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资本论

梅达共和国最高检察院的灰色花岗岩大楼坐落在卡维纳正义广场北侧,正门上方的国徽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顾夜白已经在这栋楼前站了两个小时——不是犹豫,是等待。许辞在凌晨五点二十分完成了最后一批证据的哈希值校验,将全部数据打包上传至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和国家监察委员会的三组公开节点。按照梅达共和国《电子证据法》的规定,区块链校验值同步完成六小时后,证据链自动进入司法确认程序。六小时到了。

他在安检处交出配枪,填了访客登记表。前台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警徽,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内部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等电话挂断,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被临时告知要面对重大事件时特有的紧张。

“顾警官,检察长在十六楼等您。请您直接乘东侧电梯上去。”

十六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检察长的油画像,从第一任到第十六任,每一张脸都庄严而沉默。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

顾夜白推开门。办公室里不止检察长一个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七位穿着正装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桌上的名牌分别标注着:梅达共和国最高法院代表、教育部监察局局长、国家考试院代理院长、最高检察院刑事检察厅厅长、国家监察委员会调查局局长、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梅达共和国首席大法官代表。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女性,胸牌上写着“最高检察院检察长 周铭”。

“顾警官。”周铭站起来,伸出手,“你在过去十天里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通过案件简报了解了。今天凌晨我们收到了区块链节点同步完成的系统提示,七个部门在凌晨四点召开了紧急联席会议。请坐,你有权利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程序。”

顾夜白在会议桌末端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标题是《关于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的证据审查与司法程序启动决议(草案)》,下方盖着七个部门的红色公章,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周铭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文件上,“你在今天早上提交的证据链中,包含了十一名在职教育系统官员的涉案记录。其中三人今天凌晨已经主动向所在单位的纪检部门投案。另外六人在投案前被监察委员会依法留置。还有两人——其中一人是考试院技术部门的现任副主任——今天凌晨试图从卡维纳国际机场出境,在登机口被边防控制。”

“魏宗岳呢?”

“魏宗岳在被劫走之后,今天早上七点自行出现在卡维纳市中心医院急诊部,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无生命危险。他声称自己在车祸后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带到市郊一间废弃仓库,在那里被审问了几个小时。审问者只问了他一个问题:手稿在哪里。”周铭停顿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手稿的下落。他说,手稿已经不在他手里,在他被劫走之前,他已经交给了正确的人。然后审问者就走了。他等到天亮才敢跑出来。”

顾夜白想起沈夜白在天文台说的话——秦铮把魏宗岳寄来的材料转给了他。魏宗岳在交名单的同时把手稿复制了一份寄给了秦铮,而秦铮选择了信任那个被所有人叫做“满分杀手”的人。这条信任的链条从魏宗岳到秦铮再到沈夜白,每一步都建立在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对杀父仇人的儿子的选择上。魏明楼没有被杀,所以魏宗岳愿意交出底牌。秦铮没有选择复仇,所以他得到了手稿。而沈夜白拿到了手稿之后,在天文台上把它放在桌沿,推给了顾夜白。

“手稿的原始文件现在在许辞手里,副本在我这里。”顾夜白说,“我们决定不对社会公开手稿的完整技术内容,只公开其中能够证明系统设计者主观故意的部分。涉及具体漏洞实现代码的部分,全部封存,作为许辞开发新系统安全方案的参考。”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教育部监察局局长第一个打破沉默:“我理解技术封存的理由,但这个决定需要在联席会议上有正式的记录。如果封存不当,将来被曝光,公众会质疑我们包庇系统设计者。”

“不是包庇。”坐在他旁边的最高法院代表开口了,那是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封存漏洞代码是为了防止复制。我们即将上线的区块链校验系统必须是不可逆的。如果旧的漏洞实现方法被公开,任何掌握了这些方法的人都可以在系统升级完成之前抢时间窗口进行最后一次数据篡改。我支持封存。”

“不只是封存。”顾夜白从内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许辞在凌晨打印出来的技术方案摘要,“许辞已经在证据链中嵌入了新系统的技术草案。方案的核心是将全国统考的成绩数据从现有考试院中心化数据库中迁移到分布式区块链上。每一份成绩从考场终端录入的那一刻起就会被打上不可篡改的时间戳和哈希值,任何后续修改都会在链上留下永久记录。这个方案需要最高法院的司法授权才能上线,因为迁移数据需要法院出具强制令,要求考试院开放底层数据库接口。”

首席大法官代表是一位头发花白但坐姿笔挺的老人。他翻开了面前的技术方案摘要,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看着顾夜白。“许辞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七年前他写过一份关于考试系统安全漏洞的分析报告,寄给过最高法院。那份报告的技术含量很高,但当时没有对应的案件可以立案审查,所以一直压在档案库里。现在他的方案和证据链一起来了,这是一个迟到了七年的闭环。不过有一个现实问题我需要提醒你。”

“什么问题?”

