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达历七十四年十月二十四日,距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正式立案过去七天。
这一天是区块链校验系统正式上线的日子。许辞把上线时间定在了下午四点整——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象征意义,纯粹是因为他需要连续跑完四十八小时的稳定性测试。但在卡维纳的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人开始管这一天叫“清零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从早上开始,正义广场上就陆陆续续聚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各色校服和大学文化衫,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着同一行字:“还我分数”。
顾夜白站在广场东侧的最高法院台阶上,看着人群在秋日的阳光下越聚越多。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烧东西,没有人和维持秩序的警员发生冲突。这些学生——有些是真正的考生,有些已经毕业多年——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一个迟到太久的成绩查询页面加载完成。这种沉默的等待比任何激烈的抗议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意味着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对规则的信任。
他的手机响了。陆轻舟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顾哥,我刚从考试院数据中心出来。许辞的迁移程序已经跑到最后一轮了。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他说需要你过来一趟——出了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陆轻舟顿了一下,“数据中心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学生,不是记者,是一些中年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手里还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从家里或者公司临时赶过来的。他们想冲进去阻止数据迁移。保安拦住了,但场面有点紧张。”
顾夜白从台阶上站起来,穿过广场朝停车场走去。经过人群边缘时,他听见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哭腔:“妈,新闻上说分数复核今天下午开始。我的成绩真的被改过吗?如果真的被改过,那三年前我没考上大学,是不是就不是我的错了?”他加快了脚步。
国家考试院数据中心的入口在考试院大楼背面一栋没有挂牌的二层灰色建筑里。顾夜白赶到时,约四五十个人聚在门口,被临时加派的保安和铁马隔离在警戒线外。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广场上的学生截然不同——精致的羊绒大衣、名牌公文包、手腕上闪着光的机械表。有几个人的脸顾夜白隐约在新闻里见过:某上市公司高管、某知名律所合伙人、某个曾在教育论坛上讲话的慈善基金会主席。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混合了恐惧和恼怒的慌张。
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正抓着铁马对着保安喊:“你们凭什么迁移数据?那是我们的隐私!我们孩子当年的成绩是合法有效的,你们这样单方面公开历史数据,侵犯了未成年人隐私权!”
“你的孩子今年多大了?”顾夜白走过去。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我儿子今年大二,关你什么事?”
“大二大概二十岁。成年人。不存在未成年人隐私问题。其次,最高法院强制令SF-2025-0017明确规定,历史成绩数据的迁移仅限于校验用途,不直接向社会公开任何个人隐私信息。你如果是担心你儿子的成绩被查出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儿子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在后台帮你查一下他的原始成绩比对结果。”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顾夜白从警戒线之间穿过去,推开了数据中心的防爆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哗。数据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轰鸣和机柜空调的冷气。主控室的门开着,许辞坐在三排显示器的正中央,双手同时在两套键盘上操作,屏幕上的数据流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滚动着。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了。”许辞没有回头,“外面那些人还在闹?”
“大概四五十个。我认出了几个,都不是普通人。你是怎么提前知道他们会来的?”
“不是我猜到的,是沈夜白昨天发给我的一条预警信息。”许辞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台显示器屏幕上的一封邮件,“他在走之前入侵了考试院后台的内部通讯系统,发现一个被删除但未覆盖干净的群发邮件记录。邮件是一个叫‘梅达教育公平发展基金’的机构群发的,收件人列表有三百多人,内容大致是:数据迁移可能涉及你们子女的历史成绩,建议采取合法手段保护自身权益。‘合法手段’四个字加了下划线。”
又是那个基金会。何崇山的退休金额外转账来自它,费礼的替身档案注册在它名下,魏仁用它当洗钱和发指令的中转站。现在它又来组织一场把“保护隐私”当借口的围堵——三百个家庭,每一个都是既得利益者,每一个都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进度到百分之百之后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程序会自动触发区块链主网上线。”许辞的手指停了一瞬,“但上线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你应该提前知道。根据我的估算,复核结果公布后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内,卡维纳大学和国立医科大学的招生办公室会被复核申请淹没。至少有两届已经入学的学生中存在相当比例的分数造假者。他们的入学资格将被取消。与此同时,那些被偷走了分数、当年落榜的学生中,有一部分人会在复核之后发现自己当初不是没考上,而是被人挤掉了。这两个群体之间会爆发冲突——不是在法律层面,是在情感层面。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自己的成功是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之上的,也没有人能轻易原谅那些踩着自己往上爬的人。”
“魏仁要的就是这个。”顾夜白说,“他设计的系统不只是篡改分数,他设计的是一套让人与人互相仇恨的机制。被篡改的人恨篡改者,篡改者的子女发现真相以后恨自己的父母,被挤掉的人恨那些挤进去的人,挤进去的人恨揭发他们的人。所有人都恨所有人,就没人去恨设计这个系统的人。”
“所以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被捕,是和解。”许辞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确认对话框——“全国统一考试历史成绩数据迁移至梅达教育主链:确认执行?”
