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距离港区物流中心两条街的加油站停下。秀雅付了现金,下车,走进加油站附设的便利店。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一包湿巾和一份辰京市地图,在收银台用现金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用手机刷短视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秀雅拿着东西走进加油站的公共卫生间,把门反锁。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拆开湿巾,把脸上和脖子上的灰痕擦干净。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审计员,更像一个在逃犯——眼白布满血丝,颧骨上有一块昨天在汗蒸房垫子上压出的红印。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把头发重新扎紧。做完这些,她掏出那份地图,摊开在洗手台上。
港区物流中心。蓝色穹顶。南侧。
父亲笔记里说的热力管道入口在南侧,但南侧是一整排封闭式装卸月台,每时每刻都有卡车进出。白天钻进一条标注为“已封堵”的管道,等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表演入室盗窃。
她需要等到晚上。
但现在才早上七点半。
朴志浩的声音从骨传导器里传来:“我已经锁定那个假冒IP的具体位置了。”
“哪里?”
“一个你不太想听到的答案——审计监察厅地下二层,旧服务器机房。”
秀雅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审计监察厅内部的人在冒充你?”
“不。更糟。”朴志浩说,“那台设备没有连接任何外设,没有键盘,没有鼠标,没有显示器。它是一个独立运行的自动化脚本服务器。有人在八年前就写好了这套脚本,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只要姜正浩的笔记备份被首次访问,立刻以我的名义把全部内容打包发送给黑田隆信。八年。这个脚本等了八年。”
秀雅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但她其实没有在看地图。她在想一件事:八年前父亲在死前那几天,到底做了多少事情。他删掉了自己的系统权限,注销了官方账号,给女儿寄了一张藏着血字的明信片,把毕生调查的证据封存在一张TF卡里,把笔记备份传给朴志浩——然后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等来了那场“心肌梗死”。
他知道自己会死。
而且他死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八年后这个时刻做准备。
但那个在审计厅地下机房里潜伏了八年的脚本,不是父亲留下的。那是别人留下的。别人知道有一天姜正浩的女儿会回来。别人知道有一天她会打开那些备份。
那个人从八年前就在等。
“那个脚本,”秀雅缓缓开口,“能不能查到是谁编写的?”
“查不到。创建者信息被抹掉了,只留下一个空白字段。但脚本的代码风格——我认识。”朴志浩的声音变得异样,“它用了和当年你父亲教我写的第一个加密脚本完全相同的语法习惯。变量命名规则、缩进方式、注释的写法——连空格习惯都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这个脚本的人,要么是你父亲,要么是一个刻意模仿你父亲编码风格的人。你父亲代码里有一个独特的习惯:每写完一行,会在分号后面敲两个空格再换行。这个习惯我从来没在任何其他技术人员身上见过。而这个脚本里的每一行代码,分号后面都有两个空格。”
秀雅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那个在手机上给她设闹钟的人,那个以朴志浩身份登录并发送文件的人——用的是父亲的习惯。
她低声重复了明信片血字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把你叫醒的人。”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一个人,用他的面孔、他的声音、他的代码习惯来接近她。
也许父亲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
秀雅把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口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激得胃部一缩。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那份笔记内容已经发给了黑田?”
“至少三方。”朴志浩说,“黑田那边算一方。假IP的操控者算一方。我们算一方。但还有第四方——如果你父亲的笔记里涉及了东瀛重工以外的其他利益方,而这些人也在监控黑田的通讯,那他们现在也知道了。”
“也就是说,不管今晚我去不去物流中心,黑田的人都已经知道有人正在把他的证据往外挖。”
“对。”
“那他们在等我自投罗网。”
“对。”
秀雅把瓶盖拧回去,旋紧。
“那就让他们等。但今晚要进去的人不止我一个。”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在医院太平间擦地的老头,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这世上每一条被遗忘的通道,都有一个被遗忘的人在看守。港区物流中心的热力管道,如果八年前我父亲认为可以钻进去,那一定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那条路。一条被废弃但没有实心封死的管道,你觉得谁会最清楚它的位置?”
