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制度之壁

当天下午,王队正带着魏平去了城东关帝庙。

关帝庙在吉州城的东北角,香火不旺,庙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庙前空地上晒着一片萝卜干,一个老庙祝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庙后面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废弃的瓦罐和烂草席。巷子走到头,是一排矮旧的砖房,其中三间已经被贴上了观察使衙门的封条。封条上的墨迹还新,但门板上已经被人用炭灰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王八——大约是附近的孩子趁夜里画的。

“就是这里。”王队正撕掉封条,推开了最里面那间的门。

门板发出嘶哑的呻吟声,一股霉烂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臭味。魏平用袖口掩住口鼻,跨过门槛。屋子不大,进深不过两丈,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四面墙壁上没有窗,只有屋顶上开了两个巴掌大的气孔,漏进来的日光照亮了满地的碎木屑和烂麻绳。

靠墙堆着一排旧木箱,大约七八个,箱盖全被撬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在底部铺着一层发了霉的干草。魏平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些木箱。木箱的形制很眼熟——和他在竹林木匣里找到的那个箱子如出一辙,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用同样的手法錾刻着编号。编号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到“九”。

军器监的标准装箱编号。

魏平蹲下来,用手指在空箱子的底部刮了一下。干草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粉末,拈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铁锈粉。新鲜的铁锈粉,不是四十年前的旧锈。这说明箱子里的铁器被搬走的时间,最多不过三五年。

“东西被搬走了。”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时间不早。柳氏说她男人在这里守了三个月的夜,那是三年前的事。后来寇承恩派人用船运走的,应该就是那批弩机。”

王队正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柳氏说,搬东西那天晚上来了好几个人,箱子很重用船运走的。吉州城能走货船的水路只有两条——一条往北通洪州,一条往南入赣水。寇承恩是做私盐的,他的货从来不往洪州走,因为洪州关卡严。往南入赣水,顺流而下能到庐陵,再往下就是虔州。那条水路两岸都是荒山,随便找个地方卸货,谁也找不到。”

“范围太大了。”王队正说,“一条赣水几百里,沿路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少说也有几十处。总不能一段一段地搜。”

魏平没有答话。他扶着墙站起来,忽然注意到墙角的一个东西——一个被压在碎木屑下面的破布袋。布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布袋口子上系着一小截麻绳,麻绳上拴着一块木牌。他弯腰把木牌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木牌上写着一个字——“平”。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是他爹的字。确切地说,是他爹的指印刻痕——魏老匠人不识字,但他会在每一把他认可的作品上刻一个“平”字。这个字的笔画粗陋笨拙,一横一竖都刻得深浅不一,但那个“平”字的最后一竖总是刻得特别长,像是收不住手。

魏平握紧木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需要搜几百里的水路。”他忽然说,“我只需要知道一艘船的名字。”

“什么船?”

“寇承恩名下的货船,三年前在码头卸过一批私盐,被水师的巡船扣过一次。这件事余老丈在渡口撑船的时候亲眼见过,他跟我说过,说是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货船,船头上漆着一个‘安’字。后来寇承恩托了关系把船赎回去了,从那以后那艘船就没再在渡口出现过。”

王队正的眼神变了。

“水师扣过的船,水师有备案。”

“对。”魏平把木牌揣进怀里,“余老丈就是现成的水师老人,洪州水师的器械库里有存档的扣船记录。只要找到那艘‘安’字号的货船,就能找到它的出航路线。最后一次出航的路线,就是他们转移弩机的路线。”

两人对视了一瞬,王队正转身就往门外走。但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魏,你这身子骨还撑得住吗?”

