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沉默的仲裁者

伊娃把那部旧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放下一只已经被翻过来露出腹部死去的甲虫。

快餐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带着油炸食品冷却后的油腻味和空调制冷液轻微泄漏的甜腥气。卡伦盯着桌上那部手机,大脑飞速运转。从日内瓦起飞的航班——那架在北大西洋上空穿过黑夜的航班——伊娃全程都在用这部手机整理数据、查阅文件。如果它从那时候就已经被定位,那么他们在火地岛的每一步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但问题不在于被追踪。问题在于,对方选择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他在炫耀,”伊娃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刚刚成形但极具杀伤力的论点,“他完全可以继续沉默地监控我们,但他选择了说出来。这不是失误,这是策略。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卡伦点点头:“他在重新谈判。我们以为是我们三个人的游戏,但他想让我们明白,从头到尾都是四个人。”

窗外的警笛声已经远去,格兰大道恢复了午后的喧嚣。街对面的国家法院门口又走出几个穿律师袍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点烟,打火机在阳光下闪了三下才打出火苗。

卡伦把那部被定位的旧手机拿起来,拆开后盖,抠出电池和SIM卡,然后把它们分别装进外套两侧的不同口袋里。他站起来,示意伊娃跟他走。两人离开快餐店,拐进格兰大道旁边一条窄巷,沿着石板路往南走了大约两百米,找到一家挂着“临时歇业”牌子的旧书店。书店的橱窗里堆满了泛黄的精装书,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能看到店内空无一人。

卡伦用肩膀推开那扇没锁的侧门,两人闪了进去。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和虫蛀胶水的气味,头顶的风扇缓慢地转着,把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阴影。

“马特奥那条消息还有第二部分,”卡伦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那条加密信息的下半截。在文件夹共享链接的下面,还有一行他被警笛声打断之后没来得及看的内容:“阿姆斯特丹。奥登集团的欧洲数据中心在那里的南区港。他们的服务器机架上有一台编号为AX-09的冷存储节点,那里面存着并购数据包的完整镜像。包括亚历克斯留在冗余代码里的所有东西,完整版。”

伊娃低头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是完整版?我们在日内瓦解析的那份数据包不已经是原始文件了吗?”

“不是,”卡伦说,“我在来马德里的飞机上反复比对过。日内瓦那份数据包里,冗余区块的大小和结构图上的理论值差了将近三十个兆字节。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已经访问过那个数据包,并且删掉了一部分内容。被删掉的那部分应该还在奥登集团的备份服务器里——因为第1782条证据开示程序有个硬性规定,一旦数据被列为潜在证据,所有相关备份都必须原样封存,不得修改。”

伊娃靠在书架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旧书的脊背。她的表情在书店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卡伦注意到她右手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腕上那块钢表的表带。

“阿姆斯特丹不是火地岛,”她说,“南区的数据中心园区是欧洲安全等级最高的数据托管集群,生物识别门禁、量子加密传输、二十四小时武装安保。我们没有直升机,没有电磁脉冲武器,没有可以钻进矿道的后门。我们能有什么?”

卡伦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手机里另一份文件,那是伊娃在马德里降落之前在飞机上整理好的。文件标题是“第1782条证据开示——申请条件与先例分析”,她用红笔标注了其中一条判例:2014年,东区联邦法院曾批准一项请求,允许一方当事人在国外仲裁程序中使用第1782条强制调取美国境内服务器数据。当时被调取的数据,恰好也存储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数据中心里,因为那家公司在美国特拉华州注册,服务器虽然在欧洲,但法律上属于美国企业的境外资产。

“奥登集团的总部在密歇根,”卡伦说,“他们的欧洲数据中心注册实体是奥登汽车国际控股,注册地也在特拉华。只要我们在美国联邦法院拿到第1782条的证据开示令,他们就必须开门。”

“但第1782条的申请需要仲裁庭的支持,”伊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预见到却不太想面对的结论,“而我们手头的仲裁——日内瓦那个关于电池专利缺陷的案子——已经快结束了。一旦仲裁裁决正式签发,第1782条的证据开示窗口就会自动关闭。”

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平板电脑,调出了日内瓦仲裁庭的日程安排。屏幕上的表格显示,首席仲裁员诺伊曼法官已经安排了最后一次听证会,时间就在后天。听证会结束后,仲裁庭将进入闭门评议阶段,预计在两周内发布最终裁决。

“我们得让他在听证会上批准第1782条的申请,”伊娃说,“但诺伊曼不是傻子。他在庭上反复追问过数据包结构的问题,说明他已经注意到那些冗余代码的存在。如果我们在听证会上表现出对数据的过度关注,他会立刻嗅到异常。”

卡伦在一堆旧书之间来回踱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伊娃:“诺伊曼追问数据包结构的时候,是在哪次听证会上?”

