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默顿不在州道边上。它藏在一条废弃的 county road 尽头,公路两边是被酸雨蚀坏的防风林,树干黑得像烧过的火柴棍。伊莱在黄昏时分抵达镇口,发现这个镇子比卡多瓦更沉默——街上没有人,窗户里没有灯光,只有镇广场方向传来隐约的鼓声。和黑泽尔顿一模一样的鼓点,低沉的、缓慢的,像心跳被放大了一百倍。
布雷默顿的狂欢节第一夜刚刚开始。
他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邮局后面,背上帆布袋,沿着背街小巷朝镇中心走。帕克的地图在卡多瓦还能用——每个镇子的圣坛位置大同小异,废弃铁路设施、选矿厂、学校、水泵房、公墓、仓库、教堂。这个模式不是巧合,是L.D.设计的标准操作流程。每个镇子都是同一个模板的变体,像用同一套模具浇铸出来的铅块。
布雷默顿的教堂叫圣巴西尔堂,在镇子最北端,挨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伊莱翻过河床上的碎石堆,从教堂后门摸进去。后门没锁——不是忘了,是有人特意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教堂里只有一个人,正跪在圣坛前的台阶上祈祷。但从背影看,这个人不是在祈祷——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手指绞得太紧,指节泛白。
“你是布雷默顿的零号?”伊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问。
那个人停下了祈祷,但没有回头。“我以为库姆斯会让你明天再来。”他的声音很年轻,比库姆斯年轻得多,大概三十出头,带着一种被压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疲惫。“七镇接力,卡多瓦第一夜,布雷默顿同天第二夜。你应该在卡多瓦待到明天。但你提前来了。”
“你叫什么?”
“本·瓦里克。”年轻人站起来,转过身。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态——不是皱纹,是眼神。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像是已经被熬过很多次。“布雷默顿圣巴西尔堂的本堂神父。编号MW-0000-BR。”
“BR是布雷默顿的缩写?”
“对。L.D.喜欢编号。他把所有东西都编号。镇子有编号,牧羊人有编号,汇票有编号,连面具内侧的数字都是编号。”瓦里克走到圣坛侧面,推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和卡多瓦一样,和黑泽尔顿一样。这个动作伊莱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地砖,同样的位置。L.D.给每个镇子的零号都规定了同一个藏证据的位置。
瓦里克从地砖下面取出一个铁盒子,和库姆斯的一模一样。但打开之后,里面不只有名单和存根,还有一沓照片。
“布雷默顿的情况和其他镇子不太一样。”瓦里克把照片递给伊莱。“你看完再说。”
伊莱翻开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群人站在镇广场上,全部戴着动物面具,围成一个同心圆。画面中央是一辆彩车,彩车上绑着一个人——瘦小的身形,头发花白,面具被摘掉了,露出底下一张惊恐的老人脸。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人躺在选矿厂传送带下面的煤渣地上,死了。第三张是另一个年份,不同的受害者,同样的姿势——手臂伸展,脚并拢,倒十字。
“你拍的?”伊莱抬头。
“对。”瓦里克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维持的。“我拍了三年。每年狂欢节第二夜,审判仪式结束之后。我躲在选矿厂外面,等所有人散去,然后进去拍尸体。第一次拍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相机。第三年的时候已经不抖了。”
“你拍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能拿着这些照片去法庭。”瓦里克看着伊莱,眼神像一面打碎的镜子。“库姆斯在卡多瓦收集忏悔信,我在布雷默顿收集尸体照片。埃利斯在黑泽尔顿保管帕克的名单和地图。每个镇子的零号都被L.D.分配了一个不同的角色——库姆斯是‘记忆者’,我是‘记录者’,埃利斯是‘归档者’。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块拼图。单独拿出来,哪一块都不够定罪。七块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但七块合在一起的前提是,七个零号里有一个人愿意把所有人的证据集中起来。”
“你愿意吗?”
