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多瓦镇在洛斯特河州与宾夕法尼亚州的边界线上,是那种地图上只有一个点、放大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伊莱开了三个小时的夜车,沿着州道穿过连片的废弃农田和枯死的防风林,在天亮之前抵达了镇口。他没有进镇,而是把车停在镇外一座废弃加油站的遮阳棚下面,熄了火,把座椅放倒,合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帆布袋里那四卷汇票存根和三个空罐子像有重量一样压在副驾驶座上。尤其是从教堂地基下取出来的那张纸条:MW-0000知道所有人的编号。所有人的编号里,有一个不是牧羊人,不是羊,而是献祭者本人。
埃利斯神父。二十九年守着一座空教堂,三年前变成第一牧羊人,编号为零。今天下午在教堂里把那三张纸交给他时,神父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真实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真实的——但他只说了真相的三分之一。他说了帕克的忏悔,没说自己的入局。他说了L.D.每年在塔楼上说的话,没说L.D.和他之间也许只隔着几级台阶。
而L.D.留下的那封火漆信上写着:你的编号,我给你留着。
伊莱在凌晨的冷空气里睁开眼。挡风玻璃外,卡多瓦的轮廓从晨雾中慢慢浮出来——比黑泽尔顿更小,更破,像同一具尸体上更早开始腐烂的部分。这个镇子是三年前第一个试点的镇子。第一批汇票就是从这里发出去的。第一个被献祭的人,也是从这里消失的。
他坐起来,打开帕克的地图。帕克只画了黑泽尔顿的七个点。另外六个镇子的圣坛位置,他必须靠自己找。
每个牧羊人负责七个圣坛。帕克是黑泽尔顿的牧羊人。但帕克在日记里写过——“七个镇子,七个牧羊人”。每个牧羊人都在当地镇子里埋了七个密封罐。L.D.把证据分散到四十九个点,没有任何一个牧羊人能单独交出全部拼图。唯一知道四十九个点全部位置的,只有L.D.本人。
但帕克在交出自己保管的存根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份名单,列出了第七批分发的三十二个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那份名单上的地址全部在黑泽尔顿。如果每个牧羊人都留了类似的名单,那么要找到另外六个镇子的圣坛,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另外六个牧羊人的名单。
而每个牧羊人留下名单的地方,也许都一样——自己镇上的神父那里。如果每个镇子都有一个编号为零的神父的话。
天亮了。卡多瓦镇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夜里更荒凉,主街上只有一栋建筑门口挂着开门的牌子——一家兼卖日用杂货的五金店。伊莱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膝盖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
“我想找镇上的教堂。”伊莱说。
“圣多马堂。”老太太抬起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种矿区老人特有的审视——不冷漠,但也不热情,只是在判断来人的危险性。“沿主街往西,走到头。不过今天是狂欢节第二天,神父可能不在。”
“狂欢节已经到第二夜了?”
“卡多瓦的狂欢节比黑泽尔顿早一天。”老太太说。“每年都这样。边界上七个镇子,一个接一个,从东往西,卡多瓦最早。黑泽尔顿最后。”
伊莱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寸。七个镇子的狂欢节不是同时举行,而是接力的。第一夜在卡多瓦,然后是布雷默顿、奥克弗拉茨——依次往东,最后在黑泽尔顿结束。这意味着七个镇的仪式不是孤立的,而是连续的。一个镇子结束仪式后,信息、证据、或者人——会随着狂欢节的顺序,从一个镇子传到下一个。黑泽尔顿是终点。终末仪式在黑泽尔顿,因为黑泽尔顿是最后一站。
他走出五金店,朝镇西头走去。圣多马堂是一座比圣犹大教堂更小的建筑,木结构,白色的外墙漆剥落了大半,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破旧的绿色地毯。门开着。
教堂里只有一个男人,正跪在第一排长椅前擦拭地板上的蜡烛油。他四十岁左右,棕色头发,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没有戴神职人员的领圈。
“神父在吗?”伊莱问。
“我就是。”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长椅靠背上。“马修·库姆斯。卡多瓦圣多马堂的本堂神父。不过说实话,这堂区已经三年没人来做弥撒了。你来做什么?”
