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华月共和国临渊市。
雨刚停,霓虹灯把积水的街道染成一片浑浊的紫红色。城东老工业区的一栋废弃仓库里,三台高清摄像机同时亮起红光。
画面传输到暗网最深处一个名为“深渊”的直播间。
信号接通的一瞬间,在线人数从零跳到四千七百,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屏幕上没有主播的脸,只有一个固定机位的广角镜头,拍摄着一间灰扑扑的房间。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塑料布,正中央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双手被捆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浑圆。
他的胸前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因为画面刚刚亮起,镜头还没有对准那块牌子,只有直播间右上角的标题栏里,打着一行醒目的红字——【青石镇案·审判开始】。
弹幕开始滚动了。
“什么玩意儿?又是恶作剧?”
“青石镇案?那桩事不是早就了了吗?”
“我操,椅子上那个不是苏大勇吗?”
“等等苏大勇是谁?”
没有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就在弹幕还在滚动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从镜头后方走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的纹路,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面具是圆的,白得像刚从窑里取出的素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这就是“无面”。
无面走到苏大勇面前,站定。镜头切到侧面的机位,把两个人都框进了画面里。无面伸出手,把苏大勇胸前那块牌子扶正,然后退后两步,让主镜头能够清晰地拍到上面的字。
那块纸牌上写的是:青石案首恶。
弹幕瞬间炸了。
“首恶?这是那个苏大勇?当年那个案子里的?”
“天呐这个直播间是认真的吗?”
“快快快录屏!”
“有人报警了没?”
“报警?你看这个画质和传输协议,这是军用级加密,追踪不到的。”
无面似乎并不在意弹幕的反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准镜头。那是一份手写的诉状,字迹娟秀而有力,用红色的墨水写在发黄的纸上。
变声器把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电子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大勇,华月国河阳省青石镇人。在受害者苏眠六岁至十四岁期间,对其长期实施侵犯、虐待,并伙同另外十人对受害者实施轮番侵害。”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面。
“案发后,苏大勇拒不认罪,通过亲属网络串供,并利用其姐夫的堂兄、时任河阳省高院刑二庭副庭长陈敬堂的关系,干扰司法鉴定,隐匿关键证据,致使其本人在一审判决后通过上诉程序获释。另外十名被告中,有八人至今逍遥法外。”
苏大勇在椅子上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无面把诉状折好,放回口袋。她走到苏大勇身后,解开他嘴里的破布。
苏大勇的嘴一得到自由,立刻嘶吼起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没有!我没有做过!那丫头胡说八道——”
话没说完,无面把一块胶带贴在了他的嘴上。
“你有申辩的权利,”无面的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只需要听。”
她蹲下来,跟苏大勇平视。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正对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听了很多年,”她说,“现在轮到你听。”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弹幕在疯狂滚动,一半人在咒骂无面,说她是疯子、是杀人犯;另一半人则在叫好,在刷“判官威武”“老天终于开眼了”。还有一种弹幕,只在私信里流动——出价。有人开始出价购买这场直播的完整录像。三万。五万。十万。价格在黑暗中跳跃攀升,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临渊市公安局,网络安全支队。
值班室里,三十一岁的信息犯罪专家江屿被一通紧急电话从行军床上拽起来。他披着外套走进监控大厅的时候,巨大的屏幕上已经投射出了那个直播间的画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支队长周海生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久了?”江屿问。
“开播八分钟,”周海生说,声音沙哑,“信号源经过了至少七个国家的节点跳转,我们的人正在追,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江屿明白这个“但是”意味着什么。去年才从公安部信息犯罪研究所调过来的时候,他曾经给支队做过一个报告,讲的是一种新型的分布式加密传输技术,可以在直播过程中不断变更传输协议和加密算法,让追踪一方永远落后至少四个跳转节点。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现在,天方夜谭正在大屏幕上直播。
江屿盯着画面里那个白色面具的身影。无面已经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细的软管,连接着一个装满了水的透明容器。她把软管的一端对准苏大勇的鼻腔。
江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在干什么?”周海生的声音骤然变紧。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干什么。
画面里,无面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件手工艺品。她把软管缓缓插入苏大勇的鼻腔,然后轻轻倾斜容器。水开始流动。苏大勇的身体猛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窒息时特有的那种咕噜声。他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球凸出,胸前的硬纸板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水停了。
苏大勇没有死。他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无面把软管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她转向镜头。
变声器再次响起。
“水刑。古代称为‘贴加官’,后人在现代战争中也曾使用。持续三分钟,窒息感等同于连续溺水三次。不会造成永久性生理损伤。”
她顿了顿。
“苏大勇施加在六岁女孩身上的痛苦,比这个严重一百倍。”
直播间沉默了。