朴志浩沉默了两秒。
“市政燃气公司的退休工人。”
“或者东瀛重工自己的老员工。那些在物流中心建成就开始工作、在第三层消失之前就见过真相的人。”
朴志浩开始敲键盘。一分钟后,他传过来一份名单。
“东瀛重工港区物流中心从开工建设至今,一共有四十三名工龄超过十五年的基层员工。其中十七人已退休,八人已故,六人移居海外,剩余十二人目前仍居住在辰京都范围内。”
“有没有住在港区附近的人?”
“有一个。金泽健一,六十八岁,曾任物流中心暖通系统维护组长,住在港区南侧的老旧公营住宅区,距离物流中心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三年前因工伤退休,现在一个人住。”
金泽健一。
秀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从加油站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金泽健一的地址。车经过港区物流中心南侧的时候,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座蓝色穹顶建筑的全貌。它比照片上更大,穹顶边缘有一圈深灰色的金属百叶窗,每隔几米就嵌着一个球形监控探头。沿着南侧围墙,六座装卸月台整齐排列,已经有三辆卡车正在卸货,叉车进进出出。
那座地下第三层,就在这些月台下面。
出租车把她放在一片老旧的公营住宅区。这里的楼都是四十年前建的,每栋五层,外墙面的淡黄色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半。金泽健一住在第三栋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秀雅敲门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晨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一条关于东瀛重工海外投资创新高的消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肩膀宽厚的老头探出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东瀛重工的旧版Logo——一个在十年前就已停用的设计。
“金泽先生?”
“你是谁?”老头的眼神很警觉。
秀雅没有回答。她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宫下修一的ID卡,举在他面前。
“我是来找一条管道的。”
金泽健一看了一眼那张ID卡,然后看回她的脸。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认出了卡,是认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姓什么?”
“姜。”
他把门打开了。
房间很小,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旧报纸和一把拆了一半的机械阀门。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铁皮工具箱,盖子敞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暖通维修工具。
金泽健一关掉电视,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秀雅坐在对面。
“你父亲是不是叫姜正浩?”
秀雅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八年前的冬天,你父亲来过我这里一次。没通过任何人介绍,就跟你一样,敲门,拿着ID卡,问了我一条管道的事。”他顿了顿,“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在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泽健一继续说:“他死的那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手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我死了,将来会有一个跟我长得像的人来找你。到时候把这条管道告诉她。’”
秀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从外套内侧掏出父亲那张老照片。照片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张证件照,被她从审计监察厅的旧档案里拍下来,打印成小尺寸,一直随身带着。
金泽健一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他。”
他把照片还回去,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储物柜里堆满了杂物。他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方形铁盒,放在茶几上。
打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工程图纸。
他把图纸铺开,用手掌抚平边角。那上面画的是港区物流中心地下暖通系统的全部管道走向。蓝色的线条标注了正式备案的部分,红色的线条标注了一条从南侧地面热力井盖一直延伸到一个未命名空间的支线管道。
红色线条的尽头,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层,西侧通风井底部,此井可入。
“这条管道是当年施工时我亲手铺的。”金泽健一说,“铺的时候上面跟我说这是连接第三层暖通机房的支管。后来第三层从图纸上消失,我也被调去维护地面上设备。但我知道管子还在,只是两端都被砌了一堵半砖墙。”
“半砖墙?”
“对。不是水泥浇筑,是半砖,用砂浆粘的。因为当年虽然上面不让留第三层的记录,但规划上其实有朝一日还要启用。所以他们没有把管道浇死,只是临时封堵。”金泽健一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八年前来问我这个问题时,我告诉他——要找入口,先从南侧第三个热力井盖下去,往北爬六十米,遇到砖墙就敲。”
“他后来真的进去了?”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骑车去物流中心南侧转了一圈,看见第三个井盖是松的。”
秀雅的指尖按在图纸上,沿着那条红色线条慢慢移动。
“第三个热力井盖,南侧。现在那个井盖还在吗?”
