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当天,日内瓦下着冻雨。
卡伦站在万国宫附近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台阶下,雨水顺着黑色雨伞的边缘滑下来,在脚尖前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马特奥最后那条消息——“小心诺伊曼的提问。他在查的事和你们想的一样。”——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伊娃走在他前面半步。她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套装,头发重新挽成了那个利落的低发髻,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灰色的眼睛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反复翻阅着那份打印出来的第1782条申请草案,用钢笔在边角做着旁人看不懂的记号。卡伦注意到她把左手腕上的钢表摘掉了,表带在手腕上留下的浅白色压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那个压痕像某种微妙的自我暴露——她摘掉的不只是手表,是她在压力下会摩挲表带的习惯。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紧张。
仲裁庭设在三楼。走廊两侧的墙壁贴着深色胡桃木护板,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走路的脚步声被压得很轻。卡伦经过走廊拐角时,瞥见墙上挂着一幅日内瓦湖的油画,湖面上那艘白帆游艇和他第一次来这栋楼时看见的那艘一模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同一艘——画框里的船永远停在原地,而现实里的船早就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等候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奥登集团的法务代表,一个头发灰白、体型敦实的男人,领带系得过紧,把脖子勒出一圈多余的肉。另一个坐在角落,背靠着窗户,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叠在膝盖上的手——细长,苍白,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精确到毫米。
“那位是维克托·克莱恩,”伊娃凑在卡伦耳边低声说,“德雷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上次推动保密动议的人。”
卡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克莱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那个弧度的精确程度和他指甲的修剪方式如出一辙。
书记员推开听证室的门,宣布仲裁庭就座。三个人鱼贯而入,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首席仲裁员诺伊曼法官坐在正中央的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卷宗。他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半月形的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的咬字带着一种瑞士德语区特有的精确感,每个音节都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本次听证会的议程有两项,”诺伊曼翻开卷宗的第一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火车时刻表,“第一,就申请人依据《美国法典》第28编第1782条向美国联邦法院申请证据开示一事,听取双方意见。第二,就本案涉及的数据包技术细节进行最后质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在卡伦和伊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先声明一点,”诺伊曼缓缓说道,“关于数据包中冗余代码的问题,本庭在第二次听证会上已经提出过质询,但当时得到的回答——如果我直言——并不令人满意。今天我希望听到更完整的解释。在那之后,我们再讨论第1782条的申请是否必要。”
卡伦感觉到伊娃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那是信号。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如果诺伊曼一开场就提冗余代码,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了新的材料,他们的处境比预想的更被动。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伊娃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一块打磨过的花岗岩,“我方请求将一份补充材料纳入本次听证记录。这份材料可以解释数据包中冗余代码的性质,以及它与我方申请第1782条证据开示之间的直接关联。”
诺伊曼挑了挑眉毛,示意书记员接过伊娃递上的文件。那是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卡伦在来之前看过内容——伊娃把那笔冷钱包的存在包装成了一份“可能与本案并购交易相关的未披露资产线索”,措辞严谨到任何一个合规律师都挑不出毛病,但同时又在字里行间埋下了足够的钩子。
诺伊曼翻阅文件的时候,整个听证室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冻雨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响声。卡伦侧目看向对面席位上的维克托·克莱恩。克莱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苍白的手正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收紧,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扣成了两个白点。
“这份材料提到的‘隐藏资产线索’,”诺伊曼终于抬起头,“如果属实,是否意味着本案的争议标的超出了并购协议本身的范围?”
“正是如此,首席仲裁员,”伊娃回答,语气依然平稳,“这也正是我方提出第1782条申请的核心理由。奥登集团在美国境内服务器的备份数据中,可能存在与这一线索直接相关的完整记录。如果仲裁庭不能在裁决之前获得这些记录,可能会在事实认定上出现无法弥补的缺陷。”
克莱恩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他拉了拉西装前襟,然后用一种柔软到几乎温柔的语调开口说话:“首席仲裁员,对方律师刚才的陈述非常精妙。但她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所谓的‘隐藏资产线索’,与本案并购交易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实质性关联?如果答案是‘没有’——那么这次第1782条申请就不是证据开示,而是钓鱼取证。”
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伊娃,嘴角那个精确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借仲裁之手,行搜证之实。”
听证室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卡伦看到诺伊曼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面前那份文件的边缘,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停下了。
“克莱恩律师提出的质疑在法律上是成立的,”诺伊曼说,语气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但我同时也注意到,申请人提交的这份材料确实包含了具体的加密资产地址和与之关联的交易哈希值。这些信息的精确程度,很难用‘钓鱼取证’来解释。”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卡伦:“沃斯先生,你是被告方的技术证人。我需要你亲自回答一个问题——这些冗余代码,是在什么时候、由谁、以什么方式嵌入并购数据包的?”
