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安全委员会的非公开听证会定在下午两点。地点不在法院,不在警察厅,而在辰京港区一栋没有挂牌的灰色建筑里。这栋楼在官方地图上标注为“港湾管理局第三仓库”,但实际上它地下有三层隔音会议室,每一层都装配了电磁屏蔽网和独立空气过滤系统——这是情报本部在二十年前修建的备用指挥部,三年前被军情安全委接管。
秀雅在上午十点把证据硬盘和父亲手稿的扫描件全部交给了金美淑。金美淑穿着深蓝色正装,头发比昨天整齐,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文件箱。她接过硬盘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一下秀雅的手。那一下握得很用力。
“你不能进去。”金美淑说,“听证会是闭门的。只有安全委委员、被传唤的证人,以及经过审查的媒体代表可以进入。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证人——你还是审监厅的在逃人员。”
“我可以在外面等。”
“外面不安全。”金美淑打开手机,调出一条加密消息,“今天早上,情报本部外务行动课的现任课长在军情安全委的拘留室里自杀了。他用的是藏在鞋底夹层的氰化物胶囊。在死之前他写了一份供词——供词里提到了吉永,提到了黑田,还提到了一个从未在任何文件上出现过的人。那个人的代号叫‘守夜人’。”
秀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守夜人’不是灰制服的公司吗?”
“不完全是。”金美淑说,“灰制服公司只是‘守夜人’的外包安保团队。真正的‘守夜人’是一个人——情报本部外务行动课最高级别的独立监察员,不属于任何分遣队,不受课长指挥。他的职责是确保名单上的每一项目标都被清除。一旦名单被触发,他就启动。名单在谁手里,他就跟着谁。”
“名单现在在我手里。”
“所以他现在跟着你。”金美淑看着她,“安全委已经确认了他的存在,但目前没有锁定他的身份。听证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安部诚当面指认出‘守夜人’的真实身份。如果指认成功,安全委会立即对他进行抓捕。但在抓捕完成之前——你和小百合、梨乃,都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秀雅点了点头。她没有争辩。她从防波堤走回停车场,坐进小百合的货车,把情况说了一遍。
小百合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守夜人’一直跟着名单,那他二十一年前就应该知道我妈的下落。他知道有人要推她下海。”
“他知道。”秀雅说,“安部诚的证词里提到过——分遣队长在执行推人命令之前,曾经向‘守夜人’申请最终授权。那是一个必须由两人同时确认的程序。队长提出了一个理由:朴美珠看到了海外暗杀名单,而且还怀了安部诚的孩子,如果让她活着离开郁陵岛,情报本部在辰韩的整个监听网络都可能暴露。理由报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守夜人’回了两个字——‘清除’。”
“他还活着?”
“不止活着。二十一年来他一直在情报本部内部继续工作。他现在大概五十多岁。应该是情报本部最高级别的秘密执行官。安全委手里有课长自杀前留下的供词,但供词里没有‘守夜人’的真名。课长说,整个外务行动课,历任课长都不知道‘守夜人’是谁。他只在每次需要授权清除目标时通过一封加密邮件出现。邮件地址每次都不一样,IP地址全部是假的。二十一年,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安部诚也没见过?”
“安部诚见过。因为他当年是分遣队最年轻的外勤,负责操作加密通讯设备。他有一次在半夜收到了‘守夜人’的邮件回复,发现那封邮件是通过一个本地基站发出的——也就是说,‘守夜人’当时不在辰京,在郁陵岛。”
小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发动引擎。
“那个岛很小,二十一年前更小。能进出那个岛的人都有记录。现在有安全委的人去查这个记录吗?”
“有。但记录在情报本部自己手里,课长一死,档案被启动了紧急销毁程序。”金美淑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安全委的人正在从海底监听站的旧服务器里恢复备份。但时间不够。听证会两点开始,安部诚被传唤为第一证人。”
秀雅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离听证会还有三个多小时。
货车驶离台场,往辰京市区方向开。梨乃在后座把透析装置换了一次液,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喊累,但秀雅能看到她额头上的虚汗越来越密,手指的震颤越来越明显。
“你需要休息。”秀雅说。
“我需要亲眼看到我爸。”梨乃抬起头,“安全委的人说他今天下午会被传唤。宫下修一,第四证人。排在安部诚、黑田隆信和吉永正孝后面。我不知道他们会问他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怕得要死。”
“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他这辈子都在假账和谎话里活着。但我相信他在最后一刻会对自己说实话。因为他女儿在听。”梨乃把透析装置上的监测屏转向秀雅,“我爸昨晚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个数字。十七。他只回了一个十七。”
十七。
又是十七。
小数点后六位的七个数字,加起来有十七个字节。复利模型算出来的年利率是百分之十七。父亲的明信片上那个血字,看起来像一个“嘘”字,但如果拆开它的偏旁部首,笔画刚好也是十七划。
十七像一条暗线,贯穿了从母亲坠海到父亲死去的整条时间轴。但它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秀雅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处细节。她重新打开手机里那份扫描件,翻到日记中间部分——母亲写她发现洗钱账目的过程。她说加工厂的账本上每个月都有一笔金额固定为十七万辰元的异常支出,收款方代码是一个她查不到的境外账户。十七万。她顺着这笔钱查下去,查到了水产加工厂和监听站之间的资金链条。
“十七是从账目里来的。”秀雅低声说,“我妈看到的第一笔可疑交易,金额就是十七。后来我爸在偏差值里发现的关键数字,也是十七。他是故意把偏差值的小数点后第六位设成那个顺序的——他在用母亲最初发现的数字作为密码的种子。”
“那安部诚把出生证明寄给金美淑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十七?”
