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隧道的入口在备用服务器机房最深处,一块被撬开过的金属格栅后面。秀雅把名单和日记用防水袋重新封好,塞进潜水服内侧的贴身口袋。梨乃把那张出生证明也放进了同一个袋子。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隧道,头顶的应急灯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关掉的。
隧道很窄,直径不到一米二,内壁铺着老式的混凝土衬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垂直的缆线管道从上方插下来,里面塞满了光纤和铜缆,表面长满了霉菌。空气里弥漫着海水、铁锈和某种有机质腐烂混合的气味。
她们往前爬了大约十分钟,秀雅忽然停下来。
“你听到了吗?”
梨乃屏住呼吸。隧道深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节奏很规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完全一致。
“声呐。”秀雅压低声音,“情报本部的巡逻艇在用主动声呐扫描海底。他们在找这条隧道。”
震动停了几秒,然后又开始了,这次更近。声呐波穿透海水和混凝土,打在耳膜上产生一种令人恶心的压迫感。秀雅强迫自己继续往前爬。隧道在前方分了岔,左边是死路——混凝土封死的,右边继续延伸。金美淑说往南三百米,出口在防波堤下面。
三百米。在陆地上是步行两分钟的距离。在这条黑暗、潮湿、被声呐一波一波敲击着的海底隧道里,像一个世纪。
梨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不是体力问题——是声呐波对她的内耳平衡产生了干扰。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透析装置在背包里随着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撑一下。”秀雅说。她没有回头,但把手向后伸,抓住了梨乃的手腕。
两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爬过最后一段隧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垂直的检修井,井壁上嵌着锈迹斑斑的铁梯。井口上方是一个圆形铁盖,边缘透下一圈微弱的光。
秀雅爬上铁梯,用肩膀顶开铁盖。盖子翻开的瞬间,阳光和新鲜空气同时灌进来。她从井口探出头——外面是郁陵岛渔港的防波堤下方,一块被巨大混凝土块遮挡的凹陷处。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
一个年轻女孩蹲在井口旁边。
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渔港工人常穿的橡胶背带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那张脸和秀雅有六分相似。不是五官的像,是骨头结构的像。同样的眉弓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收束方式,同样的眼睛——那种被母亲遗传下来的、又黑又深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防水背包。看到秀雅从井口探出来,她没有动,只是把扳手放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是姜秀雅?”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你是小百合。”秀雅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因为不需要问了。
小百合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秀雅脸上移到井口里正在往上爬的梨乃,然后又移回秀雅。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那一点红色被她迅速眨掉了。
“金美淑让我在这里等。她说你可能从水下过来。如果十分钟之内没上来,就让我走。”她把防水背包递给秀雅,“里面有衣服、现金、假护照、一部辰韩手机。金美淑说你的骨传导器在辰韩境内用不了。”
秀雅接过背包,把梨乃从井口拉上来。梨乃趴在混凝土块上大口喘气,透析装置的管路从背包侧面露出一截,被海水泡得发软。
“你——”梨乃抬起头看着小百合,脸上是那种不知道从哪开始问的表情。
“我知道你。”小百合打断了她,“宫下梨乃。你爸是宫下修一。他三周前来过一次郁陵岛。他去了我住的地方,给我看了我爸的照片。”
“你爸?”
“安藤诚。我出生之后就没见过他。”小百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一直通过金美淑给我寄生活费。每年生日寄一张明信片,不写地址,只有一句话——‘等一个人。她会来找你。’”
秀雅把潜水服的拉链拉开,从防水袋里取出母亲的日记本。封面上的桔梗花在水里泡过又干了之后,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色。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母亲赴约前最后写的那一页。那一页的最下面,是母亲写下的一句话,被海水洇湿过的字迹还隐约可辨。
“如果是个女孩,我想叫她小百合。”
秀雅把这句话指给小百合看。
小百合低下头看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但那不是崩溃——她把嘴唇咬得紧紧的,把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没有再红,声音也没有再抖。
“走吧。情报本部的人在码头设了卡。渔港南面有一条废弃的养殖场通道,可以绕到镇子里。我的车停在那儿。”
三个女孩沿着防波堤底部往南走。海浪在她们右侧不断撞碎在混凝土上,白色的泡沫被风撕成细丝。海面上能看见三艘深灰色的巡逻艇正在朝他们刚才下水的位置聚拢,艇身上白色的“情报本部”字样在浪涌中忽隐忽现。
绕过养殖场的废弃厂房,小百合的车停在一片荒地上。是一辆灰绿色的微型货车,车厢后面堆着渔网和泡沫箱,方向盘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制挂件——一朵手缝的桔梗花。
秀雅坐进副驾驶座,把那份海外暗杀名单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名单上的名字被海水浸泡过,有些已经模糊,但大部分仍然可辨。她用手机把整份名单拍下来,放大照片,逐行看过去。
名单上除了吉永正孝,还有一个名字。
排在名单第一行。编号前面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人眼。是一只握笔的手。审计监察厅的徽标。
那个人的名字是:安部清正。
秀雅的手机屏幕停在那个名字上。
“安部清正。”她把名字念出来。这个姓氏很少见。“和安藤诚有关系吗?”
