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像一把巨大的电锯,正在从头顶切割整个天空。
马特奥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屏幕上弹出六七个监控画面。那架黑色直升机没有尾翼编号,没有涂装标识,连驾驶舱的玻璃都是深色防弹材质。它在铁皮屋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开始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吹得四散飞溅。
“他们不是执法部门,”马特奥盯着屏幕上一个频谱分析界面说,“执法部门的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时会自动广播应答器信号,这个家伙的射频特征完全是黑的。军用级别的隐形涂层,民用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卡伦冲到墙边,透过铁皮上一个硬币大小的窥视孔往外看。直升机已经降到了离地面不到三十米的高度,舱门滑开,里面坐着四个穿深色作战服的人,脸上都戴着全罩式头盔。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有规律地闪烁着蓝色LED光。
“量子近场扫描仪,”马特奥凑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可以在五十米范围内探测任何正在运行的加密硬件。他们是冲着这台分析仪来的。”
伊娃已经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把无序列号的半自动手枪,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弹匣,然后抬头看向马特奥:“有没有后门?”
马特奥愣了一秒,随即转身冲到服务器机架最深处,蹲下来在铁皮墙壁上摸索。他的手指沿着墙角的焊缝滑动,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用力按了下去。一段铁皮墙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方形洞口。洞口另一头漆黑一片,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铁锈味涌出来。
“旧矿道,”马特奥说,声音在洞口里产生了短暂的混响,“这片谷地二战时候是钨矿,地下坑道四通八达。最远的一条通到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通风井。我当初选中这个地方,不是因为风景。”
外面传来靴子落在碎石上的声音。那些人已经降下来了。
“走,”卡伦说,“带上能带的。”
马特奥拔掉那台量子分析仪上的几根关键电缆,把悬浮晶体的低温容器合上,整个底座塞进一个防震背包。他顺手从架子上抓了几块移动硬盘和一张塑封的纸质地图,第一个钻进了洞口。伊娃跟在后面,弯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卡伦一眼。
“你垫后,”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卡伦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之后,把服务器机架上所有还在运转的硬盘都按下了物理销毁键。那些盘片在一阵刺耳的高频嗡鸣之后归于沉寂。然后他钻进洞口,反手把铁皮墙板拉回原位。墙板闭合的瞬间,他听见铁皮屋的正门被某种爆破装置轰开的声音,沉闷、干脆,像一声被按在水里发出的巨响。
坑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卡伦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出去,看到的是一条狭窄到令人窒息的通道,四壁裸露着粗糙的岩石,表面结着一层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霉菌的混合气味,每呼吸一口都能感到肺部在收缩。
他弯着腰往前走,前方传来伊娃和马特奥的脚步声,被坑道的回音扭曲成了不规则的节奏。走了一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音顺着岩石传过来,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他们在扫描,”马特奥在前面说,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听得很清楚,“量子近场扫描会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遇到加密芯片的硅基结构会产生回波。我们在坑道里,岩层会对信号产生散射,他们暂时找不到我们。”
“暂时的意思是多久?”伊娃问。
马特奥没有回答。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刻钟。坑道开始分岔,马特奥对照着那张塑封地图和手机上预存的GPS轨迹选择方向。分岔越来越多,有些岔路口可以看到墙壁上用白色荧光漆画着早已模糊的箭头和编号,残留着几十年前矿工留下的痕迹。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马特奥忽然停下脚步。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然后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坑道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嵌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金属感应器,上面有一颗极小的绿色LED灯正在以固定频率闪烁。
“这不是矿道设施,”马特奥低声说,“这是入侵检测节点。有人在矿道里布了监控网。”
“什么时候布的?”卡伦问。
“不知道。但我去年走这条路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个。”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坑道深处传来水滴落入水洼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极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在丈量他们的静止。那颗绿色LED灯继续闪烁,不为所动,每一下都像在替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观察者眨眼睛。
“继续走,”伊娃说,“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绕开那个感应器,沿着侧壁前进。又走了一阵,坑道逐渐变宽,头顶的岩层也升高了,手电筒的光终于可以照到更远的地方。空气里多了一丝新鲜的凉意,意味着出口已经不远。