瓦里克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五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愿意。”他说。“但我不是第一个愿意的。第一个愿意的是埃利斯。他在三周前通过教会内部的旧联络网给我传了一句话——他说,‘让他来找你’。我问他‘他’是谁。他说,‘第一个挖完七个罐子的人’。”
伊莱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埃利斯神父在三周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三周前,正是帕克开始频繁记录日记的时间,也是帕克收到L.D.那封“不合格”警告信的时间。埃利斯预判了帕克会死,预判了帕克死后会有一个调查员介入,也预判了那个调查员会追查到七个镇子的证据网络。
他不是在被动等待。他是在主动引领伊莱走完这条证据链。从黑泽尔顿到卡多瓦,从卡多瓦到布雷默顿。每一个零号都在接力传递手中的证据。
“你说库姆斯是‘记忆者’,你是‘记录者’,埃利斯是‘归档者’。”伊莱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另外四个镇子的零号是什么角色?”
“奥克弗拉茨的零号是‘分发者’——他保管的是全部七批分发名单的原始底稿。默瑟矿场的零号是‘化学师’——他保管的是盟约之血和解药颜料的配方。格拉斯顿的零号是‘会计师’——他保管的是三亿美元从速汇通账户到三十二万张汇票的完整资金流记录。洛克瓦利的零号是‘见证者’——他保管的是一份录音,录了L.D.在第一年对七个零号同时讲话的全部内容。”
伊莱的手开始发凉。七个人。七个角色。L.D.不是随机分配任务的——他把一整套完整的犯罪证据拆成了七个互不重叠的部分,分别交给七个零号保管。但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信任他们。他这么做是因为,如果不把证据分开保管,任何一个人单独持有全部证据都会成为整个网络的威胁。分开保管,每个人都是人质。每个人手上都有一部分真相,但没有人单独握有足够定罪的全部材料。如果有人想告密,他只能交出七分之一的拼图——不够定罪,但足够暴露自己。
这是一个七向的信息囚笼。七个零号既是囚徒,也是看守。
但L.D.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没有预料到,七个零号之间会通过教会网络秘密联络。库姆斯把忏悔信埋在索恩坟下,瓦里克用相机记录尸体,埃利斯在圣犹大教堂里等了三周——他们每个人都在L.D.设计的角色里,偷偷多走了半步。
“L.D.知不知道你们在互相联系?”
“不知道。”瓦里克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我们用最笨的方法——弥撒通知、圣物传递、教区巡礼申请。这些事在正常的教会系统里每天都在发生,L.D.再聪明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神父去另一个教区参加退修会是去传递证据。”
伊莱把铁盒子里的存根和照片收进帆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堂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欢呼声——来自镇广场方向。狂欢节第一夜的“认罪”仪式结束了。所有人在面具后面写下了自己的秘密,投进了火里。明天晚上,他们就会投票选出今年的替罪羊。而那个被选中的人,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命。
“你今晚必须离开布雷默顿。”瓦里克突然说。“L.D.在镇上有眼线。你从黑泽尔顿出发的时候他就知道。你到卡多瓦的时候他也知道。现在你到了布雷默顿,他不会让你就这么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走完。”
“眼线是谁?”
“不是某个人。”瓦里克走到教堂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了看。“是每个人。L.D.的眼线不是安插在镇上的某个特定的人——他控制的是信息流。七个镇子之间的任何陌生人只要一出现,镇民就会主动报告。不是因为他威胁他们,而是因为他让他们相信——陌生人是从上帝那里来检查他们是否忠诚的。”
伊莱想起卡多瓦五金店那个老太太。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句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判断——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她在判断他是威胁还是自己人。他的证件上写着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所以她把他指到了圣多马堂。如果他的身份是其他类型呢?如果宾州调查员进入卡多瓦,那个老太太会怎么引导他?