“在。但物流中心三年前翻修过一次,南侧地面重新铺了沥青,井盖可能被埋在一层新的路面下面。”金泽健一从铁盒里又翻出一张较新的照片,“这是我去年路过时拍的。你看这儿——”
照片上是南侧月台附近的围墙外侧。地面上隐约可见一个圆形金属盖的轮廓,虽然被沥青涂过,但边缘的井盖孔洞还留着一圈凹陷。
“只要把上面的沥青敲碎,就能撬开。”
秀雅把照片和图纸都收好,站起来对老人鞠了一躬。
“等一下。”金泽健一叫住她。他从茶几上拿起拆了一半的机械阀门,用粗糙的手指拧下顶端的一个螺帽,从里面倒出一个东西。
一把钥匙。
铜质的,很小,钥匙柄上刻着数字:B3-17。
“这是第三层的一个储物柜钥匙。当年施工结束后,所有的工具柜都被清空了——但我留了一个,锁上了一些东西。”他把钥匙放在秀雅手心,“你父亲的笔记里没有第三层的内部布局图,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但如果你能找到B3区,打开第17号柜子,里面有我当年藏在里面的一份完整通风管道分布图。那张图上标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包括一条直接通到东侧海岸防波堤下方的紧急排水管道。”
秀雅攥紧了那把钥匙。铜质表面被老人的体温焐得温热。
“为什么帮你父亲?”她问。
金泽健一拿起茶几上拆了一半的阀门,用抹布擦了擦油污。
“我儿子在二十五年前进了东瀛重工财务部。工作第三年,他发现一笔对不上的海外汇款,写了一份内部报告交上去。三天后,他在下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肇事车辆逃逸。警方定性为意外。”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人生。
“你父亲查出那条非法管道的方向时,顺便查出了我儿子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被注册在第三层建设的内部采购清单上——作为签字确认的暖通材料验收员。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医院太平间里躺了三年。”
他抬起头,看着秀雅。
“死人不会签字。这就是你父亲来找我的原因。也是我把这份图纸藏了八年等你的原因。”
秀雅把钥匙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她站在那里,觉得这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公营住宅忽然变得很重。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报纸、拆了一半的机械阀门、电视柜旁边洗得发白的工装——全是一个人在二十五年间积累的全部沉默。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金泽健一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问我,那条管道里最危险的是什么。”
“他怎么回答?”
“他不是问我。他是自言自语。他说——最危险的不是爬进去之后可能会死的身体,而是爬进去之前你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秀雅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金泽健一已经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个永远拆不完的阀门。
她关上门,走下楼,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靠着墙壁蹲下来。
骨传导器里,朴志浩的声音轻声响起。
“你还去吗?”
“去。”
“白天去还是晚上去?”
“晚上。但在我爬进那条管道之前——”秀雅从口袋里掏出宫下修一的ID卡,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你要帮我查一件事。宫下修一在财务省主计局的内部工号,能不能追踪到他进黑田隆信办公室的刷卡记录?”
“能。但他今天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刷卡。是对方主动来带人的。”
“不是今天。是福田和彦死的那天晚上。”
朴志浩的键盘声响起。
三十秒后,他给出了答案。
“福田和彦坠楼当晚,二十三点十二分,宫下修一的ID卡在财务省主计局被刷过一次——刷卡地点不是主计局办公室,而是黑田隆信在东瀛重工总部大楼里的私人顾问套房。那张卡在那个房间里停留了四十七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在零点零三分离开。两分钟后,零点零五分,福田和彦在北郊工地的脚手架监控录像里出现最后一帧画面——他一个人走进未完工的电梯井。”
秀雅闭上眼睛。
福田死之前,宫下修一见过了黑田。
而宫下修一今天在医院里对她说:“上周福田跟我说,有人在查四年前的旧账。我说不用紧张,一个小数点翻不了天。”
他撒谎了。
他没有说不用紧张。他那天晚上直接去了黑田的房间。在那里待了四十七分钟。出来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福田和彦从二十一楼的电梯井掉了下去。
宫下修一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心编织过——女儿的病是真的,他被迫签假账是真的,他恐惧黑田也是真的。但他在福田的死上撒了谎。他不是害怕黑田杀福田,他害怕的是别人发现黑田杀福田之前,宫下修一自己先走了一趟黑田的办公室。
他不是被带走。
他是被接走的。
秀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朴叔叔。”
“在。”
“今晚进物流中心之前,我要先拿到今天早上医院走廊的全部监控录像。我要看清楚——宫下修一被那四个黑西装带走的时候,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的脸在最后一帧里是什么表情。”
“你觉得他在演戏?”
“不。”秀雅说,“我觉得他在做选择。而我想知道——他是选了自己的命,还是选了他女儿的命。”
她抬眼望向港区的方向。蓝色穹顶在冬末的阳光下发着冷光。
那下面有人,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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