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达历七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卡维纳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方礼人被杀案。
这一天距离沈夜白从保密车间走出来已经过去了三周。三周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区块链复核系统完成了第一批两万份成绩的原始分数恢复,全国十七所高校同步启动了入学资格核查程序,三十七名被何崇山标注在分布图上的“银戒指”成员中已有二十九人被控制或主动投案。但没有任何一条新闻比今天这场庭审更受关注。法院门口从凌晨五点就排起了旁听队伍,队伍蜿蜒绕过正义广场,一直延伸到三条街以外。有人在队伍里举着自制的纸牌,上面写着“感谢满分杀手”,也有人举着另一块纸牌,写着“杀人就是杀人”。
顾夜白坐在公诉席后方第一排旁听席最左边的位置。他穿着全套警服,肩章上的银色条纹被法庭的灯光照得发亮。他的右手边坐着许辞,左手边坐着秦铮。张小晚坐在许辞再过去两个座位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封面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油画颜料。
审判长是一位名叫方知远的中年法官,头发花白但声音洪亮。他在宣布开庭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宣读起诉书,而是拿起法槌旁边的麦克风,对旁听席说了一段话。
“本案是一起故意杀人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但本案也是一起关联全国统一考试数据篡改案的案件,被告人的作案动机与他在揭露考试舞弊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存在直接关联。本庭将在审理中严格区分定罪与量刑两个环节。定罪部分仅针对杀人行为本身,不考虑动机的正当性。量刑部分将全面考量被告人的主观恶性、社会危害性以及所有法定从轻、减轻情节。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尊重法庭秩序。”
法槌落下。审判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起诉书详细陈述了沈夜白杀害方礼人的全部过程——从提前一个月潜入登科教育总部进行踩点,到案发当晚破坏电梯监控线路,到使用裁纸刀刺入被害人第五肋间致其当场死亡,再到在现场放置《人性的证明》一书及手写卡片。每一条指控都附有物证清单和鉴定编号。沈夜白在被告席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辩解。
轮到被告陈述时,沈夜白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只说了两句话。
“我对公诉人指控的全部事实供认不讳。我杀了方礼人。我愿意承担法律规定的全部责任。”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槌敲了两下才恢复安静。
审判长方知远推了推眼镜:“被告人对作案动机是否有补充陈述?”
“有。”沈夜白停顿了一下,“我的作案动机是——方礼人作为登科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经营者,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利用全国统一考试电子化系统的后门漏洞,伙同考试院内部人员篡改了大量考生的成绩,并以此为基础建立了一个年收入超过六亿的分数交易产业链。我杀他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是因为他在被举报、被投诉、被媒体曝光之后从未受到法律追究。我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是因为所有合法的手段都已经失效了。”
“你可以具体说明你所指的所有合法手段已经失效的含义吗?”
“可以。”沈夜白面向法庭,声音清晰而平稳,“七年前,梅达历六十七年,我匿名向考试院纪委提交了第一份关于分数异常波动的统计分析报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六年前,我向教育部监察局提交了第二份报告,附带了从考试院公开数据中反向推导出的微调曲线模型。收到了一封格式化的感谢信。五年前,我向最高检察院提交了第三份报告,附带全部数学推导过程。最高检察院回信称已依法处理。但在我提交报告的同年,全国统考分数分布的偏移幅度比前一年增加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这说明系统内部不仅没有启动审查,而且还在加速操作。”
“这三份报告的副本现在在何处?”
“都保存在卡维纳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安全服务器上,所有提交记录都有区块链时间戳。我授权法庭随时调取。”
方知远转向公诉人席:“公诉方是否需要调取这些报告?”