小百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安藤诚不是我爸的真名。他进情报本部之前,被要求改掉原姓。情报本部外勤的规矩——执行境外任务的人必须使用假姓。他改了‘安藤’,姓不是自己的。但他留了一个字——‘诚’。”
“他原姓什么?”
“安部。安部诚。”
车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梨乃从后座探过头来,看着名单上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安部清正。她说出了一句让秀雅浑身发冷的话。
“安部清正。二十年前是情报本部的副长。三年前因为金美淑曝光监听站丑闻,被迫辞职。之后从公开记录里消失了。”她举起功能机,屏幕上是一段刚查到的公开资料——辰韩国际传媒三年前的报道截图。
照片上的安部清正穿着深蓝色西装,在记者会上鞠躬道歉。他的脸型和安藤诚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颧骨高度、下巴收束方式。但年龄对不上。安部清正看起来比安藤诚老至少二十岁。不是兄弟,不是同辈。
“他是安藤诚的父亲。”秀雅说。
金美淑之前说过的话,现在重新排列了。二十一年前,安藤诚从郁陵岛带回假名单,交给了吉永。吉永用名单清洗政敌,保住了安藤诚。但安藤诚不过是情报本部一个二十四岁的外勤——他有什么价值值得审计监察厅次长冒这么大的风险?
答案是:他的父亲。
二十一年前,安部清正不是副长。他当时是情报本部的课长。他儿子被卷入了郁陵岛的监听站丑闻。如果他儿子被查出和坠海事件有关,他的仕途也完了。所以他抹掉了儿子的身份,把安部诚变成安藤诚,然后编造吉永和彦。
而吉永正孝之所以甘愿当这个守门人,不只是因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是因为只有保住安藤诚,才能牵制安部清正。两边的把柄互相锁死,谁都不敢先松手。
十年后,安部清正升到了副长。吉永正孝坐稳了总长。黑田隆信在他们联手遮掩的阴影里,从金库里偷走了四百七十亿辰元。
而在这整条食物链上,她的母亲是最底端的一环——一个发现了洗钱账目的会计,被推下海,死无对证。
“安部清正现在在哪?”秀雅问。
“不知道。三年前他就从公开场合消失了。不在东京,不在辰韩。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年郁陵岛坠海事件的忌日,他会去岛上唯一的寺庙烧香。”小百合说,“不是给他自己点,是给我妈。”
车里又安静了。
然后秀雅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方向明确。
“我知道他会去哪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怕。二十一年来他一直怕有人把海底机房里的真名单拿出来。那份名单一旦公开,他的退休生活、他的家族、他在情报本部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全部会在一天之内崩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
“今天是忌日。”
小百合一脚踩下油门。微型货车在坑洼的沿海公路上弹跳着加速,往郁陵岛南端唯一的那座寺庙方向驶去。车厢后面渔网里的贝壳互相撞击,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催命。
骨传导器完全失去了信号。朴志浩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很久。但秀雅没有慌。朴志浩说过——骨传导器的中继只覆盖辰京都。在辰韩境内,她必须靠她自己。
她把辰韩手机从背包里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辰韩号码。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
“安部清正已经在庙里了。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两个保镖。 ——金美淑”
秀雅把手机递给小百合。
小百合看了一眼,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那两个保镖——你见过吗?”
“我在这岛上住了二十年,见过情报本部的人很多次。但他们不是穿制服的那种——穿制服的是明面上的。保镖是另外一种。不穿制服,不说话,眼睛从来不往一个地方停超过一秒。我爸——安藤诚的信里说过,他们叫‘守夜人’。”
秀雅从口袋摸出那把改造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下六发。她把枪重新放进口袋。
“梨乃,你的透析装置还能撑多久?”