“考试院现任代理院长也在座。目前全国统考的成绩数据依然存放在考试院的中心化服务器上。如果许辞的方案要落地,考试院需要自愿交出数据迁移权限。我是说——自愿。法院可以出强制令,但强制令的下达和执行之间有时间差。在这段时间差里,如果考试院内部还有人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数据清理,技术上仍然存在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会议桌中段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男人。他的名牌上写着“国家考试院代理院长 苏维民”。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但表情疲惫,面前的茶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碰过。魏宗岳被捕后考试院自动启动了紧急代理程序,苏维民是从隔壁的政策规划司临时调过来的,在考试院工作时间不到一个星期。

“我不是魏仁的人。”苏维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调到考试院才七天,这七天里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配合监察委员会封存了所有在职人员的操作权限。目前考试院拥有后台管理员权限的账号已经全部被冻结,任何对数据库的操作都必须经过监察委员会驻考试院工作组的线下审批。但如果你们要的是底层数据库的完整迁移权限,我需要回去走一个内部程序。最快需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太长了。”最高法院代表说。

“那就给我一个不得不立刻执行的司法文件。”苏维民看向首席大法官代表,“法院出强制令,我直接执行。事后追认程序有问题我自己担,不用任何人替我签字。”

首席大法官代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空白格式的强制令表格,拧开钢笔开始填写。他的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板上。

“梅达共和国最高法院紧急强制令,编号SF-2025-0017。要求国家考试院自本令送达之时起,即刻开放全国统一考试历史成绩数据库的全部读写接口,配合指定技术人员完成数据迁移与区块链存证。此令不可上诉,不可申请暂缓执行。”他签完名字,把强制令推到苏维民面前,“这张纸从盖上法院公章的那一刻起就生效了。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证人。”

苏维民拿起强制令,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内部电话。

“数据中心吗?我是苏维民。最高法院强制令已经签发,编号SF-2025-0017。从现在开始,数据库底层接口向指定技术人员开放,迁移权限全部放行。任何试图阻止或拖延的操作人员,直接记录工号上报监察委员会。”

他挂断电话,把强制令对折放进口袋,然后第一次端起了茶杯。会议室里的空气像一根被松开的弓弦,发出无声的颤动。

周铭检察长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项决定。今天凌晨联席会议在审查了全部证据材料之后,一致同意对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正式立案,案号GF-2025-0389。案由:组织考试作弊罪、滥用职权罪、受贿罪。目前已经确定的第一批犯罪嫌疑人共三十三人,包括在职教育系统官员、退休人员、教育中介机构经营者及考试院前技术运维人员。其中已经有十一人被控制,其余人员在逃或暂未查明下落。”

“在逃人员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魏仁的人?”顾夜白问。

周铭翻开文件的一页。

“魏仁,男,六十六岁,原国家考试院教育考试监督委员会主任。案发时下落不明。他是本案的第一号嫌疑人,罪名涉及组织考试作弊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以及可能涉嫌的——故意杀人罪。”她合上文件,“我们已经签发了通缉令。但由于他的社会关系网络和反侦察能力极强,短期内能否到案,客观上存在不确定性。”

“他不可能永远藏下去。”说话的是监察委员会调查局局长,一个留着短发、表情干练的中年女性,“魏仁能在系统里隐身的前提是系统里有他的人。现在考试院所有在任人员的权限都被冻结了,三十三个嫌疑人一个接一个落网,他的隐身衣正在被一层一层撕掉。他可以用假档案藏三年,但他藏不了一辈子。我有一个判断——他不会选择一直藏下去。像他这种对自己设计系统的能力有绝对自信的人,不会接受被遗忘。他一定会在他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用一种他自认为完美的方式重新出现。”

顾夜白想起魏仁站在槐树街十九号露台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你刚才放弃的不是逮捕我的机会,而是成为英雄的机会。”他不是在讽刺,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至今仍然认为自己在和顾夜白下一盘棋。他还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许辞用区块链锁死所有后路、被沈夜白用连串命案引爆公众舆论、被秦铮用一个举报而不是一把刀拆掉了所有道德借口的全新的系统。他的每一步棋,现在都踩在一张正在被替换的棋盘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夜白站起来,“满分杀手案的定性,检察院怎么看?”

