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在矿区来得比别处更早。矿渣山的阴影像一扇巨大的黑翼,从东到西覆盖了整个黑泽尔顿。伊莱把车停在安置区外的废砖窑边上,熄了火,没有开车灯。后座上放着一把工兵铲和一个帆布袋,副驾驶座上摊开帕克的地图。
七个红点分布在黑泽尔顿的地图上,像某种星座的投影。第一个点在废弃铁路信号塔基座旁边,第二个在选矿厂北侧的矸石堆下方,第三个在镇小学后院的老橡树根下,第四个在矿区安置区水泵房的蓄水池后面,第五个在镇公墓最老的墓碑基座下,第六个在速汇通仓库废弃的装卸台边缘,第七个——在圣犹大教堂的地基石头缝里。
七个地点,七条线索,七份原始汇票存根。伊莱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了挖掘顺序——从最偏远的信号塔开始,一路向内,最后到教堂。如果一切顺利,四个小时内可以完成。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远处镇广场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今晚是狂欢节第一夜,全镇人都会聚集在那里进行“认罪”仪式。这意味着安置区、废厂房、老小学——所有这些地方都会空无一人。这是唯一的窗口期。他背上帆布袋,朝第一个红点走去。
废弃铁路信号塔立在镇子最西边,锈蚀的钢架在暮色里像一具烧焦的骨骼。伊莱打开手电筒,沿着塔基走了半圈,在东南角的混凝土底座边缘找到了帕克标记的位置——一块松动的碎石板。他撬开石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细煤渣。铲子挖下去大约六英寸,金属铲刃碰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玻璃密封罐,罐头大小,盖子用石蜡封着。
伊莱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纸,用橡皮筋扎着。他抽出纸张摊开,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速汇通废弃汇票的黄色复写存根,金额一千二百美元,收款人栏空白,付款人栏盖着黑泽尔顿镇财政管理处的章。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编号:MW-0001。左下角是那个已经熟悉的签名:L.D.。
卡勒布的汇票存根。第一张试点汇票的原件。
存根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张票。第一个牧羊人。卡勒布·斯托克,编号MW-0001。负责分发矿区安置区第1至第50号汇票。”
伊莱握着那张存根,指关节发白。他的弟弟不是一个被动领钱的人。卡勒布从第一天起就是牧羊人——七个牧羊人之一。他不但自己拿了钱,还负责向安置区其他五十个家庭分发汇票。
但卡勒布昨晚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他说的是“我领了汇票”——被动语态。他说的是“有人告诉我不能走”——主语模糊。他说的是“他真正控制人的手段是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可是帕克的名单上,牧羊人是卡勒布。
伊莱把存根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层口袋里,把密封罐埋回去,石板复位。他站起来,朝第二个点走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广场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低沉、缓慢,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矿渣山下面跳动。
第二个点在选矿厂北侧的矸石堆下。伊莱绕过厂房的铁栅栏,找到帕克标注的那块三角形矸石。矸石很重,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推开。下面的煤渣层比信号塔那里更厚,他挖了将近十分钟才碰到罐子。
第二个罐子里同样是一卷汇票存根,编号MW-0084,金额一千五百美元。便签上写着:“第八十四号票。尤金·库珀,编号MW-0084。速汇通仓库保管员。试图于第一年狂欢节后离开黑泽尔顿。已处理。”
已处理。就是死了。被全镇戴面具的人投票处决,尸骨被肢解,头骨被拿走,其余的骨头碾碎混进颜料桶。而他的汇票存根被装进密封罐埋在这里,作为一个牧羊人的证据。尤金·库珀是帕克的前任——不是临时工,是一个牧羊人。
但库珀试图离开。所以L.D.杀了他。而帕克接替了他的位置,也在三年后选择了试图揭发。牧羊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不是被杀,就是在被杀的路上。
伊莱把存根收好,走向第三个点。
镇小学在矿区安置区东侧,是一栋两层的砖楼,窗户早就碎了,操场上长满了齐膝的枯草。老橡树在后院,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伊莱绕到树根靠北的那一侧,拨开堆积的落叶,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地上的煤渣层被人翻过。不是旧痕迹,是新翻的——土壤的颜色比周围浅,表面还有铲子的直角印痕。
伊莱蹲下来,心跳开始加速。他用手扒开那层松软的煤渣,下面果然有一个玻璃罐。但罐子是新的,玻璃上没有土沁,封口用的不是石蜡,而是橡胶垫圈。他拧开盖子,里面没有存根,没有便签。只有一团浸满煤油的碎布,和一根绑在碎布中央的延时引信。
引信已经被点燃过了——末端是黑的,烧焦的纤维触手可及。但它中途熄灭了。煤油还在,布没烧起来。
伊莱小心地取出那个罐子,放在树根旁边。他打开手电筒照了照罐子内壁,内壁上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你不应该这么快。但你既然来了,我们不如换个玩法。——L.D.”
