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艾萨克·克劳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两分钟,手机屏幕的余晖照着他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他今年四十二岁。五年前,他是艾森堡艺术协会的首席鉴定师,年薪六十五万联邦克朗,手里握着整个阿瓦隆联邦东海岸最值钱的一双眼睛。现在他住在一间月租八百克朗的公寓里,冰箱里除了过期啤酒和半块发霉的切达干酪之外什么都没有,上一个正经工作是在卢加诺一家二流拍卖行当远程顾问,三个月前也丢了。
而导致这一切的那件事,他至今不愿意回忆第二遍。
但马库斯提到“卡文迪什”这个姓氏的时候,克劳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这个姓氏在阿瓦隆联邦的意义,就相当于洛克菲勒之于美国,或者罗思柴尔德之于欧洲。而马库斯说的不是某个旁支成员,是奥古斯都本人。
死了。死在书房里。现场有一件整个联邦博物馆系统都看不懂的古董。
克劳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比四十二岁老得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浅灰色的虹膜周围布满了血丝。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套上他那件穿了四年的深灰色风衣,推门走了出去。
凌晨四点半的艾森堡西区没什么人。几盏老旧的钠灯在街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一辆清洁车慢慢驶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克劳打了一辆出租车,穿过切斯特纳特大桥,进入艾森堡的核心地带。
卡文迪什庄园坐落在北岸的梅里迪安高地,占地二十二公顷,主楼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花岗岩建筑,门廊立着六根爱奥尼柱。克劳坐的出租车在距离庄园大门还有三百米的地方就被一道临时检查站拦了下来。一名穿着艾森堡警局夹克的警员弯腰看了看车里的乘客,用平板扫描了克劳的证件,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冷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诧异。
“雷德警督在等您,”警员说,语气里夹着一丝克劳早已习惯的复杂意味——那是一种面对一个曾经站在神坛上然后又摔下来的人时,人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的尴尬。
出租车被引导驶入庄园车道。克劳透过车窗看见主楼前面停着五辆警车、一辆法医鉴定车和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装甲轿车。整个庄园灯火通明,草坪上的铜灯和警车的爆闪灯交织在一起,把白色花岗岩的墙面照得像一座停尸房。
马库斯·雷德站在主楼的石阶顶上等他。这位警督四十五岁,身材粗壮,头发剃得很短,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和克劳是二十年前在艾森堡大学时的室友,后来一个进了警局,一个进了艺术圈,但关系一直没有断过。即使在克劳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马库斯每个月也会打一两次电话,虽然大多数时候克劳都不接。
“你比上次见瘦了,”马库斯说,递给他一杯从庄园厨房端来的黑咖啡。
“上次见是一年前,”克劳接过咖啡,没有喝,“直接带我去看东西吧。”
马库斯领着他穿过门厅,沿着大理石走廊往西翼走。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卡文迪什家主的油画像,从十八世纪的煤炭贸易商到奥古斯都的父亲、联邦参议员查尔斯·卡文迪什,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惊人地一致——那种知道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端、对镜头毫无畏惧的冷静。
书房门口站了两名警员和一个克劳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女人穿着深蓝色套装,胸前别着艾森堡联邦法院的徽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克劳走过来。
“助理检察官埃琳娜·瓦尔加斯,”马库斯低声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惊动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卡文迪什家族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了。”
克劳没说话,从女人身边走过,进了书房。
里面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安静。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皮椅上留着一个身体长时间倚靠后形成的凹陷。书桌上摆着四样东西,已经被鉴定人员用透明证物袋装好,按编号排列:一只赤陶质地的伊特鲁里亚骨灰瓮,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一个空的高脚威士忌杯,和一片被对折过的钛箔。
克劳在书桌前站住,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件东西,最后落在骨灰瓮上。
他弯腰凑近那只骨灰瓮——此刻他还不能碰它,只能隔着证物袋观察。他的视线从黑彩人物纹饰的顶部开始,慢慢往下走,经过那个高冠男子献祭的手臂线条,经过女神端坐的轮廓,经过粗犷但流畅的黑陶底色,最后落在骨灰瓮底缘那个被证物袋遮挡了一半的暗格开口上。
他的眉毛猛地拧了一下。
“这个暗格,你们打开过吗?”克劳直起腰,转头问马库斯。
“现场勘查的时候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东西就是桌上那片钛箔,”马库斯说,“但我们打开之前,奥古斯都已经自己开过了——我们从他的镊子上提取到了陶土残留。”
“手法不对,”克劳说。
“什么?”