小百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是金美淑昨天交给她的——里面是安藤诚寄来的全部材料。信封邮票下面有一个铅笔写的数字。不是邮政编码,是一个手写的“17”。
“他记得。”小百合说,“二十一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货车驶过辰京湾大桥,进入了市区。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和昨天一样多,LED屏上继续滚动着东瀛重工的广告,咖啡店门口排着队,地铁站出口涌出穿深色西装的上班族。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在这些街道下面,在光纤和基站信号覆盖不到的地底深处,所有的审判都在悄悄进行。
十二点整,金美淑发来第二条消息。
“听证会提前了。一点开始。原因是安部诚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他在拘留室里出现了急性胃出血,狱医判断是长期压力的应激性溃疡破裂。他要求提前作证。安全委同意。”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女儿到安全委楼下等我’。不是要求旁听。只是到楼下。”
小百合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货车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加速往港区方向驶去。
一点差一刻,她们到了那栋灰色建筑外面。楼前的铁栅栏门紧闭,两个穿着军情安全委深蓝色制服的警卫站在门内。小百合摇下车窗,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警卫核对了一份名单,然后按下了电动门开关。
“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警卫指向小百合,“你们两位不能进入安全区。”
秀雅解开安全带。
“我在车里等。”
“不要下车。”警卫的语气不容商量,“安全区外围可能有不安全因素。你们留在车内,不要熄火。如果接到撤离通知,立即离开。”
梨乃靠在车窗上,看着小百合走进那栋灰色建筑。铁栅栏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秀雅打开手机,把金美淑发来的听证会直播链接点了进去。画面只能看到会议室中央的证词席,周围的一切都被暗色屏风遮挡。镜头不能转动,不能放大。只能听到声音。
一点整,听证会开始。
安全委主席宣读听证会规则之后,第一证人被带进了会议室。
安部诚。
他比秀雅想象中更老、更瘦。和安部清正不同——安部清正是那种被愧疚烧灼之后残留的老,安部诚是被等待和沉默磨损之后的老。他五十四岁,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他穿深灰色囚服,手铐在前,步伐缓慢但稳定。坐下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证人席正对面的摄像头上。
那个摄像头后面,有一个被隔开的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四个人——金美淑、军情安全委秘书长、一名书记官,还有一个人。
一个全程不能出声、只能看着他的人。
小百合。
“证人安部诚,”安全委主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请陈述你的真实姓名、原属单位,以及你在二十一年前郁陵岛坠海事件中的身份。”
安部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的真实姓名是安部诚。现任审计监察厅战略顾问助理,曾用名吉永和彦。二十一年前,我是情报本部外务行动课第三分遣队外勤技术兵,驻地在辰韩郁陵岛监听站。我的任务是维护跨海光缆通讯设备和加密邮件系统。在我服役的第三年——我遇到了朴美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她是岛上水产加工厂的会计。我们在邮局认识的。她在给辰京的家人寄信,我也在寄。我们排在同一队。”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回忆穿透之后的本能抽动,“她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会发光的女人。在岛上那种地方,她会在窗台上种桔梗花。她说桔梗不怕海风。她什么都不怕。”
他停了一下。
“她发现工厂账目有问题的时候,是我帮她查到的监听站洗钱链条。我以为我在帮她。实际上——我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请详细说明坠海当天的经过。”
安部诚的手在被铐住的状态下,慢慢握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分遣队长山崎实命令我去监听站东侧检修光缆。那个任务本来不是我的——是另一个外勤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故意调我离开。朴美珠以为我会到石头那里接她。我没到。山崎实到了。还有一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用望远镜看的——安部清正。”
“安部清正是你的父亲。”
“是。”安部诚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往外挖,“他那天晚上不是来阻止的。他是来确认的。确认命令被执行到位。他亲眼看着山崎实从背后把一个怀着他孙女的女人推下了礁石。”
秀雅在车里握住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命令山崎实推她下去的人,是分遣队长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安部诚抬起头,“山崎实亲口告诉我——他收到了‘守夜人’的授权加密邮件。授权文件上除了编码指令,还有两行手写的备注。第一行是‘清除朴美珠’。第二行是——”
安全委主席打断了他。
“第二行是什么?”
