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与深渊对话

苏眠消失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青石镇下了一场大雾。

雾是从山坳里漫上来的,浓得像固体,把整个镇子都吞了进去。能见度不到五米。钟楼的塔尖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镇政府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枝上挂着的那口旧铜钟还在微微晃动——余震未消,铜舌还在轻轻碰着钟壁,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耳鸣一样的嗡响。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些在暗网服务器崩溃时涌到街上的人,在凌晨时分各自散去了。有人回家。有人去了派出所。有人站在钟楼下仰着头等了很久,等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窗洞口,但她没有出现。只有风从钟楼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旧铜锈的气味。

方如初和江屿在钟楼上待了一整夜。方如初一直握着那张纸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她没有再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反复地看着纸条上那行字——“我回家了。谢谢你们听。”谢谢你们听。一个两岁被遗弃、六岁被侵害、十四岁被送进精神病院、二十岁开始复仇的女人,在最后的最后,说的是“谢谢”。方如初做了二十年律师,见过无数受害者的陈述,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谢谢。他们被伤害得太深,以至于失去了感谢任何人的能力。但苏眠不是。苏眠在最后的最后,还是用那个被教出来的习惯——把字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木头里——对全世界说了一声谢谢。方如初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笔记本的夹层里。

天亮之后,江屿下山去买了两杯咖啡。回来的时候发现方如初在翻看那本《悲惨世界》。她翻到扉页,那两行字还在——“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现在还给妈妈”。她又翻到被苏眠画了线的那一页。冉阿让站在法庭上说“我就是冉阿让”。那段文字旁边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很用力。

“这句话我练了一百遍。有一天我也要站在什么地方,说出我是谁。”

方如初把书合上。她忽然想起苏眠在直播里说过的一句话——“我用了二十年,找到了回家的路。不是回青石镇。不是回苏家。是回那个两岁的孩子被从墙角抱起来的地方。”那个墙角在向阳工读学校的走廊尽头。那个抱她的人现在在河阳省女子监狱。苏眠回家了——不是回去那栋有红色屋顶和麦田的房子,是回到一个人的心里。方如初站起来,把书递给江屿。

“这本书应该还给一个人。”

江屿接过书,看着扉页上的字。他明白方如初的意思。这本书是林朝雨在十岁那年从自己唯一珍视的财产里剥离出来、塞到一个三岁孩子手里的。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在扉页上写下了“还给妈妈”。这本书应该回到林朝雨手里。但林朝雨在监狱里。而苏眠——苏眠消失了。

上午九点,临渊市公安局召开了一场紧急发布会。周海生站在一片闪光灯下,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暗网直播案的犯罪嫌疑人——在昨晚的直播中自行暴露了身份。现已确认,嫌疑人为青石镇人苏眠,女,二十四岁。警方已发布A级通缉令,全国追捕。”

台下炸开了锅。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警方如何解释嫌疑人在过去一个月里连续作案却始终未被抓获?”“网传嫌疑人曾与警方有过接触,是否属实?”“陈敬堂的自首信是否会对案件定性产生影响?”“网友发起请愿要求从轻处理苏眠,警方如何看待?”

周海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把话筒推给旁边的发言人,转身走进了侧门。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快。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他不想抓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他在昨晚的直播里,看到那个摘下面具的女人站在钟楼的窗洞口,对着镜头说“我叫苏眠”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罪犯。她只是一个做了所有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的人。但他是警察。警察不能不抓罪犯。即使这个罪犯让整个世界都开始怀疑——罪犯和英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词。

与此同时,洛城市看守所里,陈敬堂也看到了苏眠消失的新闻。他坐在铁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彻夜不熄的白炽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自首信已经在网络上被公开了,全文无删节。信的最后一段,他写道——“我写这封信,不是因为悔罪。我至今不知道悔罪是什么感觉。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恐惧。”这两行字被无数人截图、转发、评论。有人骂他是畜生,有人说他是懦夫,有人说他到最后还在保护同伙——因为他在信里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但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封信的最后一行。

“我要求自己——被允许面对她。”

他等了五天。她没有来。她不是不敢来。她是不屑来。她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把苏大勇绑在铁椅上,把苏大有拖进修车铺,把刘长海按在体操垫上,把于东军推回地下室。但她在陈敬堂面前站了一秒,只说了两个字——“欢迎。”然后她走了。因为她知道,对陈敬堂来说,最残酷的不是死亡,不是羞辱,不是囚禁。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所有事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陈敬堂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个细节——一个他昨天晚上才注意到的细节。苏眠在直播最后,拿出了那份发黄的名单。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地点和罪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符号——叉是死了的,圈是活着的,三角是还没决定的。最后一个名字是王占军。青石镇中学的门卫。旁边画的是三角。但王占军不是最后一个被写上去的名字。名单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字。那行字被折痕遮住了大半,但在昨晚的直播里,当苏眠把名单折起来放回口袋的那一瞬间,有一个画面的帧被放大之后传播到了暗网上——“陈敬堂。不在名单上。因为你不配。”

陈敬堂把那行字从屏幕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在想一件事——他不配。他做了一辈子法官,审判了无数人,把无数人送进监狱。但在苏眠的名单上,他连被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是杀他。不是审判他。不是原谅他。是把他从名单上抹掉。就像他曾经把她从世界上抹掉一样。

