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消失的第三天,华月国最高法院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
公告只有两句话,措辞谨慎得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关于青石镇苏眠案所涉司法程序问题,我院已依法启动再审程序。关于陈敬堂等人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由纪检监察机关依规依纪依法处理。”没有提到苏眠的名字,没有提到暗网直播,没有提到那九百三十七万在线观看者中的任何一个。但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则公告的弦外之音——十年前的判决,要被重新翻开了。
消息传到临渊市公安局的时候,江屿正坐在监控大厅的角落里,面前摊着苏眠案的全部卷宗——旧的、新的、从各个角落搜罗来的。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冒尖。周海生从走廊里走进来,把那份公告的打印件放在他桌上。“你看到了吗?”
江屿点了点头。他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公告下面的另一条消息——河阳省纪委发布的对陈敬堂的立案审查决定。两条消息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被强行拉在一起做伴的陌生人。他觉得讽刺——苏眠用了二十年没等到的再审,在她消失之后的第三天就到了。不是因为她推动了法律,是因为她让法律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还有这个,”周海生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公安部刚下的通知——全国A级通缉令继续有效。但措辞变了。”
江屿拿起那份文件。原来的通缉令写的是——“苏眠,女,24岁,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传播违法信息等多项罪名。”新的通缉令加了一句话——“犯罪嫌疑人可能携带重要案件线索,抓捕过程中应注意保护其人身安全,确保后续司法程序顺利进行。”江屿把文件放下。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不再是追捕。这是谈判。法律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苏眠发出信号——你手里的证据,你身上的真相,可以通过法庭来呈现。但他也知道,苏眠不会回应这个信号。她见过法庭是什么样子。法庭上的她坐在受害人的席位上,看着被告席上的人被无罪释放,看着法官席上的人低头玩手机,看着旁听席上的家属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那个法庭告诉她——你不存在。现在同一个法庭告诉她——你可以存在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洛城市第一看守所里,陈敬堂正在写第二封信。
他已经被隔离羁押了一周。监室里的条件比普通在押人员好一些——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纸和笔。这是他作为原副院长的最后一点残余特权。他每天写一封信,每一封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同一个收件人——“苏眠。由临渊市公安局转交。”这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纪委的工作人员把它们收走,锁进档案袋里,告诉他“等案件结束后按程序处理”。但他还在写。
今天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一个上午。信纸是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横格纸,他用一支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跟他当年签判决书时一样端正。“苏眠: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这封信。但有些话我必须在死之前说出来。我今年六十三岁,医生说我心脏不好,随时可能猝死。我不怕死。但我怕一件事——我怕我死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停了一下笔,抬头看着监室墙角那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我十八岁考入河阳政法专科学校。那一年,我姐姐曲秀兰把她的嫁妆钱拿出来供我交学费。她跟我说,你以后当法官,要替老百姓做主。我答应了她。后来我当了法官,当了庭长,当了副院长。我签发的判决书成千上万,我主持的审委会不计其数。我以为我在替老百姓做主。但我在干预你那个案子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你也是老百姓。你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个麻烦。一个用三通电话就能解决的麻烦。”他的笔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用第一通电话让陆正威修改笔录。我知道陆正威这个人靠不住,他胆小,贪婪,但我还是用了他。因为胆小的人容易被吓住,贪婪的人容易被收买。我用第二通电话让法医把处女膜鉴定作为决定性证据。我知道那个鉴定结论从医学上站不住脚,但我更知道从法律程序上它是可以被采纳的。因为那时候的法庭,我说了算。我用第三通电话安排你进入青山康复中心。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我知道电击治疗。我知道大剂量精神药物。我知道‘安静室’。我全都知道。但我还是打了那个电话。”他的笔迹开始变得不那么稳了。
