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同情泛滥

从竹林回来的当天夜里,魏平发起了高烧。

也许是几天没睡好,也许是在竹林里淋了雨,也许是那把从土里挖出来的弩机把他心里绷了四十年的那根弦一下子扯断了。他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范书吏送来的两床薄被,依然冷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旧伤重新红肿起来,烫得像一块烙铁。

王队正连夜请了衙门里的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说是风寒入里,加上年老体虚、忧思过度,开了三剂药,嘱咐务必静养,不能再受凉受累。大夫走后,王队正让人在拘室里多添了一个炭盆,又把自己值夜用的羊皮袄子盖在魏平身上。

“老魏,你就安心躺着。天塌下来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魏平没有答话。他半昏半醒地躺着,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铁箱里那把弩机的模样反复出现在他眼前——并排的两个箭槽,精密的齿轮连杆,环形手柄。他爹真的把连发弩机做出来了,不但画了图样,还做出了实物。十二把。铁箱里只有一把。剩下的十一把去了哪里?

他爹在箱盖背面刻的那行字,他只看了一眼就被郑幕僚的人合上了箱子,但那些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平儿,你找到这里的时候,真正的祸已经没了。爹留这把给你,不是让你报仇的,是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真正的祸已经没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十一把弩机已经被销毁了?还是说它们被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又或者——它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军器监,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私藏”?

魏平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见土墙上被炭火映出的影子在微微晃动。隔壁传来余老丈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又干又涩,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

“老余。”魏平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咳嗽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余老丈的声音:“你没睡?”

“睡不着。”

“我也是。腿疼。”

沉默了一阵。余老丈又说:“听说你今天带人去挖你爹的坟了。”

“不是带人去。是被人押着去的。”

“挖出东西了?”

“挖出了一把弩机。我爹做的。”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余老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老魏,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在水师管器械库的时候,见过你爹。”

魏平睁开了眼睛。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余老丈说,“水师换装新弩,从军器监调了一批货。押运的人里有一个老匠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手稳得吓人。他挨个检查每一把弩机,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装。我在旁边看了他一整天,到了晚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坐在码头边喝酒。我就凑过去跟他聊了几句。”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进了军器监。手艺是官家的,脑子是官家的,连命都是官家的。造出来的东西杀了多少人,他记不清了,但有一把弩机他记得——那把弩机的望山上刻了一个‘平’字。”

魏平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说那是他给儿子留的。儿子在衙门里当文书,一辈子没摸过刀,他想让儿子知道,老魏家的手艺不是只能造杀人的东西。”余老丈顿了一下,“我当时不懂他在说什么。现在懂了。”

魏平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从不让他碰弩机,连作坊的门都不让他进。有一回他偷偷摸了一把半成品的弩臂,被他爹发现后拿竹板抽了他十下手心,抽得他三天握不住筷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

他一直以为他爹是嫌他没出息。原来不是。

第二天一早,王队正带来了一个消息。

“郑幕僚回去了。”

魏平靠在床头,正在喝药,听到这话抬起头。

“连夜走的。走之前给裴使君留了一封公文,说铁箱里的连发弩机确系军器监遗物,应归还原监存档。”王队正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公文抄件递给魏平,“但他又加了一条——他说另十一把弩机的下落,你肯定知道。他请裴使君继续追查,若你不如实交代,就以‘私藏军器、拒不交出’的罪名移送你到大理寺受审。”

魏平放下药碗,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郑幕僚的笔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条都写得合情合理。他没有在竹林里当场发作,而是选择回到衙门后用公文施压——这一手比当面翻脸高明得多,既保全了节度使衙门的面子,又把皮球踢回给了裴观察使。

“裴使君怎么说?”

“使君把公文压下了。”王队正说,“他说朝廷回文未到,不宜擅动。但压得了多久不好说。郑幕僚虽然人回去了,但他留了两个人在吉州,天天往衙门里跑,催着要提审你。”

魏平把公文还给王队正,靠在墙上,望着高窗外的天空。今天是阴天,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王队正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想见一个人。”

“谁?”

“柳氏。”

王队正皱起了眉头。柳氏自打那天清晨跪在衙门外递了供状之后,就被裴观察使安置在城外一处官办的收容所里,和她儿子住在一起。这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寇承恩虽然被收押了,他手下的泼皮还没有全部落网,侯二也还在逃。柳氏作为本案最关键的证人之一,裴观察使派了专人看护,严禁外人接触。

“你见她做什么?”