周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案件沉淀下来的冷静。

“满分杀手案和本案属于关联案件,但不是同一个案件。本案是职务犯罪案,满分杀手案是刑事命案。目前被确认为满分杀手直接作案的命案只有一起——方礼人案。秦望山案已查明为魏宗岳指使他人下毒,与满分杀手无关,满分杀手在该案中涉嫌的罪名是破坏案发现场和伪造证据。以目前证据来看,满分杀手没有滥杀无辜,他的行为在客观上推动了本案的证据链浮出水面。他在案发后主动配合了部分调查,并交出了关键证据。但客观上的积极作用不改变行为的违法性质。检察院将以故意杀人罪和破坏公共信息系统罪对满分杀手立案侦查。如果他愿意投案,我们会在起诉时依法提交量刑从轻的建议。如果他选择消失,我们会追查到底。”

“他选择了消失。”顾夜白说。

“你能找到他吗?”

“不能。”顾夜白把《审判》的扉页卡片复印件推到周铭面前,“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我没办法用自己的命去换魏仁的归案,因为我的命不够值钱。但我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罪人,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宁愿成为罪犯,也不愿意再相信法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最高法院代表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的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首席大法官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了回去。监察委员会调查局局长把卡片复印件拿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桌上,用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了周铭。

周铭看完便签,抬起头。

“联席会议还有一个决定要向你宣布。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正式立案以后,所有相关证据材料将进入司法程序。在证据链中包含了四万两千八百九十一名考生的被篡改记录。按照梅达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和《教育公平保障条例》,这些考生的成绩将进入全面复核程序。复核之后,被篡改了分数的考生将获得原始成绩的恢复和相应的赔偿。同时,已经使用虚假分数入学的考生,将被取消录取资格,但保留其在梅达历七十五年重新参加全国统考的权利。”

顾夜白听到这个数字——四万两千八百九十一,比许辞最初比对出来的四万三千人要少了一些,因为有一部分考生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已经过世了。但他现在想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名字。林墨。林墨已经死了,复核成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复核成绩对每一个还活着的考生都有意义——哪怕他们已经毕业,已经工作,已经结婚生子,他们终于可以在二十年后知道,自己当年并不是不够努力,只是有人在他们的努力上悄悄地减掉了一些分数。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周铭叫住了他。

“顾警官。联席会议还有最后一个议题,和你个人相关。”

“什么事?”

“陆轻舟在配合监察委员会做数据核验的时候,发现了一批梅达历五十三年警校录取环节的异常成绩操作记录。其中有一条记录显示,你的统考原始分数被修改过低十二分。从五百九十一分降到了五百七十九分。操作账号的IP地址指向考试院七楼。操作时间是梅达历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

顾夜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按照法律规定,被篡改成绩的考生有权申请成绩恢复和国家赔偿。但你现在已经毕业多年,警校学历已经完成,恢复原始成绩对你个人的公职身份不产生影响。你可以选择保留这条记录作为国家赔偿的申请依据,也可以选择放弃申请。无论你选择哪一种,联席会议都尊重你的决定。”

他想起魏仁在露台上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以为这个事实会让顾夜白怀疑自己的一切。但他错了。

“我不需要恢复分数。也不需要赔偿。”顾夜白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我当年考的警校录取线是五百七十九分。我被录取了。不管那个分数是五百七十九还是五百九十一,我都站在这里。但那些因为被调低了分数而永远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他们永远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请把每一分都还给他们。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他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灰色地毯依然安静,十六楼窗外,卡维纳的天际线被上午的阳光照得明亮而清晰。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年轻女检察员,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档案盒。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表情又分明在努力维持着职业的镇定。

“顾警官?”她认出他。

“是。”

“我姓孟,在刑事检察厅工作。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份证据链里有一个名字——孟长河。他是我大伯。二十年前他考上了国立师范大学,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调到了夜大。我们家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没考好,他自己从来不说。我妈说他后来跳楼死了,临死还穿那件破格子衬衫。”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档案盒的边缘,“我刚才花了一个小时查完了他档案里的全部记录。他的分数被人从本科调到了夜大,操作人那一栏写的是——魏仁。我大伯到死都以为自己没考好。”

顾夜白看着她眼角的泪痕。

“你大伯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不想赢,是游戏规则不容许我赢。”顾夜白走进电梯,“现在规则改了。你可以在庭审的时候替你大伯告诉魏仁。”

电梯门缓缓合上。年轻的检察员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些档案盒,像抱着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穿过十六层被规则和责任包裹着的沉默,穿过每一层楼里正在翻阅证据的人们,一直降到大厅。阳光从正义广场的石柱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顾夜白走出检察院大门。手机震动了一下。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署名“满分杀手”。

“顾警官,听说联席会议通过了强制令。二十四小时后,区块链校验系统就会上线。魏仁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后门,将被二十四小时摧毁。这是我计划里的倒数第二步。最后一步是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再等等我,不要急着把我从那张星图上擦掉。”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