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达历七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沈夜白案宣判。
卡维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这一天清晨就被媒体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正义广场上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秃了,光裸的枝干在冬日的冷风中互相敲击,发出干燥的声响。但广场上的人比开庭那天更多——有人裹着羽绒服坐在自带的折叠椅上,有人举着平板电脑实时转播法院门口的情况,还有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手里拉着一块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字:谢谢满分。
九点整,审判长方知远在肃静的法槌声中宣布起立,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沈夜白,男,二十六岁,卡维纳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硕士研究生肄业。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为揭露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系统的长期存在,预谋杀害了该系统外围代理商方礼人。案发后,被告人主动向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提交了全部证据材料,配合完成了区块链存证系统的技术方案。被告人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并对全部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本庭认为,被告人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鉴于被告人具有主动投案、如实供述、配合调查、无前科等法定从轻情节,且其作案动机与揭发重大职务犯罪存在实质性关联,作案后主动交出全部证据,为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的侦破和系统修复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本庭依法对其从轻处罚。”
方知远停顿了一下。整个法庭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旁听席上秦铮死死攥着张小晚的手,两个人都在发抖。顾夜白坐在公诉席后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判决如下:被告人沈夜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法槌落下。
法庭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撬开一道缝的那种呜咽。秦铮把脸埋进双手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张小晚的速写本从膝盖上滑落,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沈夜白站在天文台圆顶下的背影,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他指给我们的不是星星,是方向。
沈夜白站在被告席上,对着审判长鞠了一躬。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数字——八年。不是无期,不是极刑,是一个让他在服满刑期之后仍然年轻的年限。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秦铮的位置停了一瞬,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但秦铮看到了。他用手背擦掉眼泪,也点了一下头。
顾夜白走出法院时,许辞正靠在门口的立柱上等他。区块链系统上线之后,许辞被最高法院特聘为教育数据安全顾问,今天穿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衫,虽然衣领还是没翻好,但至少是件新衣服。
“八年。”许辞说,“周铭检察长真的提交了从轻建议。我原来以为最多减到十五年,没想到合议庭直接砍到了八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法律承认了他的动机。”
“不只是承认。是认可。”许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判决书全文的截图,其中一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你看法官写的这一段——‘被告人以非法手段揭露系统性的制度漏洞,其行为虽构成犯罪,但其揭露的事实客观上推动了这个国家教育考试制度的变革。法律不能奖励犯罪,但法律可以在惩罚犯罪的同时,记住犯罪的成因。’成因这个词,在梅达共和国的判决书历史上可能是第一次出现。”
顾夜白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何崇山在《复活》页边写的那行铅笔字,想起孟长河日记本上的最后一页,想起魏仁在槐树街露台上说的那句——“你来了,说明良心醒了。”有些答案他找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最接近完整的一个版本。
当天下午,他在城南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沈夜白。
沈夜白已经换上了囚服,深蓝色的棉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他的神态比在外面时反而松弛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太久的重担。他坐在玻璃隔板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许辞给他送进去的,是那七本里唯一还没有被用上的《罪与罚》。
“你在看拉斯柯尔尼科夫。”顾夜白拿起对讲话筒。
“闲着也是闲着。”沈夜白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我以前不喜欢这本书。上大学的时候读了一遍,觉得拉斯柯尔尼科夫太啰嗦了,杀了人以后一直在纠结,纠结了四百页。现在重读,忽然理解了。他不是在纠结自己杀人的对错,他是在纠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他以为自己有,但杀了人之后发现没有。”
“你有吗?”
“我也没有。”沈夜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我在杀方礼人之前,以为自己在替林墨和孟长河和所有被偷走分数的人做决定。但杀了他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没有问过他们要不要我用这种方式替他们讨公道。林墨到死都在申诉,他相信的是规则。孟长河在日记里写他恨不了方礼人,因为如果互换位置他也会变成方礼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答案。我的答案不一定是他们的答案。”
“所以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杀了方礼人。但我后悔我以为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他怎么死。”沈夜白把手指按在《罪与罚》的封面上,“八年够了。够我读完那些一直没有时间读的书,也够我把那四百页的纠结从头到尾再体会一遍。”
顾夜白沉默了一会儿。
“秦铮让我告诉你,等你出来以后,他请你吃火锅。他说他爸活着的时候老说要带他去吃顿好的,一直没舍得。他说这顿火锅他替他爸请你。”
沈夜白的眼眶终于红了一下。只是红了一下,没有流泪。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囚服的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那个动作和陈修、张朴、何崇山如出一辙——是同一个系统里被磨过的人都会养成的同一个习惯。
“告诉他,八年以后我准时赴约。”
梅达历七十五年一月一日,新年。
顾夜白在这一天收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挂号信,寄件人是梅达共和国最高检察院刑事检察厅。信封里装着一份《国家赔偿申请告知书》,告知他的原始统考成绩经区块链复核确认被篡改低十二分,按照《国家赔偿法》和《教育公平保障条例》,他有权申请赔偿金。他在告知书的“是否申请”一栏里勾了“否”,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请将赔偿金转入全国统考受害考生助学基金。该基金如不存在,请将此信作为设立建议。”