伊莱站起来,扫视四周。操场在月光下寂静无声,破损的秋千架投下扭曲的阴影。没有人。但有人在这里等过他——在几个小时之前,甚至可能就是刚才。那个人挖出了帕克埋藏的原始存根,换了一个燃烧弹,然后点燃了引信。但引信中途熄了火。
这不像是一个意外。更像是一个警告,告诉伊莱两件事:第一,L.D.知道他在挖罐子。第二,L.D.随时可以杀他,但暂时还没有动手。
他背上帆布袋,加快速度朝第四个点走去。水泵房的蓄水池是一个水泥砌的方形池子,池水早已干涸,池底堆积着腐烂的落叶和生锈的罐头盒。帕克标注的位置在水池背面的排水管出口处。伊莱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抽出来,伸手摸进去。
一个罐子。
他拿出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第三卷存根——编号MW-0142。便签上写着:“第一百四十二号票。艾琳·莫斯,编号MW-0142。速汇通档案管理员。试图向宾州调查员寄信。已处理。”
艾琳·莫斯。档案管理员。她的工牌应该就是选矿厂那个法医发现的第三具尸骨身上的那块——腐蚀到只剩MW-0开头的残片。她也是一个牧羊人。她也试图告密。她也死了。
伊莱把第三卷存根收好,手伸进砖洞里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和卡勒布戴在脖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瓶子里装着深红色的黏稠液体,瓶盖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只写了一个词:“初始剂量”。
初始剂量。这就是“盟约之血”。每个领汇票的人都要喝一口——喝了就是镇上的人,不喝就得死。卡勒布说这东西会让肝脏慢慢坏死,只有每年狂欢节面具上的颜料能提供解药。但卡勒布没说,他自己也是分发这种东西的人。
伊莱把瓶子装好,朝第五个点走去。
镇公墓在黑泽尔顿最北边的坡地上,矿渣山的阴影在夜间完全吞没了这里。帕克标注的位置在公墓最老的那块墓碑下面——墓碑已经看不清字迹,基座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伊莱用铲子小心地撬开基座边缘的风化石板,下面是一个用手挖出来的浅坑。
罐子还在。
这是第四个没有被替换的罐子。伊莱拧开盖子,里面的存根编号是MW-0213,金额两千美元。便签上写着:“第二百一十三号票。不知名。编号保管人。未领票,未签收。意图不明。暂观察。”
不知名。这个人还没领汇票,还没有签收,也许还没喝盟约之血。在所有被编号的人里,这是第一个“未领票”的记录。伊莱记下了这个编号,把存根收好。
他快步走向第六个点——速汇通仓库的废弃装卸台。仓库离镇子最远,紧挨着州道,已经废弃了一年多。装卸台的混凝土平台边缘,有一块松动的护角铁。伊莱用铲子别开铁皮,下面是一个比之前都大的密封罐。
但这个罐子是空的。
盖子是拧开的,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存根,也没有燃烧弹。只有罐底铺着一层白色细沙,沙子上面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伊莱展开纸条。是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等宽打字机字体:
“MW-0306号存根已被回收。牧羊人帕克不合格,其保管的所有证据均已由编号MW-0841本人交回。牧羊人负责看守羊群,牧羊人死了,羊群的秘密就永远封在罐子里。——L.D.”