公诉人——一位周铭检察长指派的中年检察官,站起来回答:“我们已经调取并核验了全部三份报告的原始提交记录,时间戳和内容均与被告所述一致。公诉方确认这些报告确实存在且未被任何部门实质处理。”
旁听席上再一次骚动,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有人开始鼓掌,法槌连续敲击了好几下才把掌声压下去。
接下来是证人作证。第一个证人是许辞。
许辞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站在证人席上,宣誓之后开始陈述。他的陈述更像是一次技术讲座——他从魏仁在梅达历四十七年设计的第一版后门程序讲起,讲到三十七人网络的权限分级规则,讲到张朴备份下来的二十年来每年手动修改分数的操作记录,再讲到区块链校验系统上线后首批复原的四万两千八百九十一条被篡改记录。他用了整整四十分钟,全程没有看一眼笔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技术术语都精确得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数据库。
“证人许辞,你是否能向法庭确认——被告沈夜白交给你的那份原始手稿,包含了对本案被害人方礼人参与分数篡改行为的直接记录?”
“可以确认。手稿附件七记录了三十七人网络成员与外部代理商之间的通讯规则和利益分配方案。方礼人的名字出现在外围代理名单的第二页,备注栏里写着:负责将锁定名额的目标成绩匹配至指定接收方,收费标准为接收方分数差值每分两万元。这个备注是魏仁亲笔所写,笔迹与手稿正文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方礼人确实在分数篡改的犯罪链条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不仅扮演了角色。他是整个链条中唯一一个面对客户端的接口。没有他,篡改后的分数就无法转化为实际的入学资格。他是系统的最后一道开关。”
第二个证人秦铮,几乎没有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的证词被反复打断——不是因为法庭程序问题,而是因为他每说几句就停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他父亲被骗两百万的过程、方礼人合同上那句“保证六百八十五分”的承诺、秦望山出租屋床头柜上那瓶被注入了氰化物的降压药,以及父亲临死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小铮,爸对不起你。”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法庭看,屏幕上的短信界面上,那条消息旁边的“已读”标识已经变成了灰色。他在这二十多天里反复点开又关闭那条消息,直到手机的缓存把它的颜色都磨淡了。
方知远在听完秦铮的证词后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宣布休庭二十分钟。
顾夜白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透了口气。窗外正义广场上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广场的石板,被风卷起又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的循环。
许辞走到他身边。
“审判长休庭之前的那个表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动摇了。”许辞说,声音很低,“不是说法律上动摇了——定罪部分是没跑的,沈夜白自己都认了。动摇的是量刑那部分。他听了秦铮说的那些话以后,明显在犹豫怎么判,判多少年。按照梅达刑法,故意杀人罪起刑就是十年,最高可以到无期甚至极刑。但如果法院采纳了动机上的从轻情节,刑期可以压缩到法律允许的最低线。不过,关键不在这里。”
“关键在哪里?”
“关键在于公诉人的态度。周铭检察长派来的这位公诉人,从开庭到现在都没有对沈夜白说过一句苛责的话。他所有的发问方向都是在帮法庭了解案件的深层背景。他甚至在问证人问题的时候,主动往从轻情节上引。这不是一个普通公诉人的做法。这是有人在上面下了指导方向——不求重判,但求公正。这意味着检察院内部已经对沈夜白的特殊性达成了某种共识。”
走廊另一端,秦铮靠在墙上,用袖子擦着眼睛。张小晚坐在他旁边,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着一张还没完成的脸——一个少年的侧影,站在天文台的圆顶下,身后是一架指向南天的望远镜。
“你在画沈夜白?”顾夜白走过去。
“画不出眼睛。”张小晚把铅笔转了个方向,“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深了。我只能画出他的轮廓。但轮廓不能告诉法官他为什么值得活。”
秦铮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值得活。不只是因为他揭发了系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爸。”秦铮把手机屏幕按灭,“我爸是被魏宗岳指使人杀的。沈夜白到现场的时候,我爸已经死了。他没有碰我爸。他只是把《罗杰疑案》放在我爸手里,让他的死有一个能被看见的意义。然后他找到我,告诉我不要杀人,要我举报魏明楼。他告诉一个死了父亲的人,不要杀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顾警官,今天庭审结束后,沈夜白会被带去哪里?”