“第二次,”伊娃翻看日程记录,“公开庭,双方都在场。他直接问你的证词为什么在描述冗余区块的时候含糊其辞。”

“公开庭,”卡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了一种他之前没有的锐利,“如果有人在那次听证会之后被触动了,他们一定会在后续的程序里做出反应。你还记得仲裁庭秘书在第三次听证会之前提出的那个临时动议吗?要求把所有涉及数据包原始结构的技术证据全部列为保密附件,理由是‘可能涉及第三方商业机密’。那个动议是谁推动的?”

伊娃在平板电脑上迅速检索,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连串轻微的摩擦声。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奥登集团的法务代理——德雷克律师事务所。动议的签署律师叫维克托·克莱恩。”

两个名字都陌生,但卡伦把它们记在心里。他走到书店的里间,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旧书桌上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还保留着马特奥发来的那个文件夹目录。文件夹里除了监控数据之外,还有一些被加密过的技术文件。卡伦用马特奥在铁皮屋里教他的解密方式逐一解锁,其中一份文件打开之后,是一张人物关系图。

图上有四个头像。亚历克斯在正上方,下面连着他、伊娃和马特奥。但在图的侧边,还连着一个被虚线框起来的人,虚线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仲裁庭联系人,身份待确认。

“我们不是唯一被亚历克斯选中的人,”卡伦盯着那张图,“他还在仲裁庭里埋了线。”

伊娃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书店里那些旧书散发的气味在沉默中变得愈发浓重,像是某种被时间腐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挥发。

“后天就是听证会,”她终于开口,“我们得在走进那间仲裁庭之前搞清楚一件事——诺伊曼到底是中立的仲裁员,还是亚历克斯的棋子。”

“如果是后者,”卡伦说,“那我们走进仲裁庭的那一刻,就不是在作证。是在入场。”

黄昏时分,马德里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旧书店没有开灯,两人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只有各自设备的屏幕发出微弱的冷光,把他们脸上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伊娃在她的平板上打开了一个加密视频通话窗口。屏幕亮起,对面没有画面,只有一段音频波形在跳动。喇叭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噪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卡伦再熟悉不过的沙哑嗓音响起,听起来比在火地岛时更加疲惫,但语速很快,像是刚从某种紧迫状态中挣脱出来:

“你们收到我的文件了吧。我人在鹿特丹。在查那架直升机的注册信息。直升机的制造商代码指向一家在塞浦路斯注册的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持股链条再往上追溯了两层,最终的实际控制人——”音频停顿了一下,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一个在苏黎世的机构。你们猜猜叫什么。”

“全球加密资产伦理委员会,”卡伦和伊娃几乎同时说出口。

喇叭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笑,毫无温度:“没错。亚历克斯从坟墓里伸出手来,管的不仅是钱,还有直升机。”

“那个委员会到底是什么?”伊娃问。

“我昨天入侵了苏黎世商业登记处的备份服务器,调出了他们2015年的注册档案,”马特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里传来鹿特丹港区轮船的汽笛声,“表面上看它是个非营利组织,宗旨是推动加密资产行业的伦理标准。但它的理事会名单上有七个人。七个。除了亚历克斯之外,其余六个人分别来自六家全球最大的加密资产交易所,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和卡斯帕尔骗局有直接关联。我查到的信息越多,越觉得这不是什么伦理委员会——这是某个清算体系的壳。”

卡伦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沉了一下。

“清算什么?”他问。

马特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两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所有的。”

通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磁干扰中断,屏幕上只剩下了跳动的灰色噪点。伊娃重新连接了两次,都不成功。直到第三次,一条文字信息从马特奥的加密信道跳出来,只有短短一行:

“后天日内瓦听证会。小心诺伊曼的提问。他在查的事和你们想的一样。——M”

书店外面,格兰大道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穿过布满灰尘的橱窗玻璃,在木质地板投下了一个又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卡伦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那些光线像是棋盘上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被预设好的选项,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选项之间选择,以为自己自由。

“如果我们走进去,”伊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她任何时候都要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卡伦说。

“但还是要去?”

卡伦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最后一丝冷光从屏幕边缘收缩进黑暗里。他抬起头,在昏暗中找到了伊娃那双灰色的眼睛。它们正在盯着他,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个等待确认的答案。

“因为那个笼子,”他说,“关的不只是钱。”

窗外,一辆警车静静驶过格兰大道,警灯无声地旋转,把书店天花板上那些沉睡多年的吊灯影子搅成了满屋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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