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火中的名字

洛克瓦利不是镇。它是一个矿难遗址。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四日,洛克瓦利三号矿井发生瓦斯爆炸,一百四十四名矿工被困井下。救援队挖了九天,只挖出二十三具完整的尸体。剩下的被埋在八百米深处的巷道里,和煤一起变成了地质层。矿业公司赔了每户遗属两千三百美元,然后封了井口。镇子在随后五年里慢慢空了,最后一批居民搬走的时候,连火车站的名字都被铁路公司从时刻表上删掉了。

但狂欢节还是来了这里。

伊莱在正午时分驶入洛克瓦利的废墟。这个空无一人的镇子比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更诡异——房子还在,门窗还在,但所有的玻璃都碎了,所有的屋顶都塌了一个角,所有的墙壁上都爬满了地锦。镇广场上没有搭彩车架子,没有假花,没有彩灯。只有一个用煤渣铺成的圆圈,圆圈中央放着一张木椅,椅背上靠着一个鹿头面具。

教堂在广场东边,石砌的,尖顶塌了一半,大门倒在地上。门楣上的石刻铭文还能辨认——“圣芭芭拉堂”。圣芭芭拉是矿工的主保圣人。死于矿难的人最后一句话通常是她的名字。

伊莱跨过倒在地上的大门,走进教堂。里面出奇地干净——有人定期打扫。条凳被堆在墙角,圣坛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块从矿井里搬上来的煤,拳头大小,摆在圣坛正中央。煤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字迹是新的,用圆珠笔写的,墨水还没褪色:

“洛克瓦利没有零号。洛克瓦利的零号是我的父亲。他叫列奥·哈贝克,洛克瓦利的本堂神父,编号MW-0000-LW。去年十一月他死于心肌梗塞。L.D.收回了录音带。但录音带有一份备份。备份不在洛克瓦利。备份在默瑟矿场德雷克的遗物里。德雷克死之前把它和配方账本一起寄给了科斯特洛。科斯特洛没告诉你,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放给你听。——玛格达·哈贝克”

玛格达。列奥·哈贝克的女儿。一个死人留下的女儿,守着这个空镇,打扫这座废墟中的教堂,把一块煤放在圣坛上当作唯一的祭品。

伊莱翻到纸条背面。上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录音带是普通盒式磁带,需要一台老式录音机播放。德雷克寄给科斯特洛的包裹里有一台。科斯特洛把它藏在归家堂圣坛下面。她不会告诉你她藏着它,因为她怕你听了之后会做她不敢做的事。”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过身。圣芭芭拉堂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裙子,头发用一条旧头巾裹着。她站在逆光里,像一座被时间侵蚀的石灰岩雕像。

“你拿到了。”玛格达·哈贝克说。“我在这里等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埃利斯神父在三周前通过教区旧联络网传了一条消息,内容和传给其他零号的一样——‘让他来找你’。但传到洛克瓦利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消息被我收到了。”玛格达走进教堂,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不是零号。L.D.不承认我。但我知道我父亲留下的一切——他的日记,他的信件,他和L.D.三次见面之后的录音笔记。”

“录音笔记?”

“我父亲有记录的习惯。和L.D.的每一次会面,他事后都会用打字机把对话尽可能复原。他和德雷克一样,都是老派的人——不信任数字存储,只信任纸和磁带。那份录音带是L.D.在第一年对七个零号同时讲话的原始录音。但我父亲在被要求保管它的时候多留了一份备份。他把备份偷偷寄给了德雷克,德雷克又寄给了科斯特洛。科斯特洛太害怕,没敢听。但她也没有销毁。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要它。”

伊莱的目光落在那块煤上。圣坛上的煤不是随便放的——它来自三号矿井。一百四十四名矿工压在那块煤的同一个岩层里。

“你父亲为什么参与L.D.的计划?”