卡伦站了起来。
他事先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从马德里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上,他和伊娃反复推敲过每一种可能的提问路径,为每一种路径都准备了至少两个备选答案,又为每个备选答案准备了三个支撑证据。但现在,在听证室惨白的灯光下,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之下,他忽然意识到诺伊曼问的这个问题不在于答案本身。他问的是回答方式——卡伦会撒谎,还是不会。
“冗余代码嵌入的具体时间无法精确确定,”卡伦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根据数据包的文件修改记录,最早可追溯的时间点是在并购谈判进入尽职调查阶段之前。至于嵌入者的身份,我的分析只能确定嵌入者拥有对数据包结构极其深入的了解,且使用的加密技术和十年前一种特定学术流派的算法特征高度吻合。”
“你说的‘特定学术流派’,”诺伊曼推了推眼镜,“具体指什么?”
“沙米尔秘密共享算法的变体,以及与之配套的量子触发协议框架。这种技术组合在商业加密领域极少使用,它的主要研究和应用集中在学术界。具体来说——”卡伦停了一秒,“集中在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亚历克斯·雷文教授的研究领域。”
亚历克斯·雷文。这个名字在听证室里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诺伊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钢笔的右手忽然停住了。克莱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整个听证室陷入了短暂却极具张力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冻雨还在持续地敲打玻璃。
“雷文教授,”诺伊曼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一次国际商事仲裁研讨会上听过他的报告。据说他已经去世了。”
“十年前,”卡伦说,“在卢加诺湖。”
诺伊曼沉默了很久。久到书记员开始不安地翻动手中的记录本,久到克莱恩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然后诺伊曼放下了钢笔,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放在封面上,说出了卡伦和伊娃最想听到、同时又最怕听到的那句话:
“本庭认为,申请人的第1782条证据开示请求具有合理依据。我将签署一份同意函,授权当事人向美国密歇根东区联邦法院提交正式申请。”
伊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微地顿了一下。卡伦感到自己胸腔里的某根弦松开了。但诺伊曼紧接着说的下一句话,又把那根弦重新拧紧了。
“不过,”诺伊曼说,“本庭也有义务保护所有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证据开示的范围将被严格限定——只允许调取与冗余代码直接相关的数据包备份文件。任何超出这一范围的调取请求,都必须经过本庭的额外审批。此外,”他抬眼看向卡伦,“鉴于这些证据的技术复杂性,本庭将指定一名独立技术专家,全程监督证据的调取和分析过程。”
克莱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被诺伊曼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本庭的决定已经做出,”诺伊曼说,“双方如有异议,可以在裁决最终发布之前提交书面复议请求。现在休庭。”
法槌敲下,声响沉闷。
走出听证室的时候,卡伦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伊娃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直到走进电梯才转过身来,摘下金边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忽然低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卡伦问。
“我们拿到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她之前一直压着不让冒头的东西,“我们真的拿到了。”
“还有那个独立技术专家。”
“我知道,”伊娃重新戴上眼镜,那双灰色的眼睛恢复了冷静,“所以我们得快。在诺伊曼指定的技术专家入驻之前,先一步摸清楚阿姆斯特丹数据中心的情况。”
电梯降到一层,门滑开。大厅里站着几个正在等电梯的人,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卡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他屏幕上的内容。屏幕上的页面格式他很熟悉——暗黑背景,绿色等宽字体,公钥水印。那是密锁集论坛的登录界面。
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和卡伦对视了一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的颜色是一种极浅的灰,像是被稀释过的水银。然后他笑了笑,收起手机,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卡伦想追上去,但伊娃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急,”她说,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告诉我们,他们一直在这里。”
走出大楼正门时,冻雨已经停了。日内瓦湖方向亮起了一抹苍白的午后阳光,把湖面染成了灰蓝色。卡伦掏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屏幕上瞬间涌入三条消息,全部来自马特奥的加密信道。
第一条:“鹿特丹港区有个集装箱在转运途中被查封了。里面装的是和火地岛那台分析仪同型号的量子计算组件。收货人写的是全球加密资产伦理委员会。但发货日期是九年前。——M”
第二条:“我查到了一份货运提单的副本。发货人签名——亚历克斯·雷文。——M”
第三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两行字,第二行全部由大写字母组成:
“苏黎世商业登记处的地下档案室,今天凌晨被人破门了。被盗走的唯一一份档案,是2015年全球加密资产伦理委员会的理事选举会议纪要。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死人。是一台被预设了十年的机器,而它正在自己运转。——M”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