马特奥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段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竖井。竖井直径大约两米,往上可以看到一个被铁栅栏半遮住的圆形洞口,洞口外是灰蓝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竖井的墙壁上嵌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梯,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年的历史。
“我先上去,”马特奥说着把背包递给卡伦,“如果上面有动静,你们往分岔路跑,别管我。”
他抓着铁梯往上爬,每踩一步都有锈屑从梯级上簌簌落下。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卡伦从下面用手电筒照过去,看到马特奥正盯着竖井壁上的一样东西。
那也是一个感应器。比刚才那个更大,上面除了绿色LED灯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定向天线。而此刻,那颗绿色LED灯正在变为红色。
“红外触发,”马特奥低头冲下面喊,“他们已经知道了——”
话没说完,竖井上方的铁栅栏外忽然探出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全罩式头盔反扣着雪光,手里举着一个方形的设备对准了马特奥。设备的屏幕上跳动着声纹波形,不是武器——是量子近场扫描仪的终端。他们在确认目标。
“下去!!”马特奥松开双手直接从梯子上滑下来,手掌被锈铁划出两道血痕。他落地的同时,上面那个人影缩了回去,但铁栅栏外紧接着响起了无线电通话的静电噪音,有人在用一种卡伦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着什么。
“是布隆迪语,”伊娃忽然开口,“东非刚果盆地一带的方言。”
卡伦看向她,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听得懂,伊娃已经继续说下去:“他们说的是:‘已确认第三目标在废井B区,请求封锁全部出口。’”
“第三目标,”卡伦重复了一遍,“前两个是我们。”
坑道两端同时传来脚步声。不是从竖井上面来的,而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以及另一个分岔口的深处。夹击。那些人早就知道矿道的完整结构。
马特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竖井底部靠墙位置的一堆碎石上。他把碎石扒开,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检修门,门上有一个手轮,上面刻着一行已经快被锈蚀吞没的字:紧急泄洪闸,1943年建。
“这条路通到海边,”马特奥转动手轮,铁门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股咸腥的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沿着泄洪渠走四百米就是海滩。但在那里我们会完全暴露,没有任何掩体。”
“总比在坑道里被包饺子强,”卡伦说。
伊娃把枪收进外套内侧,紧了紧鞋带,动作不带一丝多余。她抬头看了卡伦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冰点的专注。
“出去之后我们分开走,”她说,“在马德里碰头。西班牙国家法院对面有一家叫‘埃尔科多尔’的咖啡馆。三天后的中午十二点。如果谁没到——另外两个人就当他永远到不了了。”
马特奥推开铁门,泄洪渠里的黑暗扑面而来,风声在水渠里被拉长成了低沉的呜咽。三个人鱼贯而入,卡伦最后一个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竖井。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岩壁,照见那些感应器上的红色LED灯正在整齐地闪烁,像一排无声的倒计时。
他们在齐膝深的积水中狂奔了四百米。泄洪渠的尽头是一个被混凝土加固的出水口,外面就是海滩。灰色的天空,铅色的海,浪花拍在黑色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海滩左侧的悬崖上,一架黑色直升机正贴着海面低空飞过来。
“跑!”马特奥喊。
三个人朝不同方向散开。卡伦往礁石群跑,伊娃朝渔村的方向冲,马特奥转身钻进了海滩边缘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直升机在海滩上方徘徊了几秒,最终选择了追向马特奥的方向——他们追踪的是那台分析仪的信号。
卡伦趴在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看着直升机从头顶掠过,旋翼卷起的风把海水吹成了漫天水雾。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伊娃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四个字:
“马德里见。”
他抬头望向灌木丛的方向。直升机悬停在灌木丛上方,舱门打开,放下了绳梯。但绳梯下面没有任何人出来。过了几秒钟,灌木丛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白色强光,像一道闪电在地面炸开。强光过后,直升机的所有外部灯光全部熄灭,仪表盘和旋翼控制同时失灵,整架飞机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电磁脉冲。马特奥在灌木丛里引爆了一枚自制的电磁脉冲装置。
直升机挣扎着拉升,旋翼的转速勉强恢复了一些,但已经不敢再继续停留,拖着歪歪扭扭的尾迹往北飞走了。
卡伦盯着那片灌木丛,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马特奥没有出来。灌木丛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海风吹过时枝条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个人在同时窃窃私语。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未知号码。信息内容是一串地理坐标和一个时间戳,时间戳标注的是三天后的下午三点,比伊娃约定的时间晚了三个小时。坐标位置在西班牙马德里市中心,具体到了一栋建筑的某一层。
信息末尾附着一行字,用马特奥习惯的那种等宽字体写着:
“有人在马德里等我们。不是我。——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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