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幽暗拍卖会

克劳在渔船棚里待到天黑。

他用平板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收件方名单,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其中三十一个属于阿瓦隆联邦金融、司法和立法机构的高层,其余的分布在卢加诺、泽诺比亚和几个他不认识的离岸管辖区。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代号——不是姓名缩写,而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第二遍他试着把这些代号和文件末尾的“潜意识映射模型”参数表做对照,发现每串代号都对应着一组特定的人格特征数值:羞耻耐受阈值、罪疚感强度、性压抑指数、权力焦虑等级……这些术语他一半看不懂,但另一半让他后背发凉。第三遍他只查了一个名字——埃德加·克雷文。文件显示,这位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模型参数里有一项被标红加粗:“控制欲指数:98.7%,超出正常区间上限3.2个标准差。”

这意味着,深渊分析的算法认定,埃德加·克雷文是一个在统计学意义上严重偏离正常人格区间的人。而这个人,掌握着阿瓦隆联邦最高层级的司法解释权。

克劳把平板电脑收进风衣内袋,从渔船棚的破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港口的钠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大片橘黄色的光斑。远处的C-14号仓库方向仍然闪着红蓝相间的警灯,但数量比下午少了很多,只剩两辆地方警署的巡逻车守在封锁线外面。

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了马库斯的号码。这次他没用语音通话——他用的是一个五年前装的加密短信程序,两人当年在艾森堡大学时一起写过它的底层代码,后来没有在任何应用商店上架过,理论上不存在被第三方拦截的可能。

他打了一行字:“我在泽诺比亚。米洛·萨维奇死了。深渊分析的服务器炸了,但核心数据在我手里。克雷文大法官是他们的保护伞。不要用电话回复我,你的线路可能不安全。”

发送。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整整七秒,然后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克劳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从渔船棚的后侧钻出去,沿着港口区的排水渠往东走。他的计划很简单:在泽诺比亚找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廉价旅馆,把U盘里的数据全部消化完,然后想办法把证据交给一个他信得过、又不被克雷文的监听网络覆盖的人。这个人选目前只有一个——艾森堡联邦检察院的助理检察官埃琳娜·瓦尔加斯。他在卡文迪什庄园的书房门口见过她一面,那个女人的眼神告诉他,她对这桩案子的兴趣远远超过例行公事的范畴。

但在他走到第三个街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马库斯的回复,是一条从隐藏号码发来的短信。他打开一看,短信内容只有一行链接。链接的域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暗网地址,后缀是“.onion”。

链接下面附着一句话:“巴别地下室今晚有一场拍卖会。拍品是一件仿银质祭坛盘,纹饰主题:麦克雷家族灭门案。起拍价一个联邦克朗。”

克劳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很久。

麦克雷家族灭门案,是阿瓦隆联邦近三十年来最臭名昭著的悬案。十二年前,麦克雷家族——一个在艾森堡北岸拥有三百年历史的老钱家族——在一夜之间被灭门,家主威廉·麦克雷、妻子艾琳、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和一个住在家里的家庭教师全部遇害,死因是氰化物中毒。现场的餐具和酒杯里都检出了毒物残留,但凶手从未被找到。案件唯一的幸存者是威廉的长女莉迪亚·麦克雷,当时她十六岁,因为参加学校的海外游学项目而躲过一劫。

而当时的头号嫌疑人,是麦克雷家族的世仇——达罗家族。

达罗家族和麦克雷家族在艾森堡北岸并称“双塔”,两家都靠十九世纪的铁路和钢铁生意起家,祖上三代互相联姻、互相拆台、互相起诉,仇恨深到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最初是因为什么。麦克雷灭门案之后,达罗家族的掌门人马库斯·达罗被警方传讯了七次,但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最终不了了之。莉迪亚·麦克雷在成年后公开指责达罗家族是幕后真凶,但她也从来没有拿出过任何能被法庭采信的证据。

现在,有人要在一场暗网拍卖会上,拍卖一件以这桩灭门案为纹饰主题的祭坛盘。

克劳在那条暗网链接下面看到了四个熟悉得让他胃部痉挛的字母:N.A.D.A.——深渊分析的缩写。

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拍卖会。深渊分析从不做没有目的的投放,他们的每一件作品都是针对特定目标设计的精确武器。骨灰瓮杀死了奥古斯都·卡文迪什,铜版画击穿了埃利奥特的心理防线,而这场拍卖会要对付的人,很可能同时包括麦克雷家族唯一的幸存者和达罗家族的全部成员。

但让克劳无法理解的,是那个起拍价。一个联邦克朗。一件被深渊分析精心制作的定制作品,在暗网上起拍,定价低得近乎荒谬。这不是在卖东西,这是在钓鱼。他们要把这件东西扔进水里,然后看着鲨鱼自己涌上来。

克劳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网吧——泽诺比亚自由港的网吧不需要登记身份,这是这个离岸天堂为数不多的便利。他开了一台机器,通过层层代理连上了那个暗网地址。

