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魏平去了县衙。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脸上的伤口用破布条裹了裹,拄了根竹竿当拐杖。从城外的宅子走到县衙,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一个时辰还多。
衙门口站着一个门房,看见他远远就皱眉。
“干什么的?”
“报案。”魏平说,“昨夜遭了贼。”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眼,大约觉得这老头不值得认真应付,冲里头喊了一声“刘二郎,有人报案”,便不再管他。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出来个中年书吏,面皮白净,蓄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常年坐屋里的人物。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报什么案?”
魏平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银簪子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续上了。
书吏听完,拿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
“失物若干,贼人两名,面目不详。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什么时候有消息?”
“这个说不准。”书吏把笔一搁,“年底了,衙门里事多。你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记下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魏平站着没动。
“那两个人还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走的时候,把我门上的干辣椒都摘了。那不是偷,是顺手。顺手惯了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书吏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老头还挺能说。
“那你自己把门锁好就是了,养条狗也行。”
“我没有狗。”
“那就养一条。”
书吏说完,转身回了衙门。门房冲魏平摆摆手:“走吧走吧,站在这里碍眼。”
魏平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惨白,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他转过身,拄着竹竿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家。
昨夜塞进门缝的那张字条还在怀里揣着,纸边硌在胸口,像一片薄而硬的骨头。他打算去找那个塞字条的人。
其实不难找。
字条上的墨迹虽只有一句话,但落款的那枚墨点却透露了线索——那不是随手按上去的指纹,而是一枚按在纸面上的拇指印,纹路粗粝,中间有一道贯通疤痕。魏平在司户衙门管了三十年文书,见过不计其数的画押指印,他一眼就认出这枚指印属于谁。
余老丈。
吉州城外五里坡的另一个独居老头,年轻时在渡口撑船为生,后来翻了船,一条腿废了,老婆带着孩子跟了别人,他就一个人住在渡口边的破庙里。魏平和他谈不上有交情,只是偶尔在集市上碰见,互相点个头。两人都是独居,都不爱说话,这种寡淡的关系反倒比热闹的邻里更让魏平觉得自在。
但余老丈怎么会知道他家遭了贼?
魏平沿着城外的土路往五里坡走。路两边是收割后剩下的稻茬,干黄枯瘦,风一吹沙沙响。走了小半个时辰,渡口到了。
破庙还在,门板朽得只剩下半截,用一块破草席挡着风。魏平走到门前,刚想开口,里面先传出了声音。
“进来吧,门没关。”
是余老丈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砂。
魏平掀开草席弯腰进去。庙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的几缕光。余老丈坐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瘸腿伸直,好腿蜷着,膝盖上横放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他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眶深陷,但目光却异常的亮。
“我就猜你会来。”余老丈说。
魏平从怀里掏出字条,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余老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干草堆底下摸出一个陶罐和两只粗碗,拔开塞子,往碗里各倒了半碗浑浊的米酒。酒气冲鼻,泛着酸味。
“先喝一口,驱驱寒。”
魏平接过碗,没有喝。他看着余老丈,等着。
余老丈自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还记得四十年前那个孩子吗?”
魏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记得。那孩子叫杜并,十三岁,怀揣一把磨得飞快的匕首,混进官宴,扑上去捅死了吉州司马周季重。卫士乱刀齐下,那孩子的尸体就倒在魏平脚边,眼睛睁得溜圆,像个不肯闭眼的泥偶。
“那时候我在渡口撑船。”余老丈说,“那孩子的爹——杜审言,杜司户,坐过我的船。他被押去吉州大牢的那天,捆得像头待宰的猪。我问他犯了什么事,押差说他得罪了司马大人。我说,得罪人也算罪?押差给我一耳光,让我少管闲事。”
他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那孩子捅死了周司马,满城都在说孝子,说杜司户养了个好儿子。我也跟着说,说了好几天。说完了,该撑船撑船,该挨耳光挨耳光。”
余老丈把碗放下,盯着魏平。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孩子死了,他爹活了,周季重死了,律法改了吗?我上个月去衙门告船霸占我渡口,被轰出来的时候,挨的耳光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庙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破窗洞灌进来,吹得草席扑扑响。
魏平端起碗,把半碗酸酒一口喝干。
“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家遭了贼。”
余老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两个贼,先来的是我。”
魏平的目光骤然变了。
“你别误会。”余老丈摆摆手,“我是说,他们先抢了我。三天前,夜里翻进来的,把我攒的两吊钱和半袋米全摸走了。我这腿脚,追也追不上,喊也没人应。第二天我去县衙报官,衙门口的人问我,你一撑船的老头,哪来的两吊钱?我说我攒的。他说,攒了多久?我说十年。他笑了,说十年攒两吊钱,你是来讹人的吧?”
余老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从衙门回来,路过你家巷口,看见那两个贼从你院子里翻墙出来。他们没看见我,我认出了他们。一个脸上有块青斑,另一个走路踮脚,是前头那条街上的泼皮,我在渡口见过他们几回。我没敢出声,等他们走远了,才去你门口站了站。看屋里亮了灯,知道你没事,我就回来了。”
“然后你塞了那张字条。”魏平说。
“我知道你还会被抢的。”余老丈说,“他们尝到了甜头,不会只来一次。咱俩都是一个人住,都是老骨头,在那些泼皮眼里就是两块没人管的肥肉。今天是你,明天是我,来来回回,直到抢光为止。”
魏平没有说话。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
“你说代为看顾门户。”他缓缓开口,“你一条腿都站不稳,怎么看顾?”
