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冬。
魏平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多少年了。只记得当年分到这块宅基时,吉州城外还是一片荒坡,如今四邻都已起了新屋,唯独他这院子,墙皮剥落得比他的牙还稀疏。
天色将暗未暗,魏平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半成的木鸢。他的手很稳,七十多岁的人,指节粗大如老树根,却依旧能将竹篾削得细如发丝。这把木鸢做了三天,翅膀上的榫卯结构拆了装、装了拆,始终没能让他满意。
屋里没有点灯。
他一个人住,油要省着用。
院墙外头传来邻家妇人的声音,尖细,像刀子刮瓷碗:“魏老头那院子邪气得很,你看那门,三个月没见开过几回。我家男人说,他年轻时在司户衙门当过差,见过死人。”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独居老人,哪天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魏平听见了,手上的锉刀没停。他不是聋子,这院墙薄得像纸,什么声音都挡不住。他只是懒得应。
四十年前,他也在司户衙门当差,确实是“见过死人”的。
那死人叫周季重,吉州司马,从五品下的朝廷命官,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匕首捅死在宴席上。血喷了满桌,染红了酱牛肉和白瓷酒杯。
魏平那年三十出头,在衙门里管文书,连品级都没有。案发那夜他在场,亲眼看见杜并那孩子被卫士乱刀砍死,尸体就倒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那孩子的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后来这件事传遍朝野。杜审言被放了,官复原职,还升了。文人墨客写了无数诗文颂扬杜并孝烈,左台监察御史苏颋亲笔题写墓志,称其“孝义动天”。吉州百姓说起来都抹眼泪,说那孩子死得壮烈,是个好儿郎。
魏平那时候没说话。
现在更不想说。
他把木鸢翻了个面,用锉刀修整翅膀的关节。这套手艺是他爹传的。他爹是军器监的工匠,专造弩机上的悬刀和望山,那些精巧的机关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他爹说,最好的机关不是杀人的,是让人不敢犯险的。
“吓住了,就不用杀。”
魏平没学会他爹的本事,只学了木工。后来入了司户衙门做文书,一干三十年,管粮秣账册,没升过也没降过。上司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他,也没人找他麻烦。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魏平的手停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瓦片被踩碎,又像是衣角蹭过土墙。若是三十岁的魏平,大约听不出来。但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十年,每一块地砖的松紧、每一片瓦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有人翻墙进来了。
他没有动,只是将锉刀悄悄塞进了袖口。锉刀的尾巴磨得极尖,是他干活时顺手磨的,用来剔木头里的碎屑。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不止一个人。
魏平依旧坐在门槛上,背脊佝偻,像一截枯木。
两个汉子从墙角转出来,身上穿着短褐,脸用破布蒙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前头那个手里提着一根短棒,后头那个腰间别着麻绳和布袋。
“老头,别喊,喊了就打死你。”
前头那个压着嗓子说了句,短棒在魏平面前晃了晃。
魏平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目光浑浊得像泥汤。
“屋里没值钱东西。”他说。
“搜了就知道了。”
两人推开他闯进屋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砸了一地,他攒了三个月的半袋粟米被翻出来,后头那个直接往布袋里塞。魏平的老伴儿走了十二年,留下的唯一一件银簪子藏在枕芯里,被前头那个抖落出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魏平站在门口,看着。
那根银簪子上刻着一朵梅花,是他娶亲那年亲手打的。老伴儿戴了三十年,死的时候他塞在她枕下,后来又把枕头抱回了自己床上。
“这个不能拿。”魏平说。
那汉子回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老头,你还想留?”
魏平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跨进门槛,袖里的锉刀滑到手心。
然后后脑勺挨了一记短棒。
闷响,像敲在干木头上。
魏平一头栽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槛的棱角上,血沿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老不死的还想动手?”
前头那汉子骂了一句,又往他肋下踢了两脚,踢得他佝偻的身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后头那个已经把屋里的东西搜刮干净,连灶台上那口豁了沿的铁锅都拎了起来。
“这破锅也拿?”