“因为我害怕。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的勇气。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敢在法庭上直视我的眼睛,敢在一屋子大人面前说出那些名字,敢在被所有人否定的情况下坚持不翻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审判我。我坐在法官席上,但我才是被审判的人。所以我必须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陈敬堂放下笔,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暗红色的虚空。他做了四十年的法官,坐在法官席上审判了无数人。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审判下去。但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被告席上,法官席上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她的头发参差不齐,眼睛大得出奇,瞳仁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她没有拿法槌。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不质问,不审判。就是看着。看得他浑身发抖,看得他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他醒来之后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不是审判。那是比审判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全知。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不配被原谅。曲秀兰来自首之前问我——你做的那些事,是不是造孽?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是。每一件都是。我在信的最开始写了,我不知道悔罪是什么感觉。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我恐惧的不是你杀了我。我恐惧的是——你选择不杀我。你让我活着,让我在监狱里度过后半辈子,让我每一天都面对自己做过的事。这比死亡更可怕。谢谢你不杀我。”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已经凌乱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来见我,我在看守所里等你。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只想面对你。这是我欠了你二十年的一面。”
陈敬堂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那个他已经写了一周的名字——“苏眠”。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下午,方如初接到了河阳省高级法院刑二庭的电话。电话是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员打来的,声音客气而拘谨。“方律师,关于青石镇苏眠案再审程序,我院需要调取您当年作为辩护律师的案卷材料。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邀请您参与再审的辩护工作。”方如初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你们找不到我当年的案卷了,”她最后说,“当年我提交的所有材料——申诉书、证人证言、法医学质疑意见——全都被从卷宗里抽走了。原件。复印件的复印件。全部。连我在律师协会备案的存档,也在2010年被一场‘意外漏水’泡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还记得那些材料的内容吗?”
方如初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像冬天里破碎的冰。“我记得每一个字。我记得苏眠在申诉书里画的每一笔。我记得那张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排序。我记得法医鉴定报告里那句‘处女膜完整’写在第几页第几行。我记得陆正威在讯问笔录上划掉的那个原句——‘被害人陈述:上述人员先后对其——’划掉之后改成了‘被害人所述事实不清’。”她停顿了一下。“我不需要案卷。我就是案卷。”
女书记员说了一句“谢谢您”,挂断了电话。方如初坐在旅馆的床边,看着窗外洛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她知道再审程序即使启动了,也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才能走完。她知道陈敬堂的信里没有供出的那些人——那些还在司法系统里、行政机关里、医疗机构里占着位置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延、阻挠、淡化。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苏眠的案子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不是暗网的程序,不是直播的程序,是那个她十年前曾经试图进入却被推了出来的程序。那个程序曾经背叛了她。现在,它在等她回来。
傍晚,江屿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洛城市城北监狱附近有人看到了她,”他把手机递给方如初,声音很低,“昨天傍晚,一个狱警下班的时候,在监狱西门外三百米的公交站台上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没有等车——那班公交车已经收班了。狱警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回来之后看到了通缉令上的照片。就是他看到的那个。”
方如初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被监控拍到的模糊照片。洛城北站外的公交站台。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不像一个逃亡者。像一个在等末班车的人——即使末班车已经走了。
“她在等林朝雨。”方如初说。
“林朝雨出不来,”江屿说,“她是无期徒刑,就算减刑也得再等至少五年。”
“她知道。她不是在等林朝雨出来。她是在让林朝雨知道——她在外面等着。她答应过她,要接她回家。”
方如初把手机还给江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黑了。洛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着,把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浑浊的紫红色。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占军呢?名单上最后那个人。苏眠在直播里让观众投票决定他生死。百分之六十一的人选了他活着。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自己去派出所了,”江屿说,“凌晨三点,自己走进去的。值班民警以为他是来报案的。他说不是。他说他是来自首的。”