“‘确认姜正浩继续监视。暂不处理。名单已备份至审监厅档案处。’”
秀雅浑身的血同时往头上涌。不是清除。是暂不处理。二十一年前,姜正浩还不是审监厅的调查课长。他只是审计厅档案处的一个低级档案员。而他的名字,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出现在情报本部的监视名单上。
因为他是朴美珠的丈夫。
情报本部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让这对夫妻分开——朴美珠被派到郁陵岛,姜正浩留在辰京被监视。他们以为这种地理隔离可以切断任何信息传递。但朴美珠怀孕了。她在岛上发现洗钱账目之后,第一时间写信给姜正浩。那封信没有寄到审监厅。被截在了郁陵岛邮局。
截信的人,就是安部诚。
“你截了她写给姜正浩的信?”安全委主席问。
“是。因为我收到命令——审查朴美珠全部对外通讯。我看了信。她告诉丈夫,她发现了一笔十七万辰元的异常支出。她怀疑那笔钱和岛上的军事设施有关。如果那封信寄出去了——姜正浩就会开始查。那他就不是‘暂不处理’了。他会变成下一个清除目标。我不能让那封信寄出去。所以我回了她一封信,模仿姜正浩的笔迹,告诉她‘不要担心,不要往下查’。但我没告诉她的是——那时候她已经上了名单。”
“你为什么不在那时阻止山崎实?”
安部诚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全委主席准备重复问题时,他开口了。
“因为山崎实告诉我,‘守夜人’手里还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多了一个人——姜正浩。如果我阻止清除朴美珠,下一个清除的就是姜正浩。他用两条命逼我选择。我选了。我选了他们都不选。”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把真名单从队长的保险柜里换走,用假名单替换。我把朴美珠的日记和出生证明藏在海底机房。然后我把姜正浩的名字从假名单上彻底抹掉——任何拿到假名单的人,都不会发现他被监视。他安全了。但代价是——我必须从那天晚上开始,变成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你如何维持这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通过吉永正孝。他在朴美珠坠海第二天出现在郁陵岛。他是去检查监听站洗钱账目的——不是替情报本部检查,是替安部清正检查。因为安部清正需要确保那笔钱不会追到自己头上。吉永帮安部清正完成了这件事。然后他找到我,说我父亲让他安排我回国。他给了我一个新身份——吉永和彦。条件只有一个:我手上那份真名单,永远不能公开。”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我没遵守。我把名单的副本藏在了海底机房,把机房坐标存进了姜正浩调查笔记的附录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走到那里。”
“那个人就是姜秀雅。”
安部诚把脸转向摄像头。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隔着屏幕和秀雅对上了。她没有在会议室里,但他知道她在看。
“是。”他说,“姜秀雅。姜正浩和朴美珠的女儿。还有一个人——安藤诚和朴美珠的女儿。她们两个人,今天都走到了那里。我做了二十一年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两个人。为了她们能在我死之前,亲手打开我封死的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双手手铐往前伸了伸。
“我今天在这里作证,不是来请求宽恕的。我是来认罪的。我犯了协助伪造身份罪、窃取国家机密罪、包庇谋杀的罪。但我没有犯的罪——是不爱她的母亲。”
会议室里的灯光嗡嗡作响。
秀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梨乃把手伸过来,放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
灰色建筑里面,安全委主席宣布休庭十分钟。安部诚被带下去的时候,走过小百合坐着的旁听席。隔着一道防弹玻璃,他停下来,把戴着铐的手贴在玻璃上。
小百合把手也贴了上去。两块玻璃两面手掌之间是防弹夹层,但他们的手指是对齐的。就像二十一年前,他在海底机房把她的出生证明塞进防水袋时,刻意把她的手指按在了出生证明的空白处。
现在她的手已经长大了。和他的手一样大。
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没有声音,但小百合读出了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桔梗。”
那是她妈妈的花。
押送人员把他带走了。小百合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向安全委的书记官。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我要作证。”
“你是——”
“我是安部百合。”她说,“安部诚和朴美珠的女儿。我可以证明——他二十一年前从情报本部偷走的不是军事机密。是一份海外暗杀名单。他偷走名单不是要卖。是要藏。他把那份名单在海底藏了二十一年,因为那名单上每一行名字背后都有一条人命。他要的不是销毁证据——他要的是有一天,有一个人能把这些名字拿到阳光下。那个人今天来了。是我。”
秀雅在车里听到这段话,眼泪从眼眶边缘滑下来,但她没有擦。
灰色建筑外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慢慢靠近。车牌是假的。车内有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正在发送的消息:
“安全委的听证会直播已被外部人员接入。旁听席上出现了安部诚的女儿。请求授权。——守夜人”
消息发出去了。
几秒后,回复传回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姜秀雅坐在灰色货车副驾上的实时画面。拍摄角度来自高处,俯拍,能看到整个驾驶室。拍摄时间是刚才。
守夜人已经不在远处了。
他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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