“三个小时。”梨乃的声音很稳,“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把我爸该做的事做完。”
货车在一个急转弯之后,进入了岛南山路。郁陵岛唯一的那座寺庙——法住寺,坐落在半山腰,面朝大海。庙门前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银杏,树干被劈成两半,但还在活着。庙里的香火很少,平时只有几个老僧人在扫落叶。
今天是忌日。
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辰京的。
小百合把货车停在路对面的松树林里,熄了火。三个人从车里出来,沿着松树林的边缘往寺庙侧面的山坡上爬。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观音堂,是母亲坠海之后岛上居民自发修建的慰灵地。观音堂门口摆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还很新鲜。
安部清正背对着她们,站在观音堂的香炉前,双手合十。
他比三年前照片上更老。头发全白了,身形缩小了一圈,穿着深灰色的棉外套,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他身边站着两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夹克,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松散但重心稳定。
秀雅从小百合手里接过背包,一个人沿着山坡走下去。她走到观音堂前五米处停下。
安部清正没有回头。
“你是姜秀雅。”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你的脚步声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你记得我母亲的脚步声?”
“我记得所有死在我手上的人的脚步声。”他放下合十的手,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眶深陷,但眼珠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芒,是长年被恐惧烧灼之后留下的余烬。“二十一年前的今晚,我站在那块石头上。她先掉下去,然后我才开始后悔。”
“你推的她?”
“不是我。但推她的人是我派的。那天晚上我和分遣队长在石头对面,用望远镜看。”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没有命令他推。但他推完之后,我没有阻止。我看着他把她鞋子捡起来扔掉。然后我们走了。”
秀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安藤诚——你儿子——他当年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后来知道了。”安部清正闭上眼,“所以他二十年没见我。”
“他不是吉永和彦。他是你儿子。吉永只是给他造了一个假身份。他二十年来替吉永管账,帮黑田洗钱,假身份变成了真监狱——他这一辈子,是你的决定害的。”
“对。我的决定。不是你的。不是她的。是我的。所以三年前我辞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安藤诚的出生证明寄给金美淑。让她等时机交给应该拿到的人。”
秀雅从小百合手里接过那张出生证明。签发日期:二十一年前。母亲的名字。父亲的姓氏——安部诚。
“你儿子现在在哪?”
安部清正沉默了几秒。
“他在辰京。今天早上,他主动走进了审计监察厅的大门。带着十年间所有和黑田有关的假账原件。”他说,“他是去自首的。也是去指证吉永的。我做错的所有事情里,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纠正。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今天。因为吉永不会让他开口。”
秀雅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海。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碎光。渡轮已经走了,渔港停满了归港的船只,看起来一片安宁。但她知道在安宁的底下,情报本部的人还在搜她。黑田的人还在港区清尾。吉永坐在二十八层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等着电话响起。
而她的妹妹,此刻就站在身后的松树下,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扳手,等着她的决定。
秀雅把名单和日记一起放在观音堂的石台上。然后她把手机打开,把名单的照片调出来,对着安部清正的脸。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一项海外暗杀行动。你的名字在第一行。但名单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被涂掉的名字。墨水被海水泡了二十一年,已经看不清了。那条被涂掉的名字,是你们当年最怕被人看到的东西。那个名字是谁?”
安部清正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一种东西。一种二十一前至今,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问到这个名字的表情。
“那条名字被涂掉,不是我涂的。”
“是谁?”
“你父亲。姜正浩。”安部清正说,“八年前他找到了这份名单的副本。不是海底这份——是通过审计厅旧档案里一张被遗忘的胶片。他查到了最后一个名字。然后他做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一件事——他把那个名字从所有证据里涂掉了。包括他自己的调查笔记。包括他备份的电子档案。他涂掉之后,在被涂掉的地方写了一句——‘不要查这个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部清正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被观音堂屋檐下的风铃盖过,“但他死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她安全了。’”
秀雅站在石台前面,风吹过来,把观音堂前的香灰吹得漫天飞舞。白色的灰烬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以及摊开的日记本封面上。
母亲在日记最后一页说:如果是个女孩,我想叫她小百合。
父亲在死前最后一刻说:她安全了。
被涂掉的名字,安部清正没涂,吉永没涂,情报本部没涂。
是父亲涂的。
他在保护谁。
小百合从松树下走出来,站在秀雅旁边。
“安部先生。”小百合的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个人,被涂掉的名字——是女的吗?”
安部清正没有回答。
但他垂下眼睛的方式,已经回答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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