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郡太守府的接风宴设在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暖阁不大,四壁挂着宋伯安亲笔题写的字画,山水花鸟,笔意清雅。正中一张紫檀圆桌,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围,上面摆了四冷四热八碟菜,两壶温好的黄酒。门口立着两个丫鬟,垂手低眉,大气不出。
张毅到的时候,暖阁里只有三个人。宋伯安坐在主位,穿了一件酱色暗花绸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正和坐在他左手边的郭师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张毅进来,他放下酒杯,起身笑道:“张别驾来了,请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那个位置与他的主位只隔了一个座位。
张毅拱手行礼,落了座。丫鬟上来斟酒,他按住杯口说不喝酒,宋伯安也不勉强,吩咐丫鬟换了热茶。郭师爷坐在对面,笑容依旧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张别驾来了绛郡三天,住得可习惯?”宋伯安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放在张毅面前的碟子里,动作随意而亲切,像是招待一个多年的老友。
“承蒙太守关照,一切都好。”张毅没有动那块火方。
“那就好。绛郡不比乐平——乐平是小县,日子清苦。绛郡是府城,衙署宽敞,驿路四通八达,离京中也近。你在这里做别驾,做出政绩来,将来升迁的机会多的是。”宋伯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张毅的表情。
张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暖阁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郭师爷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宋伯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沿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放下了。
“张别驾,你到任以后应该已经看过了。在乐平搅弄风云的那拨人,现在全死了。”他说,“不过死的是乐平的人,案子是乐平的案子。绛郡和乐平隔了三百里,绛郡管不着乐平的刑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下官明白。”张毅的声音很平静,“但下官不明白宋太守为何专门挑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下官在乐平做县令,查的是乐平的案子。如今调任绛郡,便不再管乐平的事。案子已经移交州府,和绛郡无关。”
“移交州府?”宋伯安的眼神忽然冷了半寸,“什么时候交的?”
“下官离任前一天,把所有案卷封存编号,派了四个衙役押送州府。走的水路,绕道南边,不经绛郡。”张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州府收讫回执已到,盖了按察使司的官印。宋太守若有兴趣,下官可以把回执的抄本送过来。”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变紧了。郭师爷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比刚才嚼得更慢。宋伯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当然听懂了——张毅在告诉他,所有的证据都不在乐平了,也不在绛郡的管辖范围内,而是在州府。州府直属按察使司,按察使司直属刑部。他宋伯安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州府的大牢里去。
宋伯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张别驾,”他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夹了一丝锋芒,“你在乐平查了不到一个月,就破了六条人命。你查案的手法是和谁学的?”
“无师自通。”张毅说。
“无师自通?”宋伯安微微一笑,“我看倒像是有高人指点。那个郑家的哑巴女儿,五年来闭门不出,你去了乐平她就开了口。你在郑府进进出出不下十次,每次出来都有新线索。是她给你的线索,还是她替你写的案卷?”
张毅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忽然开了。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掀帘。门就那样被一只手从外面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小的呻吟。两个丫鬟同时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郭师爷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小心的专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出头,比郑观音大不了几岁,穿一件绛紫色对襟长衫,料子极好,是今年京中最时兴的蜀锦,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挽成一个高髻,簪着一根碧玉簪,簪头雕成一只凤凰。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张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有的。像一潭死水,水面结了冰,冰下面压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太太来了。”郭师爷拱手行礼,退到一边。
宋伯安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张毅注意到他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笑容仍在,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夫人怎么来了?今夜是为张别驾接风,菜色粗陋,怕不合夫人胃口。”
宋夫人没有理会他。她径直走到张毅面前,站住,低头看着他。张毅站起来,拱手行礼,说了一句“下官张毅,见过夫人”。
她没有回礼。她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暖阁里的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涩的清冷。
“张大人是从乐平来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
“是的。”张毅说。
“乐平有一个女子,姓郑。”她停顿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她还好吗?”