“巴别地下室”的界面比他预期的更简陋,黑底白字,没有任何图形装饰,只有一个实时滚动的文字聊天窗口和一个拍卖品列表。当前在线人数显示为89人,但克劳知道这个数字不可信——这种级别的暗网拍卖会通常使用机器人账号填充在线人数。真正在场的人,可能只有十几个。

拍卖列表上只有一件商品。

“Lot 001:仿银质祭坛盘。材质:925银仿古处理。直径:34厘米。纹饰主题:麦克雷家族灭门案时间线叙事浮雕。浮雕内含七组人物场景,每组对应一名死者在死亡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活动细节。附赠:匿名寄件方将向最终得主私下交付一份关于达罗家族与本案关联的未公开档案。”

克劳盯着最后一行字,瞳孔骤然缩小。

这不是在卖一件仿古艺术品。这是在卖一把能毁掉达罗家族全部声誉的钥匙。那条“未公开档案”才是真正的拍品——祭坛盘只是它的包装盒。

而这场拍卖会真正要让血溅当场的,是最后那个竞拍环节。

就在克劳盯着屏幕的这几秒钟里,聊天窗口里已经炸开了锅。几个匿名ID在用夹杂着暗语和黑话的短句疯狂竞价,价格从一个联邦克朗跳到了八十万,然后跳到两百万,最后在“匿名买家042”报出三百五十万联邦克朗的时候停了下来。

但克劳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这场混乱的竞价中,有两个ID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价。一个叫“Meridian_Guest_01”,另一个叫“Darrow_Heir_Actual”。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ID才是深渊分析真正想要引出来的对象。

拍卖进入倒计时。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个计时器,红色的数字从六十秒开始倒数。克劳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变小,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进入这个网吧到现在,一直在做一件事——旁观。他在看深渊分析怎么操作,在分析他们的手法,在琢磨他们的动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阻止。

他可以。他可以在这六十秒里发一条消息给马库斯,让艾森堡警局的网络犯罪科立刻追踪这个拍卖页面。他可以匿名在聊天窗口里警告所有参与者,告诉他们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想看到结果。他想知道深渊分析的这场局,到底会把麦克雷和达罗两大家族引向什么方向。他想知道这件祭坛盘落到任何一方手里之后会发生什么。

而他的这个念头——这个冷眼旁观的、带着病态好奇心的念头——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评估的时候,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萨宾娜·暗泉说过,深渊分析的算法会分析一个人的全部数字足迹,构建出他的潜意识映射模型。如果他此刻的选择——放任一场可能导致血腥仇杀的拍卖继续进行——也是被算法预判到的呢?如果他之所以被深渊分析“评估”为“不会被收买也不会被吓退”,恰恰是因为他的内心里也有一块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阴暗地带,而这块阴暗地带刚好可以被算法精准地捕捉和利用呢?

计时器归零。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匿名买家042竞拍成功。祭坛盘及附带档案将于24小时内完成交付。交付地址:艾森堡北岸,达罗庄园。”

克劳盯着“达罗庄园”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麦克雷家族的幸存者和达罗家族在世成员,至少有一个人会在这场拍卖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收到深渊分析递出的刀。而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匿名买家042”,到底是真的达罗家族成员为了拿到那份未公开档案而匿名竞拍,还是有人在刻意用“达罗庄园”作为收货地址,挑动麦克雷和达罗两家最后的神经?

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泽诺比亚的夜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柴油和盐的混合气味。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码头上的货轮灯火,忽然觉得这座离岸自由港的夜色很像他此刻的处境——哪里都是出口,但每一个出口都通向他认不清的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马库斯的加密回复终于到了。

“收到。克雷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瓦尔加斯——她的顶头上司是克雷文在艾森堡联邦检察院安插的人。伊莎贝尔·卡文迪什昨天从卢加诺回来后没有回家,直接住进了艾森堡市区的一家安保酒店,身边只有一名私人保镖。她今晚发了一封邮件给集团全体董事,内容只有四个字:我不辞职。”

克劳看完短信,把手机屏幕按灭。

伊莎贝尔不辞职。这个被逼到角落里的女人,在飞机被劫持、父亲暴毙、哥哥抢权之后,选择了最危险的反击方式——留在棋盘上。而深渊分析对她的“量身定制”还没有兑现。萨宾娜说过,下一件作品是为奥古斯都最疼爱的长女准备的。

那件作品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和祭坛盘一样,要在暗网上被当作一场公开拍卖的标的?

克劳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伊莎贝尔·卡文迪什躲在哪家安保酒店里,只要她的手机还在开机,她的健康手环还在手腕上,她的邮件还在通过费尔法克斯集团的服务器传输——深渊分析的算法就能看到她。

他必须在她收到“作品”之前找到她。

克劳拐进一条小巷,朝港口区的长途汽车站走去。身后,泽诺比亚的夜色里,有人在用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那是分布在十几台服务器上的算法,正在根据他的心率数据、步频变化和今晚在网吧里的每一次鼠标点击,实时更新着他的潜意识映射模型。

算法预测,他会在明天日出前抵达艾森堡。

算法从未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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