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在废弃铁路货场和莉亚分开之后,沿着废弃的铁轨徒步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膝盖上的伤在每个脚步里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莉亚会挣扎,会犹豫,会在追捕和放任之间反复撕扯自己——但他也知道,莉亚最终会做出她的选择,而他不能在那里等她选择完。
他需要找一个能躺下来的地方。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艾伦穿过了米尔福德旧城区一片被拆迁到一半的街区。推土机留下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排巨大的墓碑,断裂的墙垣上还挂着褪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那些已经搬走的人家留下的魂魄。艾伦在一栋只剩半边墙壁的三层楼房里找到了落脚点——二楼的一间卧室天花板还完好,窗框上钉着的塑料布勉强能挡住夜风。地板上有一张被遗弃的旧床垫,弹簧露在外面,但至少是平的。
他倒在床垫上,身体像一座终于停止运转的机器,所有的关节同时松懈下来。他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板上,闭上眼睛,试图让意识滑入睡眠。
但睡眠没有来。来的是烧。
凌晨四点左右,艾伦开始发烧。热度从他的膝盖伤口蔓延至全身,皮肤干烫,嘴唇开始起皮,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反复做着同一个梦——莉迪亚坐在老房子的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毛衣。窗外的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艾拉趴在茶几上画画,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每一次梦境都从这些细节开始,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塌陷。莉迪亚会抬头看他,微笑着,然后说出那句他每次听到都会痛到骨髓的话:“你从没有做错什么,艾伦。但你从来不肯原谅那个没能保护我们的人。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迟到了。”
然后艾拉会举起那幅“英雄爸爸”,歪着头问他:“爸爸,你为什么变成蓝色的了?”
每一次艾伦都想回答。每一次他张开嘴,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每天都在后悔,想说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用一切去换那三分钟——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梦境在沉默中碎裂,然后重新开始,像一个被诅咒的循环。
第五次——或者第六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艾伦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塑料布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垫边缘的弹簧锈迹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板。膝盖上那块肿包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溃烂的边缘渗出了淡黄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隐隐的甜腥味。
感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曾在刑警生涯里见过类似的伤口——如果不处理,败血症会在几天之内要了他的命。但处理需要抗生素,需要清创,需要他走进任何一家药店或诊所,而他的脸已经登上了每一张报纸的头版。
艾伦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卧室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五斗柜,抽屉被拔走了一半,剩下最底下一个卡住了。他爬过去,用枪柄撬开抽屉,里面是一堆被遗忘的杂物:几本发黄的教区通讯、一盒受潮的火柴、一卷旧绷带,还有半瓶医用酒精。酒精标签上的日期是十四年前,但拧开瓶盖之后,刺鼻的气味仍然浓烈得让人眼涩。
艾伦把酒精倒在膝盖的溃烂处时,痛到视野模糊了一瞬间。他用牙齿咬住皮带,把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嘶吼吞了下去,然后用旧绷带把伤口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花了他将近二十分钟,汗水把床垫洇湿了一大片。
包扎完毕,他瘫回床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上的漆皮正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他想到了贝纳尔多神父——那个在告解室里为别人宽恕了几十年的人,最终在教堂的圣坛前跪下来,对着一张三十五年前的照片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他又想到了莉亚——那个在教堂里把枪摔在地上、哭着对他说“我看不出你和哈洛的区别了”的女人。
他们都卡在同一道关隘上。原谅自己。
艾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英雄爸爸”,在晨光中展开。画纸的边缘磨得更毛了,蓝色蜡笔的线条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但画上的三个小人仍然牵着手,笑得灿烂。艾拉把爸爸画成蓝色,也许不是因为冻成了冰,也许只是因为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许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也许艾拉从来没有怪过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心脏——不是痛,而是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感觉。一种被爱的感觉,从一幅三年前的儿童画里穿越而来,穿过死亡和愧疚的铁壁,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区域。
艾伦把画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一次,梦里的莉迪亚没有说那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梦里的拥抱没有温度,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双臂环绕的力度,下巴搁在肩头的重量。
他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烧退了一些,膝盖仍然在痛,但头脑比之前清醒了很多。他把画纸小心折好,放回夹克内袋,然后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贝纳尔多神父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贝纳尔多没有写任何关于马库斯的内容。他只写了一行字:“主啊,若你能原谅我,我便原谅我自己。若你不能——那我也会继续祈祷,直到我能。”