“有些话只有她能告诉我。”魏平说,“她递的供状我看了,受害人名单和物品清单写得很详细。但她的供状里只写了寇承恩,没有写别的。我在想——她男人侯二跟了寇承恩三年,期间有没有跑过腿、送过货、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你是说——”

“那十一把弩机,如果我爹没有藏在竹林里,它们一定被转移到了别处。四十年前能转移它们的人,除了节度使衙门的采买,还能有谁?这批弩机如果真被转入了民间,最有可能接手的就是寇承恩这条线。他做私盐买卖起家,本来就有藏匿违禁物品的路子。”

王队正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我去请示使君。他点头了,我亲自带你去。”

裴观察使没有立刻点头。

他在偏厅里踱了很久的步,最后停在魏平面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现在去见柳氏,就是把你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郑幕僚的人就在衙门外面盯着,你一出门他们就会跟上去。”

“他们跟不跟都一样。”魏平说,“我手里的东西他们想要的已经拿到了——那把弩机。他们现在盯着我,是怕我藏了别的东西。我越是躲着不出门,他们越觉得我心里有鬼。与其这样,不如大大方方走出去。”

裴观察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个身子骨,出门走一趟怕是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魏平说,“朝廷回文要一个月,郑幕僚的人天天在衙门外面蹲着,余老丈的腿在牢里越肿越厉害。这些人——余老丈、范书吏、柳氏——他们跟我非亲非故,但一个一个都替我这个老东西扛了事。我要是躺在床上等结果,将来出去了怎么跟余老丈喝那碗酒?”

裴观察使没有再劝。他提笔写了一张手令,递给王队正。

“带他去。快去快回。路上注意安全。”

收容所在吉州城西门外三里地的一处旧庵堂里,离五里坡渡口不远。王队正带了四个亲兵,用一乘小轿抬着魏平出城。轿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了小半个时辰,魏平在轿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的药汤翻涌了好几次,都被他硬压了回去。

庵堂不大,只有一座正殿和两排厢房。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堆着一捆干柴和几只半大的南瓜。一个九岁的男孩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男孩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点也不怕生。

“你找谁?”

“找你娘。”王队正说。

男孩站起来,转身朝正殿里面喊了一声“娘”,然后继续蹲下去画他的画。魏平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画的是一只鸟——不太像鸟,翅膀一大一小,尾巴歪歪扭扭,但那双翅膀张得很开,像是在飞。

柳氏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她比那天站在魏平家门口时更瘦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凹了下去,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时候要精神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巾裹着,身上穿的是收容所发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只瘦而结实的小臂。

“魏老伯。”她叫了一声,声音平静。

“柳娘子。”魏平从轿子里出来,在王队正的搀扶下走到台阶前。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和那个画画的男孩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我来问你几件事。”魏平说。

“您问。”

“你男人侯二,跟了寇承恩三年。除了翻墙入户抢东西,他有没有跑过别的事?送货、传信、看仓库之类的?”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睑,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男孩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树枝,抬头看了他娘一眼。

“有。”柳氏说,“他刚跟寇承恩的时候,被派去城东一个旧仓库里守了三个月的夜。那时候他还不敢入户抢劫,寇承恩让他在仓库里看货。他说那仓库里堆的都是破烂——生锈的铁器和旧木头箱子,没什么值钱的。后来有一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把这些东西全搬走了,用船运走的。”

“什么东西?什么船?”

“他没细说。只说那些铁器很重,四个人抬一个箱子都吃力。箱子外面用麻绳捆着,他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搬完东西之后,寇承恩给了他半吊赏钱,让他别到处乱说。后来那个仓库就空了,再后来被拆了,盖了新的民房。”

魏平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那个仓库在城东什么地方?”

“关帝庙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以前是个榨油坊,后来废了。侯二说那地方晚上阴森得很,墙上有黑乎乎的油渍,还有老鼠比猫都大。”

魏平转头看了王队正一眼。王队正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那个地方。吉州城东关帝庙后面的巷子,是寇承恩名下最早的一处产业所在地。裴观察使查封寇承恩资产的时候,那条巷子里的几间旧房也在查封清单上,但因为是空地皮,谁也没有去仔细搜过。

“柳娘子。”魏平站起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你这份供状,救的不止是你儿子一个。”

柳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画画的男孩,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摸了摸。男孩扬起脸看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走出庵堂的时候,魏平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柳氏:“柳娘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柳氏微微一愣,然后说:“侯平。平安的平。”

魏平沉默了一息,转过身,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隔着布帘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台阶上画画的男孩。那孩子还在用树枝画他的鸟,专心致志,好像外面的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他画的鸟虽然歪歪扭扭,但翅膀始终是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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