下午两点,河阳省女子监狱的会面室里,林朝雨终于收到了那本书。书是方如初亲自送来的。她站在玻璃这边,把《悲惨世界》的封面贴在玻璃上,让林朝雨能看到扉页上那两行字。林朝雨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收到马玉兰带来的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在那行“现在还给妈妈”的位置上轻轻画着圈,像一个母亲在摸孩子的头。

“她安全吗?”林朝雨问。声音沙哑但平稳。她在监狱里待了十八年,早就学会了不流露多余的情绪。但她的手指没有停下来,一直在那行字上画着圈。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方如初说,“昨晚钟楼直播结束后,她就消失了。警方发了A级通缉令。暗网上‘回声’组织发了声明,说会用一切方式保护她的安全。但他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林朝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知道她在哪里。”

方如初的身体猛地前倾。“在哪里?”

“她回家了,”林朝雨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昨天晚上说了。她回家了。”

“可是她没有家——”

“她有,”林朝雨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她说的家不是房子。是一个人的身边。”

方如初愣住了。林朝雨隔着玻璃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笑更深沉的、只有母亲才有的表情。“你不用找她。她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了。她现在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她早就该去的地方。”

“哪里?”

林朝雨没有回答。她把《悲惨世界》翻开,翻到某页——那一页被她折了一个角。她把这页贴在玻璃上让方如初看。那是一段被画了线的文字。冉阿让临死前对珂赛特和马吕斯说的话——“我的孩子们,我很幸福。我在死前能看到你们。我的生命是值得的。”在这段文字的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而用力,显然是多年前苏眠在向阳工读学校里写下的——“等我找到妈妈,我也要说这句话。”

方如初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苏眠不是藏起来了,不是逃亡了,不是躲进了任何一个深山老林。她只是去了一个她答应了自己二十年一定要去的地方——去见那个教会她写字的人,那个把最心爱的书塞进她手里的人,那个在监狱里为她列了十年名单的人,那个告诉她“回家不是回一个房子,是回一个人的身边”的人。但林朝雨在监狱里。苏眠不能走进监狱。她只能等。等一个人出来,或者等自己走进那道门。

傍晚,方如初从监狱回到旅馆,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江屿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机和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解题终于算到最后一步的数学家,发现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我找到她了。”他说。

方如初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江屿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取画面——洛城市长途客运站,昨晚凌晨三点十八分。一个穿深灰色大衣、围着围巾的女人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一部分,但监控拍到了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贯穿指纹的旧疤。她把钱递进窗口的时候,那只手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展示。像是一个已经不在乎被看见的人。

“她买了去哪里的票?”方如初问。

“没有买票,”江屿说,“但她进站的闸机刷了身份证。目的地是——洛城北站。”

洛城北站。那是离河阳省女子监狱最近的客运站。

方如初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朝雨在会面室里说的那句话——“她回家了。”苏眠去了监狱附近。她不能进去,但她可以靠近。她可以在监狱外面等着。等那个在走廊里抱着发烧的她等了整整一夜的人。等那个教会她用树枝写名字的人。等那个用自己的姓氏换了她一辈子记忆的人。她等了二十年才找到妈妈。她不介意再等。

晚上,暗网上“回声”组织发布了一段新的视频。不是苏眠的直播,是“回声”成员的联合声明。视频里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戴着跟苏眠一模一样的白色面具,站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背景前面。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对着镜头说话。

“我的父亲被冤杀。凶手至今未落网。我叫张立新。我在看。”

“我的妹妹被拐卖。十年了没有任何消息。我叫王春梅。我在看。”

“我的儿子被刑讯逼供致死。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负责。我叫李国平。我在看。”

最后一个人是马玉兰。她没有戴面具。她站在向阳工读学校的废墟前,身后是那栋已经被藤蔓覆盖的灰色小楼。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日晒斑。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叫马玉兰。我在向阳工读学校做了二十三年杂工。我看过一百四十七个孩子被关进安静室。我看过他们用指甲在墙上刻字。我看过他们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看过苏眠。我看过她长大的全部过程。今天我在这里,对全世界说——”她停顿了很久。“——那个孩子在安静室里刻的四个字,不应该被刷掉。”

视频结束了。最后一个画面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很用力的字——“我想回家。”刻在水泥墙上的字。字迹很浅,但每一笔都还在。

方如初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洛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的轻轨从高架上驶过,车厢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一条在黑暗里游动的发光鱼。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苏眠在询问室里画的那只鸟。那只翅膀断了的鸟。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只受伤的鸟。后来她以为那是一只正在蜕变的蛹。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只飞走了的鸟。它飞过了安静室的墙,飞过了地下室的天窗,飞过了钟楼的拱窗,飞过了一千二百万人的屏幕。现在它飞到了监狱高墙的外面,在一片没有人能看见的天空里,静静地盘旋着,等一个人推开门走出来。

而那个人在监狱里抱着那本书,隔着玻璃,用手指在“现在还给妈妈”这几个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好像那行字就是那个孩子的脸。好像摸到那行字就能摸到她的头发。好像说一百遍妈妈,就能把这二十年的空白全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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