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底部的空间只有不到四十厘米高。秀雅和梨乃趴在地上,下巴贴着混凝土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头顶的铁皮底板距离她们的脊背只有一拳之遥,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外面,脚步声在堆场里来回扫荡。那些穿深灰色连体制服的人搜查的方式很专业——不是乱翻,是网格化推进。他们把堆场分成若干个方块,三个人一组,逐块清扫,每一组都配了一台手持式热成像扫描仪。
秀雅从集装箱底部缝隙看到一双靴子停在三米外。靴子的主人站了大约十秒,热成像仪的红色扫描线从地面扫过,扫到集装箱底部边缘时停了一下。
秀雅把梨乃的头按低,两人把脸埋进手臂弯里。集装箱底部的铁皮是冷的,她们的体温被冷铁屏蔽了一部分。扫描仪的光线在她们头顶停留了四秒,然后移开了。
靴子走远了。
秀雅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爬。爬了大约二十米,她们到达了集装箱堆场的西侧边缘。这里堆着几排废弃的冷藏箱,箱体上喷涂的编号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朴志浩说过,西侧是监控盲区——球机每三十秒扫一轮,两轮之间有四十五秒的缝隙。
但现在那个缝隙已经不存在了。因为那些灰制服正在西侧边缘来回巡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把盲区填满了。
“出不去了。”梨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秀雅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频谱扫描仪,重新打开。屏幕上跳动着十几个信号源——灰制服的通讯设备、手持扫描仪、还有三辆SUV的车载通讯台。每一个信号源都在移动,像一群电子鲨鱼在围猎。
但在所有移动信号之外,有一个固定信号始终没有动过。
南侧第三个热力井盖的位置。
那个信号不是手机。秀雅把频谱放大——频率稳定在433兆赫,是工业级短距遥测装置的标准频段。有人在井盖上装了一个传感器。只要井盖被移动,传感器就会发出警报。
但传感器本身也是一个信号源。它的存在告诉秀雅一件事:井盖还在。没有被焊死,没有被浇筑,只是被装了一个报警装置。那些人想抓她,但他们更想让她带路。
“他们知道我要进管道。”秀雅低声说。
“那你还进去吗?”
“进。但不是从井盖进。”
秀雅把金泽健一给的图纸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那些线条。南侧第三个热力井盖往北六十米是第三层的西侧通风井底部。但图纸上还有另一条线——一条用虚线标注的支管,从通风井继续往东延伸,尽头标着几个小字:防波堤排水口。
“这条管道连着海。”
“对。”秀雅收起图纸,“金泽健一说有一条紧急排水管道,从第三层直接通到东侧海岸防波堤。如果他们封了南侧所有井盖,那东侧防波堤的排水口就是唯一没有封住的入口。”
“因为那个入口在水下?”
“因为那个入口不在物流中心的监控范围内。它属于港湾管理局的管辖范围,黑田的人要封那里需要跨部门的权限。他们没有那个权限——至少还没有。”
梨乃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腹膜透析装置在背包里发出轻微的液体晃动声。
“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从别人堵住的门进去,要从他们忘了堵的窗进去。”
秀雅看了她一眼。
“你爸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梨乃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见到姜秀雅,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不是替我,是替他自己。”
秀雅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无法回应。宫下修一撒了谎,在福田的死上做了伪证,也许还帮黑田做了更多她至今不知道的事。但他把女儿送出了医院,把证据装进了笔记本电脑,把ID卡塞在她手里。一个人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许比他活着的最后十年说的所有话都更接近真实。
“跟着我。”秀雅说。
她们沿着集装箱堆场底部向西爬到尽头,然后利用灰制服换岗的间隙,翻过一道两米高的铁丝网围栏。铁丝网刮破了秀雅的袖子,在右前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停。
围栏外面是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支线。铁轨上长满了枯草,枕木之间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沿着铁路往东走大约一公里,就能到达辰京港的东侧防波堤。
她们沿着铁路线快步前行。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条铁路染成一片金色。远处能看见港口的起重机在缓缓转动,集装箱船停靠在码头边,货柜被一个一个吊起又放下。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正常意味着监控还在运转。正常意味着她的脸还在数据库里。正常意味着从任何一个有摄像头的路口经过,她都可能在下一秒被识别。
秀雅把外套的帽子拉上,低着头走。梨乃跟在她身后,步伐因为肾病导致的体力不足而有些虚浮,但始终没有落下。
骨传导器里,朴志浩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更紧。
“秀雅,你们走了之后大概五分钟,集装箱堆场的灰制服撤了一半。他们不是撤退——他们在往防波堤方向调人。”
“他们知道我要去排水口?”
