S-0的节点旁边没有任何连接线指向外部,只有一条单向箭头指向S-0的下级节点,标着“S-1:暗泉”。从S-1再往下,分出四个二级节点:技术架构师索尔·哈特曼、矿工组组长米洛·萨维奇、数据分析组组长一个叫朱利安·弗洛雷斯的人,以及外部关系组组长一个叫莉娜·科尔的人。

但最让克劳后脊发凉的,不是这些名字。是S-0旁边那一行被加密后又被他强行解开的注释文字。注释写的是:“S-0:创始人。代号‘回声’。权限等级:全系统不受限。状态:活跃。现任公职身份:阿瓦隆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

克劳把平板推到伊莎贝尔面前。

“S-0是克雷文,”他说,“但你看这条注释——‘现任公职身份’。也就是说,这个架构图是被持续更新的。它确认了克雷文就是深渊分析的创始人。你父亲在便签上写的‘他比你想象的更近’,指的不是物理距离。指的是权力层级。”

伊莎贝尔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克劳措手不及的话:“如果克雷文是创始人,那萨宾娜·暗泉是什么角色?”

“S-1。首席技术执行者。算法是她写的。”

“那她为什么要让你进仓库?为什么要让米洛给你U盘?如果她是克雷文的下属,她的行为等于是在背叛创始人。”

克劳沉默了。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萨宾娜·暗泉在莫雷蒂的办公室里主动现身,把C-14仓库的磁卡交给他,告诉他米洛在那里等了三个月。如果她的目的是阻止真相曝光,她完全可以在那个办公室里把他扣住——她身后显然有足够的力量做到这一点。但她没有。她给他开了门。

“她在利用我,”克劳慢慢地说,“但她利用我的方向,和克雷文不一样。克雷文要的是用算法控制阿瓦隆联邦的政商精英。萨宾娜要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上午十一点,薇拉的军用平板收到了卢加诺数据中心发来的第一批日志文件。克劳把日志导入自己的平板,用关键词过滤,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里找到了他想要的证据。

梅里迪安健康在五年前——正好是索尔·哈特曼离职加入深渊分析的那个月——执行过一次大规模数据导出操作。导出的数据范围包括所有客户的电子健康档案、可穿戴设备实时生理数据、药物处方记录和基因检测报告。导出的数据被发送到一个加密云服务器,IP地址指向泽诺比亚自由港。而那个IP地址的注册方,是一个叫“深渊文化资产管理”的离岸信托。

克劳把这段日志截出来,标注了时间线和关联方,然后把平板递给伊莎贝尔。

“这就是我需要的。你能不能通过卡文迪什集团的内部法律顾问,把这份证据递交给埃琳娜·瓦尔加斯?”

“瓦尔加斯?”伊莎贝尔皱眉,“她是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助理检察官,但她的顶头上司是克雷文的人。”

“她的顶头上司是克雷文的人,不代表她自己就是。我在你父亲的书房门口见过她一面。她对这桩案子的关注方式,不像是一个奉命行事的下属。更像是——和我一样的99.3%。”

伊莎贝尔看着克劳,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她会追问,但她没有。她只是接过平板,把文件加密打包,通过一个克劳从未见过的传输协议发送了出去。

“薇拉,准备车。下午三点之前我需要回一趟集团总部,取几份文件,然后去码头仓库踩点,”伊莎贝尔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踩点,”克劳站起来。

“我没打算一个人去,”伊莎贝尔拿起椅背上的风衣,“你跟我一起。”

下午三点整,一辆防弹的黑色凯雷德停在梅里迪安商务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薇拉开车,伊莎贝尔坐在后座左侧,克劳坐在右侧,车上还有两个伊莎贝尔从家族安保团队中精选出来的前特种部队成员,一个坐在副驾,一个坐在第三排。五个人都穿了防弹背心。

“码头仓库在艾森堡北岸老工业区的尽头,”伊莎贝尔打开车顶的电子地图,“那片区域以前属于达罗工业集团的码头物流部,三年前被达罗家族卖给了一家泽诺比亚的地产公司。买家名字后面跟着三层离岸结构,最后一层指向深渊文化资产管理。所以严格来说,这片仓库现在是克雷文的地产。”