艾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贝纳尔多的字下面加了一句:“神父,你不需要神的原谅。你只需要你自己的。我也是。但你的我给了你,我的还没给。”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防水袋,和贝纳尔多的铁盒放在一起。
当晚九点,艾伦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旧城区的电话亭大多已经被拆除,但在旧教堂后面还剩最后一个,铁锈斑驳,话筒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投进一枚硬币,拨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然后有人接了。
“我是斯特恩。”
“莉亚。”艾伦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不要追踪这个号码,我只有一分钟。哈洛的媒体发布会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艾伦听到了莉亚克制住的呼吸声,听到了她似乎在掩住话筒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的声音回来了,压得很低:“明天下午六点,城西私人俱乐部。艾伦,联邦调查组今天下午正式签发了对哈洛的初步调查通知,但他通过律师成功地将正式传唤推迟了七十二小时。他明天开记者会的目的就是把水搅浑,把焦点转移到你身上。”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做?”莉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拍,然后又被强行压了回去。“艾伦,你不能在记者会上动手。那里会有几十家媒体,特警会布防到牙齿。你在那里动手,等于送死。”
艾伦没有回答。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抬头看着夜空。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了两三颗暗淡的星星。
“莉亚,贝纳尔多神父三十五年前拒绝用证据换他搭档的命。他说那是他一生最后悔的决定。但我不后悔任何事。我不后悔开始,也不后悔犯错。我只后悔没能更早一点原谅那个迟到的自己。”
“艾伦——”
“明天,不要来俱乐部。”
他挂断了电话。话筒落回叉簧的声音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外面无边的寂静吞没。
艾伦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了夜色。他路过旧教堂的时候,看到了圣玛格丽特教堂那扇糊着硬纸板的彩色玻璃窗里透出的微光——贝纳尔多还在里面,还在祷告。艾伦在教堂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进去。神父需要他自己的答案,艾伦也需要自己的。
他沿旧城区的巷子拐向南边,在一家仍然亮着灯的地下诊所门口停下。这家诊所的老板是米尔福德黑市上有名的“缝补匠”,专门为那些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伤员处理枪伤和刀伤。收费很高,但从不问问题。
艾伦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看赛马报。他抬起头打量了艾伦一眼,目光在艾伦膝盖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说:“三千,现金,先付。”
艾伦把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那是他从马库斯保险柜里拿出的现金储备,剩的不多了,但够用。
手术在地下室里进行,没有麻醉剂。老板用手术刀切除坏死组织的时候,艾伦咬着一块毛巾,痛到十指抠进了手术台的皮革垫里。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不是因为他能忍,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痛都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存放着莉迪亚和艾拉的记忆,存放着玛丽安娜·科尔特斯发给女儿的最后一条消息,存放着贝纳尔多在圣坛前流下的眼泪。和那些比起来,膝盖上的痛不值一提。
手术结束后,老板给他注射了一针广谱抗生素,又塞给他一小袋口服药片。“四十八小时内不要剧烈运动,否则伤口崩开我不负责。”
艾伦点了点头,穿上裤子,把药片装进口袋。他推开地下诊所的门,重新走进米尔福德的夜晚。
距离哈洛的媒体发布会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艾伦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但他有足够的时间抵达。他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公交总站坐上了最后一班开往城西的夜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随着颠簸的车身微微晃动,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一节节退去——旧城区、北区、北极星商场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但它的名字仍然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骨骼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加密信息亮起,来自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盟友:“哈洛的布防地图已经发到你的频道。俱乐部地下有一条旧蒸汽管道,入口在停车场地基东南角。他们不知道。”
艾伦看完,关掉了屏幕。他忽然想给那个人回复一句什么——谢谢,或者你到底是谁,或者你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因为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他帮孤狼的理由是什么,他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条路上的人,都曾经在深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原谅你。
而那条路的尽头,也许从来不是敌人的死亡,而是终于开口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我原谅你了。
艾伦闭上眼。公交车在无人的街道上轰隆隆地驶向西边,像一个铁皮盒子在时间的缝隙里滑行。车窗外面,米尔福德的天空又开始飘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痕,像是某个孩子在蓝色画纸上画下的一行行永远没有人读懂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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