方如初转过身来。“自首?法律上他的罪行最多是从犯,追诉时效也可能已经过了——”
“他知道,”江屿说,“但他还是去了。他跟警察说——‘苏眠没有杀我。我的罪不该被原谅。我宁可去坐牢,也不要一辈子在街上躲那百分之三十九的人。’”
方如初沉默了。她忽然意识到,苏眠最后那场直播,最厉害的不是让八百多万人看到了她的脸。是让每一个人都看清了自己的位置。王占军去自首了。曲秀兰去自首了。于东军的账本被交到了公安局。王来福偷拍的伤情照片被提交给了再审法庭。那些沉默过的人,有的用自首赎罪,有的用举报赎罪,有的用沉默之外的一切方式弥补着他们的沉默。而那些还在沉默的人——那些陈敬堂信里没有供出的名字——他们知道,下一份名单上,他们的名字可能就在上面。
深夜,方如初一个人去了洛城北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那张监控照片里苏眠的姿态——那个坐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姿态——一直印在她脑子里。她想看看那个站台是什么样的。想看看苏眠看到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公交站台在监狱西门外三百米的一条小路边上。说是站台,其实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站牌和一条老旧的木质长椅。站牌上只有一路公交——37路,终点站洛城北站。末班车是晚上八点半。方如初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站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的路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站在站牌下,抬头看天。这里是城郊,光污染比市区少,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亮着,很淡,但确实在亮。
她走到长椅前坐下。长椅的木头已经开裂了,缝隙里塞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她把手放在椅子面上,想着苏眠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林朝雨?在想安静室的墙?在想钟楼上的风?在想那本《悲惨世界》里冉阿让临死前说的话?
她低下头,忽然看到长椅下面有什么东西。
她弯下腰,把手伸到椅子下面,摸出了一本被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塑料袋是新的,笔记本是旧的。她把塑料袋打开,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很用力的字。
“如果有人找到这本本子,请把它交给河阳省女子监狱的林朝雨。她是我妈妈。”
方如初的手指僵住了。她翻开第二页。那是密密麻麻的名单。不是那十一个人的名单。是另一份名单——所有在苏眠案中帮过忙的人的名字。马玉兰、蒋厚德、方如初、江屿、刘洋、曲秀兰,甚至还有那个在立案大厅里偷偷给她递纸条的中年女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句话,不是感谢的话,是某种更像嘱托的话——“马玉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沉默的大人。蒋厚德:那两张登记表是你替自己交的答卷。方如初:你十年前没有赢。但不代表你做错了。江屿:你在追我的路上,也在追真相。刘洋:那个信封放在你门口不是随机的。我知道你会拆开。曲秀兰:你不是帮凶。你是陈敬堂的第一个受害者。”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四行字,每一行都隔得很远,像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林朝雨:妈妈。我到家了。就是那个你说的地方。没有红屋顶。没有麦田。但我知道你在监狱里等我,所以这里就是家。”
方如初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深夜的公交站台上,坐了很长时间。头顶的路灯还在嗡鸣,远处监狱的高墙上亮着几盏白色的探照灯。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苏眠在会见室里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方律师,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不要找我。我不是消失了。我是回家了。”
她终于明白了。苏眠说的“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是那个在两岁时把她从墙角抱起来的人。是那个在监狱里为她列了十年名单的人。是那个用树枝教她写字的人。是那个告诉她“把字写用力一点就没有人敢欺负你”的人。是那个把最心爱的书塞到她手里然后被带进一辆面包车再也没有回来的人。是那个人。苏眠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安静室到地下室到精神病院到钟楼到这座公交站台——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回走。不是走向复仇。是走向妈妈。
方如初把笔记本放回塑料袋里,系紧。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监狱的方向。高墙上的探照灯还在缓慢地旋转着。墙内,林朝雨正在睡梦中。墙外,苏眠坐过的长椅还在夜风中静静地站着。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三百米。是监狱的铁门。是十八年的刑期。是二十年的分离。但苏眠说——这里就是家。
方如初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她要把笔记本交到林朝雨手里。然后她要做一件事——一件十年前她就该做的事。她要走进河阳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大门,以苏眠辩护律师的身份,重新站在那间审判大厅里。这一次,法庭上不会有陈敬堂。但那些还在沉默的人还在。她要替那个已经回家的人,敲最后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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