“三年前?”克劳在脑子里快速倒推时间线,“也就是说,克雷文在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赝品终展了。”

“或者说,他三年前就知道卡文迪什家族会在某个时间点走到这一步。”

车驶过切斯特纳特大桥,从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森林进入北岸的工业锈带。老工业区的景象和金融区截然不同——废弃的炼钢炉、生锈的铁轨、被海风侵蚀了半个世纪的砖砌厂房在阴天里排成一列沉默的墓碑。码头仓库区在最东端,靠着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堆场,三栋灰色的钢结构仓库并排站立,中间那一栋的门楣上用白色油漆写着褪色的达罗工业集团标志。

车在仓库外围一百米的位置停下。薇拉用热成像扫描仪扫了一遍仓库周边,屏幕上跳出了至少十五个热源信号,分布在外围集装箱堆场和仓库内部。其中几个热源的体型轮廓不是人——是狗。

“他们养了巡逻犬,”薇拉说,“两条,在外围集装箱区。”

“今天晚上这里会有至少几十个联邦顶级精英到场,”克劳说,“我不信他们打算用狗招待客人。”

“狗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伊莎贝尔盯着热成像屏幕,“是用来清理不请自来的人的。”

克劳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他认识但从未期望会再联系他的人。

卡洛·莫雷蒂。

莫雷蒂的短信只有两句话:“我在你身后三百米。一个人。别告诉任何人。我有萨宾娜·暗泉的私人电话。”

克劳把手机屏幕转向伊莎贝尔,然后把头探出车窗外往后看了一眼。在他们来的那条碎石路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港口工人夹克的矮胖身影,正朝他们的车慢慢走过来。

莫雷蒂没有上船离开。他留在了泽诺比亚,然后跟到了艾森堡。克劳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向莫雷蒂。两个人在碎石路上面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说你有萨宾娜的私人电话?”克劳压低了声音。

“有,”莫雷蒂说,眼睛不停地往仓库方向扫,“但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我要跟你说的是——萨宾娜·暗泉被克雷文的人盯上了。她让你进仓库的事被克雷文知道了。克雷文昨天晚上发了一份内部清除令,对象就是她。”

“清除令?”

“深渊分析内部的安全协议。清除令意味着她被从所有系统里物理移除。现在克雷文的人正在艾森堡找她。她消失了,但她的算法还在跑——因为算法已经不需要她了。算法现在是全自动运行的。”

克劳盯着莫雷蒂的眼睛,从那双布满血丝、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可能性。

萨宾娜·暗泉给他开门,不是要利用他对抗克雷文。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清除。所以她把证据交给了米洛,米洛交给了克劳,克劳交给了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交给了联邦检察官——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是萨宾娜在算法的预测之外手动铺设的。

算法不会预测到她的背叛。因为算法没有给她建过模型。

“她的私人电话在哪里?”克劳问。

莫雷蒂递过来一张揉皱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号码。他递纸条时,手指在发抖,指关节因为长期在海风里工作而肿胀变形,和米洛的手几乎如出一辙。所有深渊分析的“工具”都在被使用之后留下了相似的身体印记。

克劳接过纸条,正要转身上车,莫雷蒂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她觉得你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克雷文要毁灭卡文迪什家族。他让我告诉你答案,如果我不幸被抓的话。”

“什么答案?”

“一九九三年,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给了范诺登八百万,换了一份性侵案的驳回令。但范诺登不是唯一的收款人。那八百万里有两百万通过泽诺比亚的匿名信托转进了时任大法官助理埃德加·克雷文的私人账户。克雷文用那笔钱付了他的法学院贷款,买了他的第一栋房子,娶了他的第二任太太。然后他在二十三年后坐到了最高法院。”

莫雷蒂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压到几乎不可闻。

“深渊分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控制政商精英。克雷文创建深渊分析的唯一目的是——把所有人拖进比他当年更深、更脏的泥潭里。他要让每个收过他钱的人、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每个站在这条链上的家族,全部在光天化日下烂掉。他不是上帝。他是地狱。”

