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卡文迪什的私人飞机在卢加诺上空失去雷达信号的消息,在艾森堡时间早晨六点整传遍了阿瓦隆联邦所有主流媒体的新闻编辑室。
克劳坐在卡文迪什庄园的书房角落里,面前是一台临时架设的三屏监控工作站,旁边摆着第三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庄园安保系统从骨灰瓮抵达前二十四小时到奥古斯都死亡后两小时的全部数据,正在屏幕上逐帧播放。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仍然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马库斯在隔壁房间里跟卢加诺空管中心通电话。隔着橡木门,克劳能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出的断断续续的句子:“备降记录查过了吗……军用雷达呢……不,不可能是机械故障,那架湾流G650上周刚做完定检……”
克劳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庄园安保系统是费尔法克斯集团出品的第七代智能安防平台,覆盖了主楼及周边区域共计一百一十二个高清摄像头、十六组红外热成像仪、三十二个地面震动传感器和一套独立供电的生命体征监测网络。理论上,一只猫翻过围墙都能触发三级警报。
但在骨灰瓮抵达前四十分钟,系统日志里出现了一段空白。
不是摄像头被关闭——关闭会留下指令记录。也不是断电——不间断电源的日志显示供电始终正常。而是有一段时间窗口,长度大约十一分钟,期间所有传感器仍然在线,但它们采集到的数据流被某种外部信号同步覆盖了,像一个幽灵从系统内部伸出手,把十一分钟的时间从录像带上整整齐齐地裁掉了。
克劳把这段日志来回翻了三遍,然后打开终端,键入了一行查询命令。他在输入指令时手指有些生涩——他有五年没碰过正经的调查工具了,但底层逻辑还在。命令返回的结果让他皱眉:覆盖数据的信号源来自庄园内部,具体地说,来自主楼西翼的地下设备层。
那个位置,正好是骨灰瓮被送入书房的必经路径。
克劳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再次看向那只骨灰瓮。晨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打在赤陶表面的哑光包浆上。证物袋已经被移走了——博物馆的专家做完初步鉴定后将它放回了原位——现在他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件东西了。
他的手指悬在骨灰瓮表面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从头到尾走了一遍。黑彩人物纹饰的笔触粗犷流畅,人物轮廓的边缘有轻微的晕散,这是矿物颜料在赤陶表面自然渗透几百年的结果,任何现代仿品都做不出来这种效果。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底部的暗格封口时,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螺旋形运笔再次出现了。
在衔接赤陶底色的时候,修复者使用了极细的针状工具,从切口中心往外扩散,每一圈螺线的间距完全相同,大约零点三毫米。这种精度的运笔,需要借助显微镜才能完成,而且中途不能停——一旦停下,陶土的湿度就会变化,螺线的连续性就会断裂。
克劳见过这种手法。
五年前,艾森堡艺术协会的修复工作室里,有一个叫米洛·萨维奇的修复师。他四十七岁,沉默寡言,手上功夫在阿瓦隆联邦无人能及,能用手工补配出连X射线荧光光谱仪都分辨不出的赤陶基底。克劳和他共事过三年,看过他修复了至少四十件一级文物。
然后这四十件文物里有十七件被证实是米洛·萨维奇在修复过程中植入的高仿组件——他把真品上缺失的部分用自己的仿品替换掉,再把替换下来的真品残片通过泽诺比亚自由港的地下渠道卖出去。整个操作持续了至少五年,直到一位德国收藏家无意中把一件“修复后”的希腊陶瓶送去苏黎世做独立检测,才揭开了盖子。
克劳作为首席鉴定师,签过其中九件的真品证书。他因此被艾森堡艺术协会除名,在联邦法庭上站了三个月,虽然最终因为“无法证明主观明知”而免于刑事定罪,但在阿瓦隆联邦的艺术圈里,他的名字已经和“赝品”永远焊在了一起。
而米洛·萨维奇在判决下达前一周失踪了。有人说他逃到了泽诺比亚自由港,有人说他偷渡去了南美,也有人说他在某个深夜被扔进了卢加诺湾的深水区。
现在,米洛的手艺出现在一只被送到卡文迪什庄园的骨灰瓮底部。
克劳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马库斯——至少现在还不能。一旦涉及到米洛·萨维奇,他就不再是警方的独立顾问,而是一个和嫌疑人有过密切关联的前科人员。他的任何判断都会被辩方律师贴上“不可信”的标签。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那是一个泽诺比亚自由港的区号。号码的主人是一个叫卡洛·莫雷蒂的前艺术品走私中间人,当年在米洛的案子里替联邦检察院当过污点证人。克劳不确定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得通,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就在克劳准备挂断的时候,对面接了。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泽诺比亚口音。
“莫雷蒂,是我,克劳。”
对面沉默了至少十秒钟。克劳能听见电话那头有港口的汽笛声和集装箱装卸的金属撞击声。
“你他妈疯了吗给我打电话?”莫雷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恐惧是真切的,“你知道现在谁在泽诺比亚找你?深渊分析的人两个月前就收走了老城区所有拍卖行的监控数据,所有。他们专门建了一个人脸识别模型,输入的第一个样本就是你。”
克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深渊分析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莫雷蒂干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嘲弄,“艾萨克,你五年前摔的那一跤,你以为只是米洛在搞鬼?米洛那个蠢货连自己的银行密码都记不住。他背后一直有人,从修复手法到买家网络,全是别人给他写好的剧本。”
“谁?”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莫雷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你要查的东西,和一件从泽诺比亚寄到艾森堡的赤陶瓮有关,对不对?”