张毅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宋伯安的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但握着酒杯的手已经僵住了。郭师爷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听起来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郑小姐一切安好。”张毅说,“夫人认识她?”
宋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朵小小的绢花。绢花是手绣的,针脚很密,用的全是红色的丝线,但绣的不是牡丹,不是梅花,而是——一朵莲花。
她把绢花放在张毅面前的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用只有张毅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莲花开了。”
暖阁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丫鬟们依旧垂手站着,像是两根石柱。宋伯安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终于放在桌上。他的笑容已经收得一干二净,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冷硬,像是假山石被雨水冲掉了苔藓,露出了底下刀削般的棱角。
“内人近来身体不好,说话不太清楚。”宋伯安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撑着的,“张别驾不必在意。”
张毅说了一句“下官明白”。他没有追问宋伯安关于太太的来历,也没有追问那朵莲花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答案。那朵绢花,和卢文远画在字条上的莲花是同一朵。和郑观音银簪上刻的是同一朵。是卢莲的“莲”。是王婆女儿的记号。
宋伯安的继室夫人,姓什么?他从郭师爷刚才那句“太太面前一个字都别提郑家”里,忽然拼出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推测。
宴席散了。张毅走出暖阁时,太守府的回廊里已经掌了灯。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郭师爷的声音。
“张别驾,请留步。”
张毅转过身。郭师爷提着一盏小灯笼走过来,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张毅的脸,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张大人,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对宋太守提。太太今晚来见你,宋太守事先不知道。他很不高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也不要打听太太的来历。宋太守最不能碰的事情有两件——一个是他在乐平的旧事,一个是太太的过去。”
“太太姓什么?”
郭师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在灯笼光下看着张毅,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
“柳。”
说完他转身走了。张毅站在回廊下,望着他那盏小灯笼在暗夜里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宋伯安的继室姓柳——闺名也许不叫柳,但住在宋府的人都叫她柳氏。柳者,留也。离人留下,归人留不住。这个名字是宋伯安给她取的,还是她自己取的?还是——她的养父给她取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二十年前王婆在乐平产下一女,陈婆把孩子从乱葬岗接走,交给王记商行的东家王昌。王昌养了三天,一辆马车把孩子送出了乐平,下落不明。王昌前几年病故,陈婆也撞死了。知道孩子下落的只剩最后一个人——郑观音。而她把这些线索全部写进了第五卷那幅密密麻麻的关系图里,标注的是同一个方向:绛郡。
宋伯安在绛郡做别驾时就娶了继室。他娶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女儿。
张毅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涩。他站在绛郡太守府的回廊下,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纸灯笼吹得摇摇晃晃。远处正堂的灯光透过窗格照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那是宋伯安的影子,正在灯下踱步,来回,来回。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对付张毅,还是在想暖阁里自己太太送出去的那朵绢花?
张毅朝偏院走去,走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小书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浑身一震。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记得离开时明明关好了门。
他侧身贴到门框边,慢慢推开一条缝。书房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但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竹叶味,清新中带着一丝苦涩。
然后他看见了。书房最里面的暗角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深绿色的窄袖短衣,蓝布帕子包着头发。月光从高窗上透进来一线,照在她脸上——苍白,瘦削,唇角有一颗很淡的痣。
是白天站在竹林里看他的那个女人。
张毅没有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谁?”
那女人从暗处走出来一步,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像两簇冷火。
“我叫柳枝。”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宋伯安的继室,是我姐姐。”
张毅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你有几个姐姐?”
“一个。”柳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嫁进宋府三年,从未和外人说过一句话。但她今天在接风宴上,给了一个乐平来的七品县令一朵莲花。你知道那朵莲花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你。在你来绛郡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你了。”
张毅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我在竹林里站了三天,你在书房里看了三天卷宗。你把郑观音的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我在窗外都看见了。”柳枝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姐姐不能见人,宋伯安不让她和任何外人接触。她把绢花缝了三年,就为了有一天能找一个对的人交给郑观音。你带回去给她。告诉她——柳氏还活着。莲在绛郡。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不是姐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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