“不一定。但他们可能在防波堤附近也布了传感器。那个433兆赫的信号——我刚才查了它的协议特征,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商用设备。它的加密方式和今天早上你手机里那个远程管理权限用的协议是同一套。”
“同一个人装的?”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肯定是同一套工具链。”朴志浩的声音压低了,“这种级别的工具链,在国内只有两个地方能拿到——审计监察厅技术课,以及内务调查课特别技术组。”
审计监察厅技术课。那是朴志浩二十年前黑进去过的地方。内务调查课特别技术组——那是父亲生前的部门。
“我刚才查了物流中心南侧所有的传感器注册记录,那个井盖传感器在市政物联网平台上的登记编号,对应的管理单位不是物流中心,而是审计监察厅下属的‘城市公共设施监控联合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三年前才成立,名义上是协调市政监控资源,实际上——”
“实际上是一个跨部门的监控接口。”
“对。黑田的人能调用这个接口,说明保护伞不止在审计监察厅内部,而且有权限调配跨部门的监控资源。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高官——他能让审计监察厅、港区管理局、甚至市政物联网平台都为他开绿灯。”
秀雅把这句话咽下去。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来消化恐惧了。
“排水口的精确位置在哪里?”
“东侧防波堤从南往北数第四个防浪石堆,往下走五级台阶,有一扇铁栅栏。栅栏后面就是排水管道的出口。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二,满潮的时候出口会被淹没一半,现在是早上涨潮,水位正在上升。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出口就会被完全淹掉。”
“那就是唯一的窗口。”
“是。但你到了之后必须先确认一件事——排水管道里有没有被装压力感应器。如果有,你一踩进去就会被发现。”
“怎么确认?”
“用频谱仪。压力感应器用的是868兆赫,比井盖传感器高一个频段。到了排水口之后先扫一遍,如果有信号,就别走管道。”
“不走管道我还能走哪?”
朴志浩沉默了一秒。
“海里。”
“什么?”
“如果管道被堵,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从防波堤下水,沿着海岸线往南游三百米,到物流中心南侧码头的维修栈桥。栈桥下面有一个废弃的进水口,是暖通系统的冷却水取水口。那个口子直接连到地下二层的水泵房。从水泵房可以走维修通道进入第三层。但海水温度现在是九度。你最多能在水里待十分钟。梨乃的身体状况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秀雅回头看了一眼梨乃。女孩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体力消耗变得发白。但她握着那部老式功能机的手是稳的。
“我能走。”梨乃说。
秀雅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骨传导器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梨乃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内容。
“你的身体——”
“我已经做了三年透析,每天都在活医生说我活不到的日子。不怕多这一天。”
她们继续沿着铁路往前走。防波堤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一道灰色的混凝土长臂伸进海里,尽头是一座灯塔。海浪撞在防浪石堆上,激起白色的泡沫。
秀雅的频谱仪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一个信号。868兆赫。从排水口方向传来的。
“管道里有传感器。”
“你能绕开吗?”
“不能。压力感应器不是被动检测热源的——它检测的是管道内壁的震动。只要有人踩上去,管道壁会产生形变,传感器就会触发。”
朴志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秀雅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平静。
“那你只能下水了。”
秀雅把频谱仪收起来,拉着梨乃走到防波堤下方的一块礁石后面。她从背包里翻出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拆开,分成两份。
“先吃完。下水之前身体要有热量。”
梨乃接过饼干,但没有吃。她只是看着秀雅,用一种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眼神。
“你是在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秀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有。”她说,“你手里有你爸留下的核销时间表。那是证据。”
“如果我爸是个坏人呢?”
“你爸是坏人。”秀雅说,“但不代表他留下的东西是假的。坏人的证据也是证据。有时候,坏人的证据比好人的更管用。”
梨乃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咬东西的动作消化一些不能说的话。
吃完东西,秀雅把外套脱下来,翻到防水的一面裹在梨乃身上。然后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把从朴志浩那里拿来的改造手枪,用防水袋封好,塞进贴身口袋。
“海水九度,进去之后不要用嘴呼吸,用鼻子。嘴巴呼吸会让冷空气直接冲进肺里,引发喉痉挛。头埋进水里之后不要抬头看方向,我会在前面带路,你跟着我的脚踢水的方向。”
“你游过冬泳?”
