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断罪之始

凌晨四点,方如初彻底醒了。

她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手机上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烟灰掉在睡裤上都没有察觉。江屿问的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花了十年时间才结痂的伤口。

苏眠的食指上有一道疤。

方如初记得那道疤。她记得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坐在会见室里,把手指放在桌面上,用指甲轻轻敲击着铁皮桌面,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那道疤从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指纹一分为二。

她问她怎么弄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方如初在此后十年里反复梦见却始终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告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用那道疤跟世界告别。跟她曾经相信过的所有人告别。跟她曾经期待过的所有温暖告别。

方如初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那个已经满得冒尖的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临渊市的夜晚是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光污染把星星全部吞掉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天幕。远处有一栋大楼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什么广告,红色的字在雨雾里晕开,像流血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苏眠被送进青山精神康复中心之后,她曾经去探望过一次。那是她作为辩护律师的最后一次努力。她带着一份申诉材料,想说服女孩的监护人让她签字,把案子翻过来。

她没有见到苏眠。

康复中心的负责人告诉她,病人正在接受“特殊治疗”,不便会客。她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哼唱。调子很怪,像是某首童谣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一个音符都不在它应该待的位置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首歌叫《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方如初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到墙角那堆尘封了十年的纸箱前。她蹲下来,撕开胶带,翻找起来。箱子里全是当年青石镇案的案卷复印件——判决书、讯问笔录、法医鉴定报告、证人证言。她曾经发誓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但江屿的电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找到了那份发黄的法医鉴定报告的复印件。翻开第三页,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被害人处女膜完整,未见陈旧性撕裂伤。”

这就是当年让整个案子翻盘的证据。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就是拿着这份鉴定报告,在法庭上振振有词地宣布:一个处女膜完整的女孩,不可能长期遭受性侵。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把苏眠所有的指控切成了碎片。

方如初当时在法庭上站起来反驳。她说处女膜完整与否与是否存在性侵行为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她说大量的临床医学研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她说你们不能因为一个解剖学概念的误读就否定一个孩子的全部陈述。

没有人听她的。

法庭上坐着的三个法官里,有两个在低头看手机。旁听席上坐满了被告人的家属,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

那天庭审结束后,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苏眠的母亲万秀玲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像一只被追捕的动物。她叫住了她。

“你是她的妈妈,”方如初说,“你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万秀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夕阳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她走了。方如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苏眠曾经在一次会见中跟她说的话。

“我妈妈知道,”女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我爸打她。”

“那你为什么敢说?”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是方如初唯一一次看到苏眠笑。

“因为我已经不害怕了,”她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就不会再害怕了。”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说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方如初把鉴定报告塞回纸箱,又翻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申诉材料,写在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想用笔尖把纸戳穿。

“我叫苏眠。我今年十四岁。我要告我爸苏大勇。他从我六岁开始就对我做那种事。还有我大伯苏大有,二伯苏大志,还有他们找来的人。他们每个人我都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我都会记到死。”

后面是十一个名字,按顺序排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了日期、地点和具体的行为。

苏大勇。2000年3月—2008年9月。家中的炕上。百余次。

苏大有。2003年夏—2007年冬。苏大有的修车铺。二十余次。

苏大志。2005年—2008年。苏大志家的地下室。十几次。

名单很长。方如初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份材料时的感觉。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从胃的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把申诉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

“如果没有人听,我就自己来。”

方如初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十年前,她以为这句话只是一个绝望的孩子在说气话。十年后,当她坐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面对着手机里江屿留下的那句问话,她忽然意识到,那从来就不是一句气话。

那个孩子等了十年。

现在,她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方如初拨通了江屿的电话。

“我要见你。”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临渊市东郊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茶馆见面了。这是方如初选的地点,她说她的住处太乱,不适合见客。但江屿走进茶馆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真实的原因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方如初比他想象中更憔悴。三十七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五十岁。头发草草地扎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有一种常年失眠的人特有的浑浊与警觉。她要了一杯最浓的乌龙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什么都没说。

“指纹的事,你确认了?”她问。

“确认了,”江屿说,“图像分析显示,纸板上的笔迹确实是用手指蘸颜料写成的。指纹纹路清晰可辨,与正常的指纹相比,有一条明显的线性疤痕贯穿中央。”

他把平板电脑推到方如初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那张纸板的放大图像,“青石案首恶”四个字的笔画末端,指纹纹路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方如初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是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回来了。”

“你确定?”

方如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江屿看不懂的光芒。

“你知道苏眠被送到康复中心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江屿摇了摇头。当年的案卷里,苏眠进入康复中心之后的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份入院登记表和一份出院记录——入院日期是2009年3月,出院日期一栏是空的。

“我一直在查,”方如初说,从包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笔记本,“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停过。但我查到的不是她去了哪里。而是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她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江屿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引述,还有一些从什么地方复印下来的模糊文件。江屿凑近了看,那些文字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进他的眼睛。

“青山精神康复中心。2009年至2012年间,曾有多名前患者和医护人员举报该中心存在系统性虐待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电击治疗、强迫服用大剂量精神药物、捆绑隔离、以及——惩罚性强奸。”

江屿猛地抬起头。

“这不是治疗,”方如初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刑罚。是对一个敢于说出真相的孩子的刑罚。他们要把她彻底毁掉,让她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这样所有人就可以安心了。就可以说——看,她本来就有精神病,她的话不能信。”

她把笔记本又翻过一页。

“2012年,青山中心因为资金问题关闭。所有患者被转移到其他机构。但苏眠的转院记录是假的。我找了三年,最后发现那家接收医院根本不存在。她消失了。”

“消失了?”

“对,”方如初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直到昨天晚上。”

茶馆的窗外,临渊市的天空彻底亮了。但那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在昨夜被一场直播无声地撕裂了。

江屿沉默了很久。

“方律师,”他终于开口,“如果真的是她——”

“不是如果,”方如初打断他,“就是她。”

“好。如果是她,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找谁?”

方如初把烟掐灭在茶杯里,发出“嗤”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江屿,眼睛里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清醒。

“她会按照那张名单来,”她说,“一个一个,按顺序。”

她从包里抽出那份申诉材料的复印件,翻到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她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移。

“苏大勇是第一个。苏大有是第二个。”

江屿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第一场直播结束,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苏大有现在在哪?”

方如初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她说,“当年那十一个被告里,有八个人从来没有服过一天刑。苏大有就是其中一个。他现在还在青石镇,开着那家修车铺。日子过得很好。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

她顿了顿。

“你如果要找他,最好快一点。”

江屿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方如初忽然叫住了他。

“江警官。”

他回过头。

方如初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指节发白。

“如果找到她——不要伤害她。”

江屿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是一个警察,他的职责是阻止犯罪。但当他打开茶馆的门,走进灰色清晨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

中午十一点。

河阳省,青石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小镇。一条主街,两排门面房,一个加油站,一家邮政储蓄所。苏大有的修车铺就在主街的尽头,招牌已经褪色了,上面“大有修车”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用扳手拧着一辆摩托车的链条。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机油。嘴里叼着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融进了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暗网上那个名为“深渊”的直播间,再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预告。

【第二场·明晚八点·不见不散。】

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五千,然后是一万,三万,十万。

方如初坐在茶馆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寒冷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末梢。

她想起了苏眠在那份申诉材料最后一页写下的那行红字。

“如果没有人听,我就自己来。”

现在,所有人都在听了。

而且没有人能关掉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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