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里的尸体被抬走时,天色已近正午。
张毅没有立刻离开西坊,而是站在王婆家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一个五十岁的绣娘,二十年前有过一段私情,生下一个女儿后弃于乱葬岗。这件事她藏了二十年,街坊邻居也许知道些风言风语,但从没有人当面提过。如今一封匿名信把她最深的秘密挖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她选择了悬梁自尽。
看起来是自杀,动机也成立。但横梁上那道刻痕,是别人留下的。
“木”字旁。还没刻完。
张毅蹲下身,捡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着那个偏旁。横、竖、撇、捺,四笔,干脆利落。刻字的人手很稳,不像仓促为之。他选了横梁上最不起眼的位置,如果不是周戈心细如发,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他为什么要刻这个字?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大人。”周戈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王婆的遗物都在这儿,属下粗略翻了翻,有些东西值得细看。”
包袱摊开在枣树下的石阶上。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新的绣鞋,一串铜钱,一块磨得发亮的木雕佛像,还有一叠账本。张毅拿起账本翻了翻,是王婆接绣活的记录,哪家哪户定了什么花样、给了多少工钱,记得一清二楚。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只是粗通文墨,但记得极仔细,连一文钱的铜子都要画个圈标上。
“大人看这里。”周戈抽出一页夹在账本中间的纸,纸质比账本好得多,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像是被仔细保存过的。
张毅展开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笔迹端庄秀丽,与王婆账本上的字天差地别。
“壬辰年三月初七,女婴一名,裹青布袄,置乱葬岗东南角老槐树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这是……”张毅抬头看向周戈。
“有人把这个孩子放在了乱葬岗,而这个人,不是王婆。”周戈的声音沉沉的,“王婆是弃婴的人,但这张字条是别人写的——写条子的人,才是知道弃婴内情最多的人。”
张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婆生下孩子,孩子断气,她把孩子裹了衣裳放在乱葬岗。但在此之前,有人写了这张字条,记录下孩子的性别、生辰、放置地点。这人是谁?是那个行商?是王婆的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后,写匿名信的人怎么知道这件事?
“查这个莲花的记号。”张毅把字条递给周戈,“全县的读书人、账房先生、代写书信的摊贩,谁喜欢用莲花做记号,一个一个查。”
周戈收好字条,迟疑了一下,说:“大人,还有一件事。方才我问了西坊几位老街坊,他们都说,王婆死前那几天举止反常。有人看见她半夜里站在枣树下发呆,有人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还有人看见她在绣铺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翻得满头大汗。她找的,会不会就是这张字条?”
张毅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找了,我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张毅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正站在人群外面,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老妇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被岁月碾得满是沟壑,但目光却锐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戈皱了皱眉:“你是?”
“西坊陈婆,给王婆隔壁做粗活的。”老妇人往前迈了一步,竹杖笃地敲在石板上,“大人,我老婆子活不了几天了,不怕得罪人。那封信,是郑家送来的。”
张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个郑家?”
“还有哪个郑家?郑崇敬郑大人家。”陈婆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王婆死前三天,我亲眼看见郑家那个哑巴小姐身边的那个老仆人,在半夜里从王婆门口走过。半夜三更,一个老仆人在绣坊门口转悠什么?不是送信是什么?”
张毅看了周戈一眼。周戈微微摇头,低声说:“郑家的老仆叫郑安,今年六十八,腿有旧疾,走路一瘸一拐,平时从不出门采买之外的地方。王婆家在西坊,郑府在东城,中间隔着半个县城,一个瘸腿老人半夜走这么远?”
“腿瘸?”陈婆冷笑一声,“腿瘸就不能坐轿子吗?你们这些当官的,眼珠子都是瞎的。”
周戈还要争辩,张毅抬手制止了他,对陈婆拱了拱手:“老人家,你说看见郑家老仆从王婆门口走过,可还有其他人在场?可有证据?”
陈婆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声音也拔高了:“我一个老婆子,要什么证据?我亲眼看见的,还不够吗?你们官府不是讲王法吗?王婆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去抓人,反倒来盘问我?”
街坊们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是郑家做的鬼,有人说是王婆自己做了亏心事,有人说那信上写的都是真的。张毅不再多问,吩咐衙役记下陈婆的话,便翻身上马往东城去。
路上,周戈策马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大人,陈婆的话不可全信。西坊与东城隔得远,一个老妇半夜不睡,专门盯着王婆家门口,这说不过去。”
“她不是盯着王婆家门口,”张毅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街巷,“她是被人安排来盯着我们。”
周戈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料到我们会查王婆的案子,提前在西坊安了个钉子,就等我们上门。陈婆的话不管真假,传出去就是一条线索,直指郑府。这是要把水搅浑。”
“那搅浑水的人是谁?”
张毅没有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太大、太暗,他一时还看不清全貌。
郑府的大门依旧是老仆郑安开的。张毅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三天前夜里是否去过西坊。郑安听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门外的天色,意思是自己腿脚不便,夜路更是走不得。
张毅没有再追问,径直走向西厢房。
郑观音依然坐在靠窗的榻上,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背对门口,而是正对着门坐着,像是一直在等人。张毅进来时,她的目光已经迎了上来。那种目光很奇怪,不像是看一个活人,倒像是看一个早就该到的人。
张毅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王婆的死,到信的内容,到横梁上的刻痕,到陈婆的指认,一个字都没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郑观音的反应。
郑观音从头到尾没有表情变化。她听着王婆的死讯,眉头没有皱一下;听到匿名信的内容,嘴唇没有动一丝;听到陈婆的指控,眼睛没有眨半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在听书的人,听的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瓜葛。
张毅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郑小姐,我只问你一句。你昨天写下‘信在途,人将死’这六个字,是怎么知道的?”
郑观音看着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尖圆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她将手掌摊开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窗外。
然后,她取过桌上的纸笔,写了三个字。
“闻得到。”
闻得到?张毅不解。郑观音见他不解,又写了三个字。
“信的味道。”
张毅愣住了。他想起周戈说过的话——那些匿名信用的是同一种檀香墨,是郑崇敬生前为女儿守孝时特制的。这种墨在市面上一文钱也买不到,全县只有郑府的书房里才有。
可郑崇敬已经死了一年了。
“信在哪里?”郑观音忽然写了一个问句。
张毅从怀里取出那封被送到县衙门口的新信,摊在她面前。郑观音低头看了几行,目光在“新婚三月,遍体鳞伤”八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张毅看见了她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回忆,又像是嘲讽,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张毅面前。
钥匙是黄铜打的,形状古朴,上面刻着一个“书”字。
“我父亲的书房,”她写道,“藏着他死前一年所有的手稿。张大人,你想知道的真相,都在里面。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着,然后落下,写出了一行极其端正的字。
“谎言织得再精巧,也抵不住时间的剥落。五年了,该烂的,已经烂透了。”
张毅拿过那把钥匙,手心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冲进院子,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
“大人!不好了!媒婆陈姥姥,刚才在郑府门前的槐树下撞死了!她死之前,手里攥着一封信!”
张毅霍然起身,手中的钥匙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郑观音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越过张毅的肩头,望向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风吹过院子,荒草簌簌作响。桌上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郑观音刚刚写下的那句话最后几个字——已经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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