魏平扶着墙往外走,额头上渗着虚汗,脸颊烧得通红,但步子很稳。

“撑不住也得撑。你刚才说了,事情在往前推。推着走的人停不下来。”

回到观察使衙门已是黄昏。王队正立刻派人去县衙大牢把余老丈提到魏平的拘室里,又让范书吏从司户衙门的旧档库里调来了洪州水师历年扣船记录的抄本。三样东西齐了之后,三个人围着魏平的木板床,把那摞发黄的扣船记录逐页翻看。

余老丈腿疼得坐不住,干脆就趴在床上看。他识字不多,但水师扣船记录用的是格式化的表格,年月日和船只编号都清清楚楚,他翻了一会儿就找到了。

“安字号货船一艘,船主寇承恩,扣于吉州渡口。船载私盐若干,船工四人。后由节度使衙门出具文书赎回。”

范书吏把那份记录抄下来,又去翻后来的出航日志。出航日志是码头关卡登记的,不如水师记录详细,但每艘商船出航都要报备目的码头和预计航程。他翻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条和“安”字号相关的记录。

“开元二十四年九月,安字号货船出航,目的码头庐陵南关,载货——旧铁器一批。”

旧铁器。魏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庐陵南关。那里离吉州多远?”

“走水路顺流而下,一天一夜。”王队正说,“骑马走陆路更快,官道直通庐陵,快马半天就到。”

“我明日便去。”魏平说着便撑起身子,却被王队正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不能去。你还在发烧,大夫说了不能受凉受累。这一趟我替你去。”王队正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留在这里把证据整理清楚,把从侯二仓库里找到的那块木牌和证词写成一份完整的文书,等范书吏送来的材料齐了之后附进去。”

魏平还要开口,王队正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腰牌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魏,你爹留给你那把刀,不是让你去拼命的,是让你在拼不动的时候还有东西可以交出去。”

这一夜魏平睡得极不安稳。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他裹着被子蜷在床上,恍惚中梦见了竹林里那只被摔碎的木鸢,梦见了他爹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背影,梦见了杜并倒在他脚边时睁得溜圆的眼睛,梦见了余老丈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梦的最后,他看见一个九岁的男孩蹲在泥地上画鸟,翅膀画得很大,歪歪扭扭,但始终张着。

第二天一早,王队正带着一队亲兵出了城。临行前他没有来见魏平,只让门口的守卫转交了一样东西——一把用布裹着的弩机。是那把从竹林铁箱里挖出来的连发弩机,弩身上依然涂着厚厚的油脂,弓弦上好了新的牛筋绳。

“队正说这是你爹的东西。”守卫转述道,“他让你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魏平接过弩机,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摩挲着弩身上那一行錾刻的小字——“军器监魏”。油脂的触感冰凉滑腻,齿轮和连杆咬合紧密,环形手柄拉动的阻尼恰到好处。他爹做了十二把,这只是其中一把。另外十一把,此刻或许正沉睡在庐陵南关某处不见天日的货栈里。

王队正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一匹快马浑身是汗地冲进了观察使衙门的侧门。马背上的亲兵几乎是滚下来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嘴里喊着“庐陵急报”。

信是王队正亲笔写的,只有寥寥几行字:

“弩机已找到。十一把,封装完好,藏于庐陵南关寇承恩名下货栈的地窖内。地窖中有账册若干,记录节度使衙门采买与寇承恩货栈之间往来明细,时间跨度约三十年。另有往来信件若干。郑幕僚已抢先一步抵达庐陵,手持节度使衙门的公文要求接管所有物证。我以下面僵持不下,请裴使君速派人携正式公文前来支援。十万火急。”

裴观察使看完信,拍案而起。

“郑幕僚的动作太快了。”他在偏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他不是回节度使驻地了吗?怎么会在庐陵?”

“他没回去。”范书吏低声说,“他那天离开吉州是往南走的,不是往北。往北是回节度使驻地,往南是去庐陵。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来查案——他是来抢东西的。”

“使君,老魏有句话让我转告。”范书吏又道,“他说,郑幕僚之所以急着把弩机抢到手,不只是为了毁证据——是因为那些信件里有一封是节度使本人亲笔写的。只要那封信还在,谁也保不了他。”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