余老丈没有回答。他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庙的最深处,掀开角落里一块破烂的草席,露出底下黑漆漆的一个洞口——那是一个地窖的入口,看样子是庙里原来藏经卷的地方,后来荒废了,被他改做了别的用途。
“你来看。”
魏平走过去,弯腰往地窖里看了一眼。光线太暗,只隐约看到里头堆着一些长长短短的东西。余老丈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着,递给魏平。
灯光照亮地窖的瞬间,魏平屏住了呼吸。
地窖不大,四面土墙被修整得平平整整,墙上钉着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弓臂、弩机、箭簇、绳网、铁蒺藜,还有几把保养得极好的横刀,刀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不是一个撑船老头的家当。这是军器。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撑船的。”余老丈站在魏平身后,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在洪州水师当过兵,管器械库。后来腿废了,被一脚踢出来,发的遣散钱还不够买一根拐杖。”
魏平转过身,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余老丈站在幽暗的灯火里,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贴在土墙上,像一把生了锈的旧刀。
“这些家什,我藏了二十年。”余老丈说,“以前藏它们,是因为舍不得丢。现在不丢了。”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了两下。
“魏平,我知道你爹是干什么的。司户衙门里的人都传过,说你爹是军器监里最好的机关匠,造的弩机能连发三矢。你在他手底下长大,那些本事,你没忘吧?”
魏平沉默了。
他想起家里那个旧木箱,想起昨夜磨好的十二根铁钉,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机关之道,不在杀人,在制人。
“还没忘。”他说。
余老丈咧嘴笑了。他的牙齿缺了大半,笑起来并不好看,像一扇破了洞的旧窗。
“那就好。”他说,“我一个瘸子,你一个老头,打是打不过那些泼皮的。但咱俩加起来,能做点别的。”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心朝上。
“你不是要修门吗?我帮你。”
魏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了上去。
从破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魏平怀里揣着余老丈塞给他的一捆旧弩弦和一小袋铁蒺藜,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但他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宅子,他点上油灯,把余老丈给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和自己磨好的铁钉放在一起。铁钉在灯下泛着寒光,旧弩弦散发出熟悉的桐油味,铁蒺藜的四角尖刺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锈迹。
他拿起一根铁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老丈说过,那两个贼脸上有青斑、走路踮脚。这样的特征太明显了,衙门里只要肯派人去前头那条街上转一圈,不用半天就能找到人。
但他们没去。
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
魏平把铁钉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司户衙门待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那些衙役的做派——年底了,催科征税才是正事,剩下的精力要留着伺候上峰、打点关系。一桩破门入户的小案,丢的又是两个半截入土的老头的东西,谁会当回事?
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
这种“不想”,比“不能”更让人心寒。
魏平把铁钉放下,拿起锉刀,开始给铁蒺藜修尖。锉刀刮过铁器,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磨牙。
隔壁的妇人又在喊孩子吃饭,声音又尖又亮。那孩子大约是不肯回家,妇人骂了几句,孩子哇哇哭起来,哭声和骂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飘过院墙。
魏平听着这些声音,手没有停。
他想,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年轻时安分守己,中年时唯唯诺诺,老了更是连话都不愿多说。他以为这样就能平安到死,不给谁添麻烦,也不被谁惦记。
可这世道偏偏不让他安生。
那就算了。
他把修好的铁蒺藜搁在一边,又拿起一根铁钉,对着灯芯仔细端详。钉尖磨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微缩的长矛。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承受的重量和触发的角度,脑子里那几张发黄的弩机图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合起来。
前厅,门廊,窗棂,灶台,床下。
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三下,是五下。重而急促,和昨夜余老丈叩门的动静完全不同。
魏平放下铁钉,把桌上的东西用破布盖好,起身走到门后。
“谁?”
门外的人停了片刻,然后答道:“县衙的。你是魏平?开一下门,有事问你。”
魏平皱起了眉。
他才从县衙回来不到两个时辰,那书吏连正眼都没多瞧他一回,怎么会忽然派人登门?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借着门板缝隙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公服,腰间挂着腰牌,确实是衙门的打扮。但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他以前从未在衙门里见过。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魏平隔着门问。
“开门就是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魏平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桌上那堆铁器,又看了一眼后院——后院的矮墙外是一片荒地,再往外是竹林,天黑之后伸手不见五指。
“等一下。”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不是去开门,是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连门板都在震。
“老头,开门!”
隔壁妇人的骂声停了。孩子在哭,哭声里带着害怕。
魏平把铁钉和铁蒺藜一件一件收进旧木箱,盖上盖子,推回床底。弩弦塞进灶膛,用灰埋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紧不慢,手一丝不抖。
敲门声变成了擂门声。整扇门都在剧烈地颤动,那根朽了一半的门闩发出吱呀的呻吟,眼看就要断裂。
魏平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痂,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
他没打算跑。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往哪儿跑?
他把门闩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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