玛格达走到圣坛前,拿起那块煤,放在掌心。煤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痕。

“洛克瓦利在一九七四年就已经死了。”她说。“我父亲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出不起搬家的钱。教区撤销后,他的薪水断了,靠给附近三个镇子的墓地挖墓穴维生。挖一个墓穴四十美元。一年大概能挖二十个。你觉得神父不该干这个——但洛克瓦利没有矿业公司,没有速汇通,没有州财政局的拨款。有的只是死人。”玛格达把煤块放回圣坛。“L.D.来找他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挖了十二年墓穴。他对L.D.说——我可以参与你的计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把洛克瓦利选为试点镇。”玛格达转过身,目光像矿井深处的静水。“洛克瓦利没有一个活人能领汇票。它不在七镇名单上。这是我父亲为洛克瓦利争取到的唯一特权——不参与。只是见证。”

见证。七个零号里唯一的“见证者”。列奥·哈贝克的角色不是分发钱、记录尸体、保管配方、归档名单。他的角色是站在所有试点之外,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记录L.D.从第一年开始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是L.D.选择的历史见证人。而L.D.选择他的理由,恰恰因为他管的是一座死镇——一个没有活人可以泄密的地方。洛克瓦利是整场实验的档案室。

“L.D.来过洛克瓦利几次?”

“三次。”玛格达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第一次,三年前的一月,他来找我父亲谈参与计划。我父亲记下了他的话——‘L.D.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听。你的编号是MW-0000-LW。你的角色是见证者。把我说的话录下来,锁好,直到我让你交出来。你对任何人没有责任,只对我。’第二次是同年七月,L.D.来取走了第一份录音,又录了第二份。第三次是去年四月——他取走了第二份录音,没有录新的。”

“为什么没有录新的?”

“我父亲在笔记里写道——‘他看起来不像他了。声音是同一个人,但说话的节奏变了。以前是L.D.在说话,现在像是有人在通过L.D.说话。’”

伊莱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科斯特洛说过:L.D.不是一个人。L.D.是两个名字的共用缩写。塞缪尔·克罗斯发现了两个人的身份后消失了。而列奥·哈贝克,唯一面对面和L.D.谈过三次的人,记录下来的不是L.D.的身份,而是L.D.的变化——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或者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过程。

“你父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L.D.的真实身份?”

“没有直接提过。”玛格达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但他最后一次记录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我在整理录音备份时发现了一个细节。第一年的录音里,L.D.说了一句“上帝遗忘了你们,但国家不会”。第二年的录音里,同一个位置,他说的是“上帝遗忘了你们,但我不会”。从“国家”到“我”的转换只用了九个月。九个月,一个代词被换掉了。换掉它的不是语言习惯。是说话的人发现,他不需要再借用国家的名义。他已经成了国家。’”

伊莱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海里。从“国家”到“我”。L.D.最初是两个人——一个来自州政府系统,用行政备忘录和废弃汇票程序做法律框架;另一个来自教会系统,用信仰仪式和盟约之血做精神控制。第一个人是克莱顿,洛斯特河州总检察长,第37号行政备忘录的签署人。第二个人是埃利斯·奥兰德,圣犹大教堂的神父,编号MW-0000——第一个零号。

但这个结构在过去三年里发生了变化。克莱顿可能已经失去了控制权。埃利斯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服从者。从“国家”到“我”的代词转换,意味着教会的那个人逐渐吞并了国家的那个人。L.D.从一个共享代号,变成了一个人的独裁名。

“玛格达,你父亲的录音备份现在在哪里?”