“你的意思是,L.D.把我引到教堂去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
“从你进黑泽尔顿的第一分钟起就是设计好的。”瓦里克转过身看着他。“泰特给你帕克的档案,阿尔玛告诉你颜料的事情,卡勒布告诉你盟约之血,埃利斯给你地图——每一步都在L.D.的剧本里。他不怕你查。他想让你查。你查得越深,你就越深入这七个镇子,越深入地了解整个网络的结构。等你把七个镇子全部走完,你会发现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个网络太大了,大到不可能被一个法庭审判。”伊莱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瓦里克点了点头。“宾州想从洛斯特河州手里夺回三亿美元。但如果他们知道三亿美元已经被分成了三十二万份、发给了七千三百个绝望的家庭——而且每个家庭都参与了至少一次谋杀投票——你觉得联邦最高法院会怎么判?这不是一个财产纠纷案。这是一个集体犯罪的证据迷宫。宾州拿到了管辖权,就等于拿到了七千三百份共犯记录。没有人会审判七千三百人。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全部赦免。L.D.赌的就是法不责众。”
伊莱站在圣巴西尔堂半明半暗的烛光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L.D.的计划不是隐藏犯罪。L.D.的计划是把犯罪做得大到无法被惩罚。三十二万张汇票就是三十二万根绳索,系在七千三百人的脖子上。绳索的另一端不是L.D.的手,而是联邦法院的管辖权争议。只要这起案件陷入宾州和洛斯特河州的管辖权拉锯战,它就永远不会进入刑事法庭。而L.D.手里那七套分散保管的证据,随时可以通过调整某一个牧羊人的“回收”操作来掌控司法程序的节奏。
这是一个用法律不确定性设计的犯罪系统。法律成了最大的保护色。
“瓦里克。”伊莱在临走之前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过,埃利斯是最后一个入局的零号。他为什么入局?”
瓦里克靠着圣坛,蜡烛的光在他身后把整个圣坛区照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洞。“埃利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们剩下六个人,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被胁迫。但他不是。他在黑泽尔顿待了二十九年,守着一座空教堂,L.D.去找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们谁都没说过的话。”
“什么?”
“他对L.D.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动任何人的那一天,先动我。’”瓦里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L.D.答应了。所以他做了第一个零号牧羊人。不是最后一个入局的,是最早一个入局的。编号MW-0000不是零——是所有人之前。他是零,是因为他在L.D.还没开始任何镇子的试点之前,就已经在了。在L.D.面前,他永远是第一个。”
伊莱握着帆布袋的手紧了一下。埃利斯神父说,帕克把地图交给他,是因为帕克信任他。但真相恰恰相反——帕克把地图交给他,是因为帕克在三年的观察里发现,埃利斯是唯一一个不害怕L.D.的牧羊人。因为埃利斯从一开始就不是羊。他是牧羊人中的牧羊人。一个在空教堂里等了二十九年,终于等到了一个魔鬼来敲门的人。
而他给伊莱的,不是一份逃生的地图。而是一把钥匙——打开剩下六个镇子证据链的钥匙。这把钥匙的终点不在布雷默顿,不在任何一个镇子的教堂里。终点在黑泽尔顿,在圣犹大教堂那道裂开的彩绘玻璃窗前,在埃利斯十字架背面那四个字母的刻痕里。
L.D.。不是缩写。在古老的矿区方言里,铅的发音就是“Lead”。将一切炼尽的金属。但在另一个更古老的拼法里,铅也可以拼成“Lede”。而“Lede”在中古英语里的同源词,是“Lead”——引领者。
带领羊群穿过死亡谷的人,不是牧羊人。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只羊。
伊莱走出圣巴西尔堂,夜风裹着广场方向的鼓声扑面而来。布雷默顿的狂欢节第一夜即将达到高潮。下一个接力点是奥克弗拉茨,然后是默瑟矿场、格拉斯顿、洛克瓦利——最后回到黑泽尔顿。
离黑泽尔顿的第三夜,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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