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张毅在偏院书房里把所有证据重新理了一遍。
宋伯安驳回了所有的原始档案——铜矿勘探记录被定为伪造,胡仵作的尸格被定为查无此人,卢文远的户籍抄本被定为与原档不符,郑崇敬的手稿被定为疯人呓语,郑观音的供状被定为同谋伪证。每一条驳回都精准地打在了证据的程序漏洞上。他不是反驳内容,而是绕过内容直击程序——档案没有官方编号,证人不具法定身份,手稿无法鉴定真伪,供状出自同谋之口不具法律效力。从律法上说,宋伯安的操作滴水不漏。如果张毅手里只剩这些,郑观音就死定了。
但张毅手里不止这些。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柳枝从宋府偷出来的那本账册正本。账册末页粘着宋伯安亲笔写的收据,落款日期与铜矿勘探记录的日期完全吻合。账册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分工、收取的银两数额,与郑观音供状里的描述、郑崇敬手稿里的名单、王婆包袱里那张字条的笔迹特征一一对应。
张毅把收据上的字迹和宋伯安亲笔批文的字迹放在放大纸下比了半个时辰,从横竖撇捺到顿笔收锋,每一笔都重合得严丝合缝。宋伯安没有否认过这本账册上的字是他写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账册不在书房里。这三年来,柳氏一直有书房的钥匙。
周戈守在偏院门口,刀横在膝上,一整夜没合眼。天亮时他敲了敲门框,低声说:“大人,郭师爷刚才来过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属下从窗缝里看见他把一个东西塞在门槛下面,然后转身走了。”
张毅走过去拉开门。门槛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便条,字迹老练圆滑,是郭师爷的手笔。
“张别驾:宋太守已下令封锁绛郡四门,许进不许出。明日午时,刑部批文将至。批文一到,郑氏即日押解绛郡,由太守亲审。届时宋太守将当堂烧毁所有证据,并定郑氏死罪。另,昨夜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宋府内院,宋太守震怒,已加派护卫看守书房。再想从里面拿东西,已无可能。”
张毅看完便条,递给周戈。周戈读完以后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郭师爷是宋伯安的人,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张毅把便条收进袖中,“宋伯安做的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帮他经手过文书的人都逃不脱干系。郭师爷很清楚,如果宋伯安倒了,他作为师爷也要连坐。所以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把信息透露给我们,将来可以证明自己配合过调查。但他不会冒险直接背叛宋伯安,他只会在不伤及自己的前提下给我们一两个字。封锁四门就是他告诉我们的最关键的信息。”
“什么信息?”
“宋伯安怕了。”张毅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他封锁四门不是为了防止我们出去,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来。他在等刑部批文。批文一到,他就可以用合法程序处死郑观音。在那之前,他最怕的只有一件事——州府或者按察使司的人突然到了,把案子从他手里提走。他不是怕郑观音。他是怕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周戈。“我们要抢在刑部批文之前行动。但证据原件都在州府,要走正常程序调回来至少十天。宋伯安不会给我们十天。他最多给三天。三天之内,我们要么拿到一件宋伯安无法否认的证据,要么找到一个宋伯安无法封口的证人。”
“柳枝可以作证。她手上的账册正本就是铁证。”
“不够。账册只是旁证——它只能证明宋伯安付了钱,不能证明他直接下令灌药。宋伯安可以推说是郑崇敬自己雇的人,账册只是事后补记。真正能把他钉死的只有一样东西。”张毅从怀里取出柳枝带回来的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柳氏托柳枝转述的那句话——“宋伯安书房的暗格里还有一份他亲笔写给京中崔侍郎的私信。信里提到了铜矿的位置、沈家豆腐坊的地皮面积、以及所有需要崔侍郎替他摆平的人的名字。”
“柳氏三年前嫁进宋府,等的就是有一个人能把这份信取出来。现在书房被加派了护卫,取信已无可能。”周戈的声音沉下去,“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能自由进出书房、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
“郭师爷可以。但他不会冒这个险。他是记账的人,不是翻账的人。要他背叛宋伯安,除非宋伯安先背叛他。”
就在这时,偏院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衙役巡逻的整齐步伐,而是一个人蹑手蹑脚踩在石板缝里尽量不出声的走法。周戈按住刀柄,闪到门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停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然后那人没有敲门,而是蹲下身,从门槛外面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只薄薄的油纸包,折得四四方方,用一根麻绳扎着。油纸包上压着一片竹叶——新鲜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周戈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竹林那边只有几片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刚刚被人擦身而过。张毅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里面裹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蜀锦宣纸,纸面上压着暗花,是宋府内院专用的私笺。信上的字迹不是柳枝的——柳枝的字他见过,笔锋潦草有力,像是用炭条写的。这封信上的字迹极为娟秀精致,每一笔都写得从容不迫,看得出写信的人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写,也受过极好的闺阁教育。
信只有一页,不长。
“张大人亲启:妾身柳氏,嫁入宋府三年,从未与外人通一字。今日冒死修书,是因昨夜宋伯安下令加派护卫,将书房围如铁桶。柳枝无法再入内取信。然那封致崔侍郎的私信原件,今日午后将被转移——宋伯安已命郭师爷备好火盆,待刑部批文一到,即当堂烧毁所有旧档。那封私信是他最致命的证据,他一定会先烧它。妾身今日午时三刻,将携此信出府。请张大人于太守府后花园竹林西北角接应。此信一旦到手,速离绛郡。”
信末没有落款,只用朱笔极淡地画了一朵莲花——和郑观音银簪上那朵一模一样。
张毅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后花园的假山上,把那些精心堆砌的太湖石照得明晃晃的。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将近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柳氏要趁宋伯安不在书房的空档,打开暗格取出那封信,藏在身上,然后装作出门散心走到后花园竹林西北角,把信交到他手里。而宋伯安会在一个时辰后发现信不见了,然后封锁全城。
他把计划告诉了周戈。周戈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个陷阱呢?如果柳氏是宋伯安派来试探我们的呢?她毕竟是宋伯安的继室,三年夫妻,她凭什么帮我们?”
张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接风宴上柳氏放在他面前的那朵。他把绢花递给周戈。“这是那天晚上她给我的。绢花是用旧衣裳的料子缝的——不是蜀锦,不是绸缎,是粗棉布,染了红。一个嫁进太守府的夫人,为什么用粗棉布缝绢花?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和二十年前她出生的那天裹她的那件青布袄是同一块料子的布。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她嫁进宋府三年,不说话,不见人,不是在享福。她是在等一个人——等郑观音把证据准备好,等张毅把证据送到绛郡,等一个人站在竹林西北角接应她。”
他把绢花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四角包铜,铜片长满绿锈。和县衙门口那只一模一样的空匣子。他从怀里取出柳氏的信,把它放在匣子里,合上盖子。
“我不走。”他把乌木匣子推到周戈面前,“柳氏的信上说‘速离绛郡’,但我不能走。我要等刑部批文。批文一到,宋伯安就要在正堂审郑观音。我要看着他怎么审——怎么把一个被他害了一辈子的女人,再一次钉在绞架上。把这个匣子带走,匣子里有郭师爷的便条、柳枝的账册正本、柳氏的信。如果我没能回去,告诉郑观音——最后一只匣子,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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