MW-0841是帕克自己的编号。帕克在临死前交出了自己保管的存根。不是被逼的——他在日记里写“我原以为我是牧羊人”,那是在交出存根之后才写下的。他交出了证据,然后发现交出证据并不能救自己。于是他去找了阿尔玛,去找了神父。他试图用最后一口气把秘密传出去。
但他自己保管的那份存根,已经回到了L.D.手里。第七个罐子还在——圣犹大教堂地基下的那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伊莱穿过沉睡的黑泽尔顿镇,沿着坡地走向圣犹大教堂。教堂里没有灯光,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黑夜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在教堂北侧的地基石墙前蹲下,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块石头——石头缝里填着石灰砂浆,但有一小块砂浆的颜色比周围的浅,是后来重新抹上去的。
他用铲子敲开那层砂浆,抽出那块松动的石头。石洞里面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罐——比之前的都小,只有半个手掌大。
罐子里只有两张纸条。第一张写着:“第七号圣坛。此罐由埃利斯·奥兰德神父看守。神父编号MW-0000。第一牧羊人。”
神父。埃利斯神父是牧羊人。而且是编号MW-0000——编号排在卡勒布之前。他是第一个。全黑泽尔顿第一个领到汇票的人,是圣犹大教堂的埃利斯神父。二十九年来为矿工点蜡烛的神父,三年来在空教堂里一个人做弥撒的神父。帕克把地图交给他,不是因为他值得信任,而是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今天在教堂里,神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他没说的部分更大。他说帕克参与了谋杀,没说自己也参与了分发汇票。他说狂欢节不需要上帝,没说不需要上帝的人也包括他自己。他说L.D.每年说“上帝遗忘了你们”,没说他自己站在L.D.身边听到了那些话。
第二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MW-0000知道所有人的编号。所有人的编号里,有一个不是牧羊人,不是羊,而是献祭者本人。狂欢节第三夜,献祭者揭开面具,所有人都会看见那张脸。——L.D.”
伊莱把手电筒关掉,蹲在黑暗里,背靠着教堂的石墙。远处的鼓声还在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狂欢节第一夜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全镇人都在广场上,戴着面具,写下自己的秘密。埃利斯神父也在其中——编号MW-0000,第一牧羊人。
伊莱把七个罐子里收集到的证据整理了一遍:四卷存根确认了四名牧羊人的编号和一名死者的身份;一个小玻璃瓶装着盟约之血的初始剂量;一个空罐子记录了帕克在临死前交出的最后一份存根;以及一个从最初就被神父看守的罐子,装着L.D.最后的谜语——献祭者本人就在编号之中。
还差三个镇子。卡多瓦、布雷默顿、奥克弗拉茨。帕克的地图只覆盖黑泽尔顿,另外六个牧羊人掌管另外六个镇子的证据。但神父不一样——神父的编号是MW-0000,前缀和所有人相同,但数字是零。零不是顺序号。零是原点。在所有三十二万张汇票的起点处,站着一个编号为零的人。
而那个人今天下午在教堂里把地图和名单交给他,眼里那种冻结的平静,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慈悲。是等待。等了三年,等一个有足够勇气挖完七个罐子的人。等到之后,他就可以把MW-0000的最后一棒交出去。
伊莱把所有的存根和纸条收进帆布袋,沿着来路走回砖窑边上的公务车。广场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钟响——不是教堂的钟,教堂的钟早就哑了,是选矿厂旧办公楼顶上那口生锈的铁钟。钟声低沉,拉得很长,像一声从矿井深处传来的呻吟。
他发动车,没有开灯,慢慢驶出镇子朝州道方向开去。今晚来不及了。但他明天要去卡多瓦。后天去布雷默顿。大后天去奥克弗拉茨。七个镇子的罐子要一个一个挖出来。七个牧羊人的存根要一份一份找到。
而那个编号为零的人,此刻正站在教堂尖顶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州道的弯道尽头。埃利斯神父摘下脖子上挂了二十九年的十字架,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母:L.D.。
不是缩写。是一个完整的词。在古老的矿区方言里,“L.D.”的发音不是字母,而是一个字:“Lead”。铅。将一切炼尽的金属。在被遗忘者的信仰里,铅不是死亡——是重量,是下沉,是最终归于地心的秩序。
神父把十字架挂回去,走进教堂。圣坛上的蜡烛还有最后一支没熄。他跪下来,没有祈祷,只是看着那道裂开的彩绘玻璃窗,圣犹大的脸被裂痕分成两半,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快了。”神父对着那半张脸说。“还有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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