“我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员。”伊莱出示了证件。“我在查速汇通废弃汇票的事情。黑泽尔顿的埃利斯神父让我来找你。”
库姆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椅的靠背。
“埃利斯·奥兰德?”库姆斯的声音里有一种伊莱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认命。“他告诉你我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你是卡多瓦的编号MW-0000。”
库姆斯沉默了很久。教堂里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咽声。然后他松开握着靠背的手,走到圣坛前面,推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取出一个铁盒子。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铁盒子比帕克的地图盒更大。里面装着一沓汇票存根、一张手绘的卡多瓦镇地图、一份三十二人的分发名单,以及一个小玻璃瓶——和卡勒布脖子上挂的那个完全相同。
“第一年。”库姆斯坐回长椅上,看着圣坛上方的十字架。十字架是木头的,很旧,挂着的基督像少了一只手——不知是掉了还是被人掰断了。“第一批。三十个家庭。不是我要干的。是L.D.让我干的。我说我是神父,不能参与这种事。他说神父最好——神父是这镇上最后一个还有人信的人。如果你不参与,三十个家庭就等死。”
伊莱打开那份名单。卡多瓦的第一批三十个名字,全部是矿工家庭。收件地址集中在镇南的矿工安置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金额——大多数是五百到八百美元,和黑泽尔顿的金额相比少了一半。
“金额为什么比黑泽尔顿低?”
“因为卡多瓦的人更绝望。”库姆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黑泽尔顿的矿场关了十年,卡多瓦的矿场关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没有任何新的工作机会。五百块在这里不是钱,是命。你拿五百块摆在一个人面前,他会跪下来亲你的手。不需要颜料,不需要盟约之血,不需要狂欢节面具。第一年,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伊莱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第一年的计划更原始,更直接——没有化学控制,没有仪式洗脑,只有赤裸裸的经济胁迫。L.D.在第一年测试的是人对金钱的服从度。当卡多瓦的三十个家庭拿了钱之后全体沉默,L.D.就知道这个模式可以推广。
第二年加了盟约之血。第三年加了含有解药的颜料。仪式一年比一年精细,控制一年比一年深入。卡多瓦是第一块试验田。
“第一年被献祭的人是谁?”伊莱问。
“一个女人。”库姆斯闭上眼睛。“叫玛格丽特·索恩。她没拿钱。不是因为道德——她丈夫死在矿下的时候,她发誓不碰矿业公司有关的任何钱。L.D.派人把汇票送到她家门口,她当着那人的面烧了。那年卡多瓦的狂欢节,所有人投票选替罪羊。没有人说她的名字,但所有人都指向了她。”
“她死了?”
“死在选矿厂的传送带下面。和黑泽尔顿一样。”库姆斯睁开眼,眼眶里有一种被时间熬干的湿痕。“我去收的尸。我亲手把她埋在了公墓最边上的无碑坟里。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再是神父了。我只是一个穿着神父袍子的牧羊人。”
“卡多瓦的七个圣坛在哪里?”
库姆斯从铁盒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递给伊莱。“六个在帕克标注过的对应位置——你照着黑泽尔顿的坐标类比就能找到。但第七个不在教堂。卡多瓦的第七个圣坛在索恩的坟下面。”
伊莱把地图折好收进帆布袋。然后他看着库姆斯,问了那个在黑泽尔顿没来得及问到底的问题。
“L.D.是谁?”
“你在黑泽尔顿见到他了吗?”
“没有。只收到信。”
“那你也见不到他。”库姆斯站起来,走到圣坛前面,背对着伊莱。“我在卡多瓦做了三年牧羊人,见过他两次。一次是第一年狂欢节前夜,他站在镇公所的水塔顶上,戴着白色面具,对全镇讲话。第二次是去年,他单独来教堂找我——没戴面具。”
伊莱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收紧。“他长什么样?”
“普通。”库姆斯转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四十多岁,棕灰色头发,戴眼镜,穿一件旧风衣。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中学教师。但他说话的时候,你会忘了他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有重量——每一个字都像被人用锤子敲进你的颅骨。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感到的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深的感受。”
“什么?”