“科斯特洛手里。”玛格达说。“但磁带需要播放设备。德雷克那台老式录音机可能还在科斯特洛的归家堂里。如果你要回奥克弗拉茨,她会给你。”

伊莱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洛克瓦利到奥克弗拉茨两个小时,从奥克弗拉茨到格拉斯顿两个小时。回奥克弗拉茨会耽搁去找塞缪尔·克罗斯的时间,但如果录音带里有L.D.第一年的原始声音,那声音本身可能就包含了身份识别的线索。埃利斯是黑泽尔顿的零号,但他在L.D.面前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L.D.的一部分,要么他是L.D.的第一个囚徒。

“埃利斯神父是不是L.D.?”伊莱直接问道。

玛格达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圣芭芭拉堂塌了半边的尖顶,发出一种类似管风琴低音管的呜咽。

“我父亲从来没在笔记里写过埃利斯·奥兰德这个名字。”她说。“但他写过一句话——‘七个零号里,有一个零号的编号不是MW-0000。他的编号是MW-0000-XX。XX不是镇名缩写。XX是一个未知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牧羊人。他是羊群里穿着牧羊人衣服的那只狼。’”

伊莱闭上了眼睛。XX。埃利斯·奥兰德——OA。不是XX。库姆斯——CD。不是XX。瓦里克——BR。科斯特洛——OK。德雷克——MM。克罗斯——GL。哈贝克——LW。七个零号的编号都是MW-0000加上镇名缩写。没有一个的后缀是XX。

除非——

除非那个编号不是零号牧羊人的编号。而是L.D.本人的编号。MW-0000-XX。XX代表未知。代表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在名单上的人。那个给自己留了一个空白编号的人,不是零号牧羊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给零号发编号的人。

L.D.也在编号系统里。他的编号是MW-0000-XX。

“你父亲有没有说XX是谁?”

“没有。”玛格达说。“但他最后一次笔记的最后一页,被他撕掉了。只剩下一条残边,残边上写了半个词——‘Lead’。”

铅。引领者。走在羊群最前面的人。带领整个锈带地区走进深渊的人,不是站在塔楼顶发号施令的人,而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第一个踩碎地面的人。牧羊人走在羊群后面。Lead走在羊群前面。两者之间的距离,就是MW-0000和MW-0000-XX之间的距离。

伊莱背上帆布袋,朝玛格达点了点头。“这盘录音带,我会去听。你父亲的笔记——能不能给我?”

玛格达把笔记本递给他。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的,像圣芭芭拉堂地砖上的露水。

“斯托克先生。”她在伊莱走到门口时说。“你在归家堂听磁带的时候,不管听到了谁的声音,都不要马上做决定。”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听完第一年录音之后,在他的私人日记里写了一句话。”玛格达站在圣坛前,那块煤在她身后的烛火中映出幽暗的光泽。“他说——‘我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二十年前曾经为我主持过晋铎典礼。他曾经把手按在我的头顶,祈求圣灵降临。二十年后,同一个声音告诉我,上帝已经遗忘了七个镇子。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

二十年前。主持晋铎典礼。列奥·哈贝克晋铎的时间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年前,地点应该在洛斯特河州教区。那个年代能主持晋铎典礼的神职人员,至少是主教级别,或者是在教区里有足够资历的本堂神父。

但埃利斯·奥兰德在黑泽尔顿守了二十九年。二十九年里,他一直是一个小镇教堂的本堂神父,没有升迁,没有调任。一个本堂神父不能主持晋铎典礼。除非二十九年前,在黑泽尔顿之前,埃利斯·奥兰德的身份不是本堂神父。除非他曾经站在比圣犹大教堂更高的地方。

伊莱走出圣芭芭拉堂,正午的阳光把洛克瓦利的废墟照得发白。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镇广场上,看着那个煤渣圈中央的鹿头面具。鹿是献祭的动物。在矿区方言里,“哈特”——雄鹿——和“心”是同一个词根。被选为替罪羊的人,要被刺穿心脏埋在传送带下面。

离黑泽尔顿第三夜的终末仪式,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而他现在要折返奥克弗拉茨,去听一盘可能让他认出L.D.声音的磁带。然后去格拉斯顿,寻找一个失踪了三个月的年轻神父,和他的无碑坟上那棵还没开花的野玫瑰。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