碎石路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打在两辆集装箱车之间,弹壳跳在地上发出叮当的金属撞击音。

薇拉在驾驶座里吼了一声:“上车!”她的格洛克已经举起来了,枪口对着枪声来源方向——仓库西侧的一个集装箱顶。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快速移动,手里抓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步枪。

克劳一把拽过莫雷蒂的领子,两个人贴着碎石路连滚带爬地往车的方向跑。第二颗子弹擦着莫雷蒂的肩头飞过,嵌进车后胎的橡胶里,凯雷德的后轮发出一声沉重的爆响,车身下沉了几厘米。

五个人全部上车。薇拉把油门踩到底,防弹凯雷德靠着三个完好的轮胎和一套自动充气的泄气保用系统,带着沉闷的摩擦声冲出碎石路,驶上通往金融区的快速干道。莫雷蒂趴在第三排地板上大口喘气,夹克的肩部被子弹擦出了一道焦痕,皮肤上渗着血,但伤得不深。

“他们找到了她,”莫雷蒂喘着气说,“他们通过我找到了她。我以为我甩掉了所有人——我在卢加诺换了三班船,在泽诺比亚绕了五个集装箱码头——他们还是跟着我到了这里。”

“不是跟着你,”克劳说,脸色铁青,“是通过你的手机。你用的是不是梅里迪安健康承保的保险计划?”

“是。”

“那他们根本不需要跟踪你。你的实时位置、你的心率、你的肾上腺素分泌数据,从你动身那一刻就已经在他们的仪表盘上亮成了红色。莫雷蒂,你是他们的下一个投放目标。你不应该来找我——你来找我等于告诉了算法,萨宾娜的整个后援网络在哪里。”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凯雷德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在路面上的沉闷摩擦声填充着空间。伊莎贝尔从后视镜里看着克劳的眼睛,开口打破沉默。

“萨宾娜现在在哪里?”

“如果莫雷蒂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克劳说,“她切断了和所有数据源的联系。这是唯一能让她在算法面前隐身的方法。她现在是一个人——没有手机,没有手环,没有电子支付记录,没有医疗档案。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逃过她亲手写的算法。”

“那今晚的展览,谁来主持?”伊莎贝尔问。

克劳没有回答。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萨宾娜消失了。米洛死了。如果今晚的赝品终展如期举行,那么站在幕布后面的那个人,只能是一个人。

埃德加·克雷文本人。

大法官将第一次从数据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聚光灯下,向整个阿瓦隆联邦展示他花了二十三年时间收集的全部罪证。

而在那之前,克劳需要在十六个小时里找到萨宾娜·暗泉,拿到算法核心的最后一层权限密钥,找到一个能在联邦最高法院面前站得住脚的证人,然后以某种方式阻止一场已经自动运行了太久的机器。

他把莫雷蒂给的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个号码。

然后他用加密程序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十二声。在第十三声的末尾,一个沙哑的女声接了起来,背景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克劳先生,”萨宾娜·暗泉说,“我猜你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不给算法建自己的模型’,”克劳替她把话说完。

萨宾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是笑声的笑。

“因为我没有潜意识可以映射,”她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经历了一场车祸,大脑双侧岛叶完全坏死。我感觉不到羞耻,感觉不到罪疚,感觉不到任何你称之为‘阴暗欲望’的东西。我写的算法能看懂所有人——除了我自己。”

克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松开,然后又收紧。

“你在哪里?”

“一个不需要你来的地方,”萨宾娜说,“但我给你留了东西。在米洛的仓库烧掉之前,我把深渊分析的完整代码复制了一份,上传到一个离线服务器里。服务器地址在你的U盘里,文件名叫‘S-0’,加密密钥是米洛的螺旋纹路和你女儿出生日期的组合。你自己去取。”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加了一句克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别让克雷文知道你拿到了源代码。那份代码里有一个他还没发现的漏洞——算法可以被反向输入。你可以用它来生成克雷文自己的潜意识映射模型。他不是要审判全世界的罪人吗?那就让他看看,他自己在九三年做过的事,在算法的尺度上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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