“这个暗格的封口技术,”克劳说,手指隔着证物袋虚指了一下那道切割痕迹的走势,“和骨灰瓮本身的修复痕迹几乎完全一致。这种水平的手法,不是随便哪个造假的人做得出来的。能完成这种封口的人,至少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对公元前六世纪的伊特鲁里亚赤陶烧制技术有深度研究;第二,有进入顶级博物馆修复工作室的权限。”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马库斯:“这件东西,拍卖行的来源查过没有?”
“已经在查了。拍卖行叫奥克塔维安拍行,注册地在泽诺比亚自由港,代理人用的是匿名信托,信托背后的持有人追了四层就断了,”马库斯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下去,“但奥古斯都临死前在羊皮纸上写了遗书。”
他指了指桌上的羊皮纸。
克劳凑过去看。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的临终笔迹潦草而有力,有些字母几乎被划破了纤维,从笔势可以看出他在写下这四行字的时候情绪处于某种极端状态。
“最后四个字,”马库斯说,“读出来。”
克劳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它知道我。”
这四个字让克劳的脊背滑过一丝凉意。不是因为字面意思,而是因为奥古斯都·卡文迪什——这个在阿瓦隆联邦金融界屹立三十一年不倒的人——在临死前写下的竟然不是资产分配方案,不是对子女的交代,而是一句看起来毫无逻辑的陈述。
它知道我。
“钛箔里面还有一行字,”马库斯继续说道,他绕过书桌,把装着钛箔的证物袋翻转过来,“这行字在内侧,所以奥古斯都当初从暗格里抽出来的时候应该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到现场之后才发现。”
克劳弯腰去看钛箔的激光蚀刻面。
第一行数字他认得——7-14-1993-053。这个编号格式是阿瓦隆联邦最高法院案卷号的标准写法,克劳虽然在艺术圈混了二十年,但这类基本常识还在。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九三年,范诺登大法官,那个轰动全国但最终以驳回告终的案件……他的记忆链条断裂了一瞬,然后迅速拼接上了那个案件背后隐约流传过的政治献金传闻。
而第二行字让他把所有联想都扔到了一边。
下一件作品,将为您最疼爱的长女量身定制。
克劳直起身,看向马库斯。“伊莎贝尔·卡文迪什现在在哪里?”
“正在从首都飞回来。她的飞机两个小时后降落,我们会第一时间对她进行安全保护。”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性,”克劳压低了声音,“奥古斯都不一定是自杀。一个人看到这样两行字,他当然有可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反过来想——一个在金融界摸爬滚打三十一年的人,看到威胁他长女的字句,他的第一反应真的是吞一瓶药片,而不是拿起电话叫安保?”
马库斯盯着他,没有说话。
克劳知道马库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两个认识二十年,不需要把话说完。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的死因目前被初步认定为自杀,法医的毒理学检测结果还要等四十八小时。但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从何而来?奥古斯都的私人医生有没有开过任何安眠类药物?庄园的安保系统在凌晨四点前后有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最让克劳不安的,是那个暗格。
他再次凑近那只骨灰瓮,把视线从暗格切口移到了瓮体本身。黑彩人物纹饰在他眼前慢慢放大,那些粗犷的笔触、微微晕开的边缘、暗沉的包浆——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是因为他认识这双手。
五年前,他在艾森堡艺术协会的修复工作室里,亲眼见过某个人的笔触——那个人的修复手法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独门特征,用显微镜才能分辨出来:在衔接赤陶底色的时候,他会用一种极小的螺旋形运笔,从中心往外扩散,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骨灰瓮暗格的封口边缘,用的就是这种运笔。
克劳感到自己的呼吸忽然变得困难。那个修复师五年前和他一起卷入同一桩丑闻,在庭审结束后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传闻说他去了泽诺比亚自由港,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克劳?”马库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克劳慢慢地直起身,把手指从证物袋上收了回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需要看你们从庄园安保系统里提取的全部数据,”他说,“从骨灰瓮抵达的那一刻开始,到奥古斯都的心率归零为止。”
马库斯正想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推开书房门,脸色发白。
“警督,紧急情况。卡文迪什长女伊莎贝尔的私人飞机,在飞越卢加诺上空的时候失去了雷达信号。”
书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古董钟的秒针走动。马库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零九分。
克劳的目光则落在那片钛箔上。
第二行字。
“量身定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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