弹幕忽然变得稀稀拉拉的,像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地方。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但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忽然慢了下来。只有偶尔几条弹幕飘过。
“六岁……”
“天哪。”
“我不敢看了。”
“但我又关不掉。”
无面走到镜头跟前,白色面具占据了整个画面。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今天是第一场,”她说,“还有十场。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你们可以报警。你们可以追踪我。你们可以做任何你们想做的事。但你们要知道,你们之所以能看到这场直播,是因为你们想看。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审判的旁听者。”
她停顿了三秒。
“欢迎你们。”
画面忽然断开。
直播间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行标题还亮着:【直播结束·请等待下一场预告】。
在线人数定格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上:一百二十三万七千人。
监控大厅里,几十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江屿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他太阳穴发胀。
周海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在磨铁皮:“给我查。查这个苏大勇,查青石镇案,查当年经手过这个案子的所有人。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
然后他转向江屿:“技术这块你负责。这人用的传输协议,跟你去年报告中提到的加密方式是不是同一种?”
江屿没有回答。他还在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发呆。
去年那份报告的名字叫《基于分布式加密传输的暗网直播追踪技术研究》,作报告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全是同行,提问也都是学术层面的探讨。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这种技术真正用在杀人直播上。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另一件事。
报告里有一句话,是他写在前言里的:“分布式加密传输目前仅存在于理论层面,付诸实践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技术积累和三千万以上的资金投入。”
他当时很有信心。
现在,他的信心碎了。
江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直播间的截屏。他把苏大勇胸前那块纸板放大,放大,再放大。
“青石案首恶”四个字,用的不是毛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他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根本不是毛笔写的。
那是手指写的。
是用食指蘸着某种颜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指纹痕迹,被颜料包裹着,清晰得像是故意留下的。
江屿把图片继续放大,直到那个指纹填满整个屏幕。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指纹不是不小心,而是一种宣告。
我来过这里。我做过这件事。我不怕被认出来。
因为当你们认出我的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
江屿关上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办公室的墙壁染成一片忽明忽暗的紫色。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十年前,青石镇上,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走进派出所,浑身是伤,眼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那天值班的民警后来在报告中写道:“报案人情绪极度紧张,浑身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破掌心,血流不止。”
女孩的名字叫苏眠。
那一年,苏大勇被带走调查。三个月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又过了半年,苏眠被送进了青山精神康复中心,诊断为“幻想型精神分裂症”。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江屿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备注名是:方如初。
当年唯一为苏眠辩护的女律师。
他犹豫了十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对面接通了。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宿醉之后的浑浊。
“哪位?”
“方律师,我是江屿,临渊市公安局。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苏眠她……”江屿顿了顿,“当年你跟她接触的时候,她有没有提过,自己的手上有什么特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方如初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江屿听不懂的情绪。
“她的食指,”方如初说,“有一道很深的疤。”
“怎么留下的?”
“她说,是她小时候刻的。她父亲逼她用刀子刻自己的手指,然后蘸着血,在墙上写‘我错了’。”
方如初顿了顿。
“一遍,两遍,三遍,写到血干了为止。”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方如初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像冬天里破碎的冰。
“江警官,”她说,“你是不是找到了她?”
江屿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重新点亮屏幕。
屏幕上,那个布满纹路的指纹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像一个陌生人隔着十年的时光,无声地打了一声招呼。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霓虹灯在雨中融化,像血滴进了水里。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个人关掉了直播页面,回到各自的生活中,等待下一场审判的预告。
没有人知道预告什么时候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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