第二样是一个没有写寄件人姓名的包裹,里面装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书名——《审判》,弗兰兹·卡夫卡。扉页上夹着一张卡片。
“顾警官,这一本是第七本。《审判》没有写完结尾,卡夫卡死之前没来得及告诉读者约瑟夫·K最后有没有走出法庭。我用了三年时间给这个故事补了一个我自己的结尾——我杀了人,我认罪,我服刑。但这个结尾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你真正的结尾,该由你自己来写。——满分杀手,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
顾夜白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再也不会有人在背面写上那些黑色墨水的字了。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三个月后,梅达历七十五年三月。
全国统一考试区块链存证系统平稳运行了一整个考试周期。四十二万考生在这一年的统考中第一次使用了完全防篡改的成绩录入流程——从考场终端扫码录入,到区块链节点同步存证,到成绩公开发布,全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可以被人工干预。放榜那天,许辞坐在考试院数据中心的公共监控屏前,看着四十二万条成绩数据在区块链上自动生成哈希值,每一秒都有几千条记录被永久锁定。
张小晚的个人画展在放榜同一天开幕。展名叫《正义的脸》,一共十七幅油画,全部是关于同一个主题——那些在分数面前沉默过的人。第一幅画的是她父亲张朴坐在机房里敲代码的背影,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按下某个他明明知道是错的键。最后一幅画的是沈夜白,背影,站在天文台圆顶下,身后是满天的星。这幅画的标题只有一个字:《路》。
秦铮没有再参加统考。他在卡维纳开了一家火锅店,店名叫“望山楼”。招牌上那个“山”字的笔画比别的字都要粗一些。开张那天他给顾夜白发了一条消息:“顾警官,火锅店开业,全场第一桌请你们——你、许辞、张小晚、陈念秋,都来。留了一个空位,给我爸。”
陈念秋没有回来。她还在外省的工厂打工。但陈修把她从工厂流水线旁拍的那张照片发给了她,背面抄了一行字:“何崇山在《复活》页边写的批注——聂赫留朵夫说,我来请求宽恕,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陈念秋收到照片后给陈修回了一条消息:“爸,今年统考我重新报了名。”
魏仁的审判被安排在了梅达历七十五年六月。开庭前一周,顾夜白最后一次去了槐树街十九号。考试历史档案馆的牌子已经被摘掉了,里面的档案全部移交给了最高法院的证据库,三楼露台上的罗汉松被搬走,只剩下一地枯萎的青苔。他在露台的石栏杆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枚银戒指,被人用胶带粘在栏杆的内侧。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魏仁的。
“你给我的第二次选择,我已经用完了。这枚戒指我不再需要了。——魏仁”
顾夜白把戒指取下来,装进证物袋。纸条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字。那位用三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系统本身的人,在被系统彻底拆掉之后,终于学会了一句不带有任何隐藏含义的话。
傍晚时分,顾夜白开车经过了卡维纳大学老校区。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尖从光裸的枝干上钻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毛茸茸的金光。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坐上绿皮火车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那时他十八岁,口袋里装着母亲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背包里装着高中三年的全部课本,心里装着一个念头——只要考得够高,就能改变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会在不久之后被人改低十二分,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个警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亲手抓住那个改了分数的人,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哥哥会在被通缉之后把一枚戴了三十年的银戒指留在红砖楼的露台上。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趟绿皮火车把他带到了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把一切都还给了他。
手机震动。许辞发来了一条消息。
“顾警官,区块链系统今天运行满一百天。我今天在检查创世区块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创世区块的备注字段里我写的那句话,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哈希值。你猜那个哈希值的最后六位是什么?”
“什么?”
“KNA-2025-03172。”
顾夜白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那是一个考生的准考证号。那个考生叫林墨,他考了满分,他的分数被人偷了,他到死都在申诉。他的案子至今没有抓到纵火者——法医最终确认那场火是他自己点的,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和这个他不再信任的世界同归于尽。但直到大火烧到天花板的前一刻,他还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一本书。那本书是《地狱变》,芥川龙之介写于一九一八年。书里的画师眼睁睁看着女儿被烧死在马车里。书外的少年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这本书,仿佛在告诉所有后来的人:你可以烧死我,但书你要留下来。
“一百天前你生成创世区块的时候,有没有手动输入过这个准考证号?”顾夜白问。
“没有。我没有输入任何编号。那个哈希值是系统根据创世区块的备注文本全文自动生成的散列值。那串数字不是任何人填进去的,是系统自己算出来的。”
“也就是说,林墨的准考证号,被写进了区块链第一个区块的哈希值里。不是任何人故意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是。”
顾夜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何崇山在医院床头柜上摊开的《复活》,想起孟长河跳楼时穿的那件格子衬衫,想起秦望山出租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清单,想起沈夜白在天文台把U盘推过桌面时说的那句话——“正义和公平从来都不是同义词”,想起秦铮摘下戒指放在张朴桌上的那个动作,想起魏仁在阅览室里摘掉戒指时说——“一旦你摘下来一次,你就承认了那上面刻的拉丁文是错的。”
还想起今天早上他勾掉国家赔偿申请时写的那行字——“请将赔偿金转入全国统考受害考生助学基金。”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准考证号。KNA-2025-03172。林墨。十八岁。卡维纳第三中学。独居。父母外出务工多年未归。全国统考满分。成绩被人改成了四百三十分。申诉五次,五次驳回。十月的一个深夜,把自己反锁在状元楼的房间里,点了一把火。临死前用身体护着的那本书,现在被收在公安局的证物库里,书页间还夹着他那张被涂改了名字的成绩单。
“许辞,创世区块的哈希值可以改吗?”
“不能。区块链的每一个区块生成以后,哈希值就永久固化了。任何人都改不了。魏仁改不了,魏宗岳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那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引擎在早春的黄昏里低声震颤,暖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梧桐芽苞微苦的清香。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校区的红砖楼,然后打了方向盘,驶向卡维纳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在他身后的天空上,今冬最后几颗星正在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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