“被理解。”库姆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做牧羊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安全,是因为我在空教堂里坐了两年,终于有人肯对我说话了。他说我们七个编号为零的人,都患有同一种病——被遗忘恐惧症。上帝忘了我们,我们就自己造一个不会忘记我们的神。即使那个神是一个怪物。”
伊莱没有说话。
“他还说,”库姆斯顿了顿,“黑泽尔顿的零号是最后入局的,也是最早想退出的。他说他给埃利斯留了最后一封信。信上有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今年的狂欢节第三夜。”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库姆斯摇了摇头。“但我知道L.D.不给任何人多余的耐心。他在卡多瓦跟我说过一句话——牧羊人的职责是把羊群带到终点。终点的站台上,只留一个人和所有的罪。那个人不是L.D.。那个人是编号为零的七个牧羊人中的一个。”
伊莱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卡多瓦的镇广场上,狂欢节第二夜的架子已经搭好。规模比黑泽尔顿小得多,但结构完全一样——彩车、面具、假花、桅杆上的白色无貌面具。他远远地看见有人开始在广场上聚集,戴着动物面具,排队等待今晚的“审判”仪式。
他回到车上,打开帆布袋里的卡多瓦地图。六个圣坛位置已经标注,和黑泽尔顿的对应位置基本一致。但卡多瓦的公墓在镇子最南端的坡地上,比黑泽尔顿的公墓更大,更荒。玛格丽特·索恩的无碑坟,库姆斯在地图上只标了一个模糊的圈。
驱车到公墓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枯草被风压平,露出一排排歪斜的墓碑。墓园最边缘的角落,有一块没有墓碑的土堆,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伊莱蹲下来,用铲子小心地铲开表层的草皮。
下面大约半英尺,铲刃碰到了一个金属物体。
不是玻璃罐。是一个铁盒子,和库姆斯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盒子没有锁,铰链已经生锈。伊莱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汇票存根,而是一沓信。
手写的信,不同笔迹,不同墨水,不同纸张。几十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写给不知道能不能读到的人”。伊莱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我拿了钱。我投票了。我知道玛格丽特是清白的。但如果不投票,下一个就是我的女儿。今天是狂欢节第二夜,每个人都在广场上选明年的替罪羊。我写了某个人的名字,然后把纸条投进了火里。我不知道那个人明年会不会死。我只知道我今晚还能回家,我的女儿还在等我。神啊,如果你还能听见这个镇的声音——如果你还没有完全忘记卡多瓦——那就让这一切停下来。如果不能停下来,那就让我在明年被选中。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伊莱把信翻到最后。没有签名。只有日期——三年前十月十四日。卡多瓦第一年狂欢节第二夜之后的凌晨。
他又拿起另一封。字迹不同,墨水是蓝色的。
“我昨晚做了审判的投票。我投了一个我恨了十年的人——他欠我爸钱没还,矿场关的那天他第一个跑了。我告诉自己这是正义。但今天醒来,我发现全镇没有人跟任何人说话。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可能的替罪羊。我们选替罪羊,然后替罪羊死了。我们以为死的是别人,我们就可以继续活。但每次选一个人去死,我们自己其实也死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部分越来越轻,轻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进矿井里。”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不署名。每一封都藏在索恩的坟下面。库姆斯在三年间收起了这些纸条——不是从狂欢节的圣火里抢出来的,而是镇民事后偷偷塞进教堂门缝里的。他们不敢当着任何人的面说,甚至不敢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他们只能在凌晨两点起床,把写好的信塞进教堂,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写过。
库姆斯没有把这些信交给L.D.。他也没有交给警方。他把它们埋在了第一个受害者的坟下面,和她的名字一起,变成了第七个圣坛。
伊莱在最底下的一封信里找到了一个不同的信封——不是手写,是打字机打印。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马修·库姆斯”。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知道你救不了他们。但你可以把他们的信保管好。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来读这些信。那个人不是你。但你等了那个人三年。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L.D.”
库姆斯认识L.D.。L.D.也知道库姆斯在收集镇民的秘密信。他甚至允许了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库姆斯永远不会把这些信交给任何人,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信是另一种形式的保险。当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之后,唯一能证明整个计划存在的,就是参与者自己写下的悔过书。但这些悔过书没有署名,不能作为法庭证据。它们只能作为一座无碑坟的陪葬品。
伊莱把索恩坟前的铁盒子重新埋好,把七封信装进帆布袋的最深层。他站起来,看着卡多瓦镇灰色的屋顶在午后阳光下像一排低矮的墓碑。
下一个镇子——布雷默顿。离卡多瓦两个小时车程。但今晚是卡多瓦狂欢节第二夜,布雷默顿的狂欢节第一夜也在今晚。七个镇子的狂欢节是接力的,像一个沿着州界缓慢移动的节日列车。终点的站台在黑泽尔顿。
黑泽尔顿是最后一站。埃利斯神父是最后一个零号牧羊人。而终末仪式的替罪羊——L.D.说过——“献祭者本人就在编号之中”。不是牧羊人,不是羊,而是献祭者本人。神父知道所有人的编号。神父的十字架背面刻着L.D.。神父同时是零号牧羊人和——
伊莱关上车门的动作僵住了。他想起了泰特在教堂门外说的那句话: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可能不是在帮你……也可能是在执行某个他自己二十九年都没能完成的计划。
零号牧羊人。埃利斯神父是黑泽尔顿的零号,但他不是第一个零号。卡多瓦的零号是库姆斯。库姆斯等了三年的那个人——来读那些信的人——也许不是伊莱。也许是另一个零号。
七个镇子。七个零号。七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镇子里当了三年牧羊人。每个人都给了伊莱一部分证据。神父给了名单和地图。库姆斯给了信和圣坛位置。剩下的五个呢?
伊莱发动车,朝布雷默顿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卡多瓦镇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第二夜的“审判”仪式将在黄昏开始。明天,那些投进火里的纸条就会烧成灰烬,某个被写上名字的人将变成下一具被埋在传送带下的尸骨。
而黑泽尔顿的审判仪式,还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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