克劳没有回答。
“默认了,”莫雷蒂说,“听着,不管你查到了哪一步,停下。这件事深到能把整个阿瓦隆联邦的收藏界翻个底朝天。米洛的手艺你认得出来对吧?那就是给你的邀请函。”
电话被挂断了。
克劳拿着手机在书房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书房门被推开,马库斯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伊莎贝尔的飞机找到了。迫降在卢加诺西面一个小型军用机场,她和机组人员都没有受伤,”马库斯说,“但迫降原因不太对。”
“什么原因?”
“副驾驶在起飞后四十分钟发现导航系统被人从外部强制接管,飞机偏离了预定航线,机舱内所有通讯设备同时失锁。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一分钟,”马库斯看着克劳,“然后控制权突然被交还了回来,仪表盘上闪过一行字。”
他把手机递给克劳。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飞机驾驶舱的中央显示屏。一行英文显示在上面,白色字体,没有落款。
“告诉她,奥古斯都的书房里留着给她的礼物。不要试图报警——我们已经接管了你们所有人的影子。”
克劳把照片放大,盯着那行字的字体和排版。等宽字体,没有抗锯齿,像是从最低层的系统代码里直接打出来的。这种侵入深度不是普通的黑客能做到的,能同时控制一架湾流G650的导航系统、通讯系统和显示系统,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需要对费尔法克斯集团生产的航空电子系统的底层架构了如指掌。
而费尔法克斯集团,正好是奥古斯都·卡文迪什在十年前通过旗下私募基金全资收购的子公司。
“这已经不是恐吓了,”马库斯说,“这是在炫耀。他们想让所有人知道,卡文迪什家族的一切防御系统——庄园的安保、飞机的导航、银行的防火墙——在他们面前都是透明的。”
克劳把手机还给马库斯,走到窗前。
草坪上的晨雾还没散,铜灯的淡黄色光圈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远处的艾森堡天际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转几个念头。
米洛·萨维奇的螺线出现在骨灰瓮底。深渊分析这家公司他从未听说过,但他们已经在泽诺比亚布下了人脸识别网络,并且第一个输入的样本就是他。五年前的案子不是米洛一个人做的,背后有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操控全局的力量。而现在,这个力量把一件带有米洛手艺的骨灰瓮,通过匿名信托,送到了一个金融寡头的书房里,在里面藏了一串指向他三十年前罪行数字,然后看着他自杀,再威胁他的长女。
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人的目标不是钱。他们有能力侵入费尔法克斯级别的安防系统,有能力在泽诺比亚自由港操纵地下拍卖网络,有能力让一个联邦顶级修复师销声匿迹五年之久。如果他们想要钱,他们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复杂的局。
他们要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克劳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哪里?”马库斯追上来。
“奥古斯都的私人医生诊所,”克劳说着,脚步没有停,“我要看看他的电子健康档案有没有被入侵过。那个匿名发件人能知道他女儿、知道他的罪行,还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心率归零——他们看的不是新闻,他们看的是他的实时生理数据。”
马库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克劳,你现在不是警方的正式顾问。你没有权限调阅任何医疗档案。”
“我知道,”克劳挣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不是去调阅的。我是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克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刚才从监控系统日志里截取的截图,递给马库斯。
“你看这段被覆盖的十一分钟,覆盖信号的源地址用的是奥古斯都本人的健康手环ID。这意味着入侵者直接通过他的手环接入庄园系统,用他自己作为跳板,关闭了他自己的安保。”
马库斯盯着那张截图,脸色慢慢变了。
“一个能这样进入人体数据层的人,”克劳说,“如果他想让奥古斯都死,他根本不需要药片。”
他转身走进走廊,灰色的风衣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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