“回炉能打两把锄头。”
两人不再管地上的魏平,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了。临走时,前头那个还顺手把门框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扯下来,在手里抛了抛。
魏平趴在地上,左眼被血糊住,右眼睁着,看那两双脚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
他没有喊救命。
他知道没人会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冬天的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瓷片滴溜溜转。魏平慢慢撑起身子,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老。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夜深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一地狼藉上。魏平看着那个空了的枕头皮,里头填了十几年的谷壳都被倒了出来,散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魏平去了县衙。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脸上的伤口用破布条裹了裹,拄了根竹竿当拐杖。从城外的宅子走到县衙,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一个时辰还多。
衙门口站着一个门房,看见他远远就皱眉。
“干什么的?”
“报案。”魏平说,“昨夜遭了贼。”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眼,大约觉得这老头不值得认真应付,冲里头喊了一声“刘二郎,有人报案”,便不再管他。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出来个中年书吏,面皮白净,蓄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常年坐屋里的人物。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报什么案?”
魏平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银簪子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续上了。
书吏听完,拿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
“失物若干,贼人两名,面目不详。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什么时候有消息?”
“这个说不准。”书吏把笔一搁,“年底了,衙门里事多。你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记下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魏平站着没动。
“那两个人还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走的时候,把我门上的干辣椒都摘了。那不是偷,是顺手。顺手惯了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书吏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老头还挺能说。
“那你自己把门锁好就是了,养条狗也行。”
“我没有狗。”
“那就养一条。”
书吏说完,转身回了衙门。门房冲魏平摆摆手:“走吧走吧,站在这里碍眼。”
魏平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惨白,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他转过身,拄着竹竿往回走。
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停在一个铁匠铺子前头。铺子里的伙计正往灶里添炭,炉火烧得通红。地上堆着打好的锄头、犁铧和铁钉。
魏平站在那堆铁钉前头,看了很久。
“老人家,要什么?”铁匠问他。
魏平想了想,说:“我要几根长的。还有,有没有拆下来的旧弩机?”
铁匠愣了一下:“您老要那东西干什么?”
“修门。”魏平说。
他买了六根铁钉,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又花三文钱从铁匠的废料堆里翻出几块锈铁片和一根断了头的铁矛。
临走时,铁匠叫住他:“老人家,您那脸怎么了?”
魏平摸了摸脸上的破布条,没说话。
铁匠也没再问。
回到家,魏平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铁钉,锈铁片,断矛。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那箱子跟了他大半辈子,从没打开给别人看过。
箱子里是他爹传下来的东西。
几张发黄的弩机图样,一把刻度磨得几乎看不见的量尺,几块淬过火的钢片,还有一卷用桐油浸过的牛筋绳,时隔多年依然柔韧。
魏平拿起那卷牛筋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桐油的味道还在,混着四十年的灰尘气。
他把图样摊开,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那些线条已经模糊了,但每一根的位置他都记得。小时候他爹逼他描过几百遍,描错了就用竹板打手心。
“机关之道,不在杀人,在制人。”
这是他爹最常说的一句话。
魏平把图样卷起来,重新放回箱子。
然后他拿起铁钉和锈铁片,开始干活。
他的手很稳。七十岁的人,拿起锉刀来,和三十岁一样稳。
院子里,夕阳把一地的碎瓷片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魏平坐在堂屋里,一锉一锉地磨着铁钉的头,磨得又快又尖。
墙外头,邻家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今晚做面片汤,多放点韭菜,孩子爱吃。”
魏平没有抬头。
他只是磨着。
磨完了第一根,又拿起第二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像贼人的急促,也不像邻里的随意。那脚步在他门口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响起了三下叩门声,轻而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魏平没有应声。
片刻后,一张字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字条。纸是糙纸,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来,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魏公,近日贼人频入,多加提防。若不嫌弃,老身可代为看顾门户。同病之人,不必孤守。”
落款只有一个墨点,没有名字。
魏平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沾过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他凑近闻了闻——是旧血。
他将字条揣进怀里,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锉刀,继续磨第三根铁钉。锉刀刮过铁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昏暗的堂屋里回响,像远处有人在磨牙。他没有熄灭炉火,任由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那个影子弓着背,重复着锉磨的动作,单调而执拗。这一夜,他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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