“我父亲教的。”秀雅说,“他说,人在冷到极致的时候,大脑会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在那个状态下,你不会害怕。你会变成一台机器。”
“你爸教了你这个?”
“对。我十一岁那年冬天,他带我去海边,让我穿着泳衣在冷水里游了五分钟。我妈骂了他一整个星期。”秀雅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个。他说——因为我不能保证,将来有没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她站起来,看着海面。海水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泽,表面上看平静无波,但她们都知道那底下有多冷。
“准备好了吗?”
梨乃站起来,把背包带子在胸前扣紧。
“没有。但不用等了。”
两人手拉手,从礁石后面走进海水里。九度的海水触到皮肤的第一秒,不是冷——是痛。是一种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入每一个毛孔的痛。秀雅咬紧牙关,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不是安静的静,是沉重的寂。阳光透过海面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她们头顶摇晃。秀雅睁开眼睛,海水刺得眼球生疼,但能看清前方防波堤混凝土基座上的暗影——那就是排水口的铁栅栏。
她开始划水。梨乃跟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笨拙,但节奏稳定。两个人在水下沿着防波堤基座往前游,像两条正在逃离渔网的鱼。
三百米,九度水温,十分钟。
游到一半的时候,秀雅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划水的动作从主动变成机械,从机械变成本能。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在敲一口钟。
码头维修栈桥的影子出现在前方。栈桥下方,一个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的圆形进水口嵌在混凝土基座上,铁栅栏已经锈断了两根,露出的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秀雅伸手抓住栅栏边缘,用力一拉。铁锈扎进掌心,但她的手已经没有痛觉了。她侧身钻进缺口,转身把梨乃拉进来。
进水口的管道里没有光。水在这里更深,漫到胸口。秀雅打开防水手电,一道白光切开黑暗。管道往里面延伸了大约十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手轮。
秀雅双手握住手轮,用尽全身力气转动。手轮纹丝不动。再转。依然不动。
梨乃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折叠式的棒棒糖——不是吃的,是金属的。她把棒棒糖的棍子插进阀门缝隙里,充当杠杆。秀雅握住棍子用力一撬,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然后松动了。
手轮被转开的那一刻,管道里的海水忽然向前涌去,把秀雅和梨乃一起冲进了铁门后面的黑暗。
她们跌落在一个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秀雅用手电照了一圈——这是一个宽敞的设备间,墙壁上排列着粗壮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水泵。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
金泽健一的图纸上标注过这个地方。
水泵房。地下二层。
从水泵房有一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地下三层的西侧通风井。
“我们到了。”秀雅说,声音在空旷的设备间里来回撞了好几次。
她把手电光对准梨乃。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变成了灰紫色。但她把那部老式功能机举在手里,确认它还在防水袋里完好无损。
“几点了?”梨乃问。
秀雅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从昨晚在汗蒸房接到朴志浩的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十二个小时。她在这十二个小时里从审计监察厅的监控死角爬到医院的消防通道,从加油站的卫生间爬到集装箱堆场的厢式货车,又从防波堤的冷水游到水泵房的铁门。每一条路都是她父亲生前画下的。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设备间尽头的维修通道入口。通道很窄,头顶的管线沿着墙壁蜿蜒而下,像一条被冻住的钢铁河流。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扇标着“B3”的铁门。
铁门旁边有一排储物柜。
秀雅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电光看了一眼钥匙柄上的编号——B3-17。
她走向那排柜子。柜门上的编号从B3-15开始,B3-16,然后是一块空白面板。B3-17的编号不见了。柜门被人撬开过,锁芯处留着一道撬棍划伤的痕迹。
秀雅打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没有通风管道分布图。
但柜子底板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不是八年前留的。上面的字迹很新鲜——是钢笔写的,墨迹还没有完全氧化。
上面写着:“你要的东西,在黑田的办公室保险柜里。从B3区往上走一层,有一个紧急逃生通道,直通总部大楼地下车库。出口在电梯井右侧。”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
那只睁开的人眼。瞳孔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秀雅的手指捏紧了纸条。
这个符号和灰制服的徽标一模一样。
留下纸条的人,不是金泽健一。
是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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