“看守所。等待判决。”
“如果法院判得不重,他出来以后,我想请他吃顿饭。”秦铮转过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我爸欠方礼人的钱还没还清,但我不欠沈夜白的。他欠我的也还完了。我现在只想请他和许辞一起吃顿火锅。我爸活着的时候老说要带我去吃顿好的,一直没舍得。我请他吃的这顿火锅,就当是我替我爸还他。”
顾夜白看着秦铮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想起秦望山床边那张手写的清单——“带小铮去吃一顿好的,他提了两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带他去。”秦望山到死都没带儿子吃上那顿火锅。现在他的儿子要带着杀人凶手去吃。
他拍了拍秦铮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说。
休庭结束,重新开庭。方知远宣布继续审理,但接下来传唤的证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证人席上站着的是魏宗岳。
魏宗岳的双手被铐在身前,身后站着两名法警。他的脸上还有车祸留下的淤青痕迹,嘴角那道刚愈合的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被带进来时不敢看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他的儿子魏明楼。魏明楼被取消了国立医科大学的入学资格,但他今天仍然穿着那件白大褂。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国立医科大学”几个字,他已经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但他还是把这件衣服穿来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为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有没有做过的事感到羞耻。
“证人魏宗岳,你是否承认你在担任梅达共和国教育考试监督委员会副主任期间,参与了全国统一考试分数篡改的行为?”
“承认。”魏宗岳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我从梅达历六十四年开始接受魏仁的指令,每年统考放榜前负责将调整名单转发给技术运维部门。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是魏仁直接给的,有些是我自己加进去的。我加进去的名单里包括我的儿子魏明楼。”
“魏明楼的高考满分成绩是否是他本人真实考取的?”
“不是。他的原始分数是四百零七分。满分七百二十分来自另一个考生——林墨。林墨的分数被全部转移到了魏明楼名下,林墨本人的成绩被改成了四百三十分。”
“你是否知道林墨在申诉无果之后于今年十月死于一场火灾?”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知道。”魏宗岳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死了。”
“证人魏宗岳,本案被告人沈夜白在案发后将你提交给秦铮的手稿副本交给了公安机关和检察院,这份手稿直接导致了考试舞弊系统的全面暴露和数据迁移方案的实施。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魏宗岳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被告席。沈夜白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冷光里相遇,一个是犯下了职务犯罪却在最后关头交出了证据的人,一个是用杀人的方式逼出了整个真相的人。
“我没有资格评价他。”魏宗岳说,声音低到麦克风几乎收不进音,“我只是想告诉法庭——我弟弟魏仁,也就是本案的第一号在逃嫌疑人,从来没有怕过警察。他怕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许辞,因为许辞把他的所有后门都找出来了。另一个就是沈夜白。因为沈夜白让他意识到,这个系统里最安全的防火墙不是技术,是所有人的沉默。沈夜白用连环杀人的方式击穿了那层沉默。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沉默了。”
方知远问:“你是怎么知道魏仁怕沈夜白的?”
“因为在秦望山死后,魏仁给我打过一个加密电话。他从来没有用语音给我打过电话,这是唯一一次。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满分杀手,他不是在杀人。他在点燃一片森林。而我们所有人,都是森林里的树。”
方知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书记员:“请将证人这句话记入笔录。”
庭审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所有证据都质证完毕,所有证人都陈述结束。沈夜白在最后陈述中依然只说了那两句话:“我杀了方礼人。我认罪。”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额外的辩护。
方知远宣布休庭,合议庭将择期宣判。
顾夜白走出法院大门时,夕阳正在正义广场的尽头缓缓沉下去。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比早上更多了。有人在等待庭审结果,有人在等待分数复核的后续通知,也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新闻推送而选择来这里站一会儿。梧桐叶被晚风卷成漩涡,几个小孩在落叶堆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父母正在旁边用手机刷着庭审直播的回放。
他的手机震动。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他走进了那片燃烧的森林。你猜他带了一本书吗?——魏仁。”
顾夜白握紧手机,抬头望向广场尽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那个戴了二十年银戒指的人,在他一手建立的系统被彻底拆除之后,终于从阴影里发出了声音。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自首。他只是在看着。看着许辞把所有的后门封死,看着沈夜白走进法庭,看着这座城市的良心被一棵一棵点燃的树照得彻夜通明。
邮件还有一行附言,字号更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你欠我的那本《审判》,该交稿了。我会在你能找到我的地方等你。——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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