他转过身,用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顾夜白。
“顾警官,在摁下这个键之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的母亲,何崇山的儿子,张朴的女儿张小晚,陈修的女儿陈念秋,还有你——你的十二分。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但不是所有人都选择反抗。张小晚选择了画画,陈念秋选择了打工,何崇山选择了把笔记留给我然后沉默地死去。你选择了当警察,我选择了写代码。但所有选择里最极端的那一个,是沈夜白。他选择了成为罪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夜白今天也在这个数据中心里。”
顾夜白猛地转头,目光扫过主控室里每一个阴影交错的角落。机柜的间隙里,天花板的检修口下,备用操作台的隔板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这个房间。他在地下室。”许辞指了指脚下,“数据中心的底层是旧印刷厂的保密车间改造的。二十年前魏仁在那里培训了三十七个人,三年前沈夜白在卡维纳大学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栋楼的原始建筑图纸,发现地下还有一个没有被改造的夹层。他今天早上从通风管道进去了。他说他想在自己设计的系统上线的那一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话:告诉顾警官,不要下来找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如果今天下午一切顺利,他会在区块链第一个区块生成之后自己走出来。”
顾夜白走到主控室的后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防火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铁锈色的底漆。他握住门把手,锁着。从另一侧被反锁了。
屏幕上的确认对话框还在等待。进度条悬停在最后一丝空隙上,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坝。
“摁吧。”
许辞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白色界面,正中央一行黑色文字——“梅达教育主链·创世区块已生成”。下面是一串六十四位的十六进制哈希值,以及一个时间戳:梅达历七十四年十月二十四日十六时零分零秒。
创世区块生成的那一刻,数据中心里所有的服务器同时发出了一阵整齐的硬盘读写声,像一声极短暂、极密集的鼓点,然后在下一秒恢复平静。与此同时,顾夜白的手机、许辞的手机、以及主控室公共屏幕上同时弹出同一条推送通知——梅达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告:全国统一考试历史成绩区块链存证系统正式上线,全部历史数据已完成哈希值校验,可追溯,不可篡改,即日起生效。
他走到走廊里给陆轻舟打了个电话。“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广场上的人收到推送以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个女孩跪在地上给她妈打电话,说妈你听到了吗,我没骗你,我当年真的考了那么多分。”陆轻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克制,但这层克制在说到下一句时裂开了一道缝,“顾哥,我查了这批推送的覆盖范围。梅达共和国全境所有手机、所有电视、所有网站首页,同时收到了推送。许辞你是不是还在旁边?你用了紧急广播协议?”
许辞在主控室里应了一声:“最高法院强制令授权我接入国家紧急广播信道。这是周铭检察长的提议——她说,正义不只是要在法庭上被宣布,还要被所有人同时听到。如果二十年前有人能让全社会听到真相,孟长河也许不会从烂尾楼上跳下去。”
顾夜白挂断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斜斜地切下来,在灰色的墙壁上印出一道明亮的条纹。正义广场上那些沉默等待的学生终于等到了答案,考试院门口那些惶恐不安的家长们也终于看到了结果。而在地下室的夹层里,那个用了三年时间把整个系统推上审判席的人,正独自坐在魏仁二十年前讲课的同一盏灯下,看着同一个时间点在屏幕上凝固成永恒的记录。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防火门,用肩膀撞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手机震动。新邮件,发件人“满分杀手”。
“不要撞了。门是我反锁的。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抓住我,但我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等一切结束以后,来印刷厂保密车间找我。我带了一本书,是你欠我的那一本。——沈夜白”
顾夜白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一次用力砸了一下门。金属的闷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弹跳,然后被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吞没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