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瞬间,艾伦的食指已经贴上了扳机。距离不到三米,隔着一扇薄铁皮门,他能在脑海里精确地画出外面的站位——两个人,一左一右,持枪手都在身体侧前方。如果破门,他有把握在两秒内击倒第一个,但第二个会要了他的命。
就在门锁弹片开始移动的那一秒,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金属架子倒塌了,紧接着是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和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B区有动静!所有人过来!”
门把手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移开,脚步声迅速朝走廊另一端跑去,渐行渐远,最终被消防门关闭的闷响彻底吞没。
艾伦没有立刻放松。他保持着射击姿势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门外的寂静变得稳定而持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没有多留。三分钟内收拾好所有物品,从配电室的通风管道爬进货运电梯井,沿着维修梯下到地下一层,再从废弃的卸货口钻出商场。雨停了,但夜空中仍然翻滚着铅色的云层。艾伦沿着后巷快步走了将近一公里,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才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洗衣店,在洗衣机的轰鸣声里瘫坐在塑料椅上。
差点。只差一扇门。
马库斯的人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北极星商场不再是安全据点,甚至任何他曾出现过的地方都可能被监控。他需要重新建立全部的行动节奏。
但更让艾伦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是谁在B区制造了那声响动?
那不是偶然。时间掐得太准了,恰好在他即将暴露的瞬间。有人在帮他。艾伦想起那条神秘的加密信息——那行“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你还活着,孤狼”——发信人至今没有现身,却似乎总在关键时刻替他清理前路。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现在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标注着“猎物名单”的那一页。维克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克劳斯的名字边上写了一个“已灭口”。第三个名字,他前几天刚写下的,是——
雷格·坎宁安。
马库斯·雷恩的副手,外号“猎犬”。在米尔福德地下秩序里,雷格是那个负责执行的人。不是决策者,不是规划者,而是动手者。艾伦用了三年刑警生涯才拼凑出这个人的轮廓——退伍特种兵,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军籍,之后辗转多个私人安保公司,最终成为马库斯的固定副手。他的案底干净得可疑,没有定罪记录,但至少七起暴力伤害案都有他的影子,每一次都因为证人突然翻供或证物意外丢失而无法起诉。
而最重要的是:艾伦拿到的那份马库斯保险柜文件里,夹着一张雷格的私人手写便条。便条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内容足以让任何人血液倒流——“沃克的事,照上次的方式处理。干净点。R.C.”
照上次的方式。干净点。
上一次的方式,是两枪。干净利落,没有目击者。
也就是说,那天傍晚在艾伦家附近的街角,对着莉迪亚和艾拉扣动扳机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雷格·坎宁安本人。
艾伦合上笔记本,手掌按在封面上。洗衣机的轰鸣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那些旋转的衣物在水与泡沫中翻滚扭曲,像是某种无言的隐喻。艾伦忽然想起艾拉曾经问他为什么洗衣机里的衣服总是缠在一起,他回答说是物理原理,艾拉不懂,莉迪亚在一旁笑着说爸爸是个书呆子。那是某一个普通的、他当时觉得平淡无奇的周日傍晚。现在他愿意用余生所有的周日去换回那个傍晚,但没有人给他这个选项。
两天后。米尔福德大使酒店。
慈善晚宴在酒店顶层的水晶厅举行,受邀者大多是米尔福德商会成员和市政名流。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芒,男人们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女人们举着香槟杯交谈,大厅里流淌着一位钢琴师即兴演奏的爵士乐。
马库斯·雷恩站在大厅中央,正在和两位市议员交谈。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体面、可靠、成功的气质。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可能把这个男人和“洗钱”“贩毒”“谋杀”联系在一起。而这正是马库斯最成功的伪装——他看起来太像一个正常人了。
雷格·坎宁安则站在距离马库斯约十米的位置,靠着一根大理石柱,目光不停地扫视大厅。他穿着黑色西装,但和那些商人的衣服不同,他的衣服剪裁更宽松,为了在必要时能够迅速行动。他的眼神也不是在欣赏宴会,而是在扫描威胁。每一个靠近马库斯的人都会被他打量一遍,像一个行走的安检系统。
艾伦不在宴会厅里。他在酒店对面一栋建筑的六楼,通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架设了一支高精度步枪。枪是他在军用剩余物资黑市上买的,老型号,没有序列号,精准但笨重。十字瞄准线穿过酒店水晶厅的落地玻璃窗,清晰地捕捉到了雷格的侧脸。
他把十字线压在那个人的太阳穴上,停住了。
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像一尊雕塑。他本可以在三秒内扣下扳机,结束这条猎犬的性命。但他没有。因为雷格是杀死莉迪亚和艾拉的直接执行者——一颗子弹太快了,太干脆了,太便宜了。
艾伦要的不是雷格的死,他要的是雷格在死之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他要这个人跪下,要这个人在恐惧中亲口说出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要他跪在妻女的照片前,用自己全部的灵魂去承受他做过的事。
他放下步枪,重新拆解装进运动背包,离开了那栋建筑。
与此同时,莉亚·斯特恩正在米尔福德警局地下档案室里度过了第三个不眠之夜。
她面前堆着几十份尘封的案卷,都是与马库斯·雷恩相关的间接案件——从十年前的一桩仓库纵火案到三年前仓库管理员自杀案的完整尸检报告。她在翻到那份尸检报告时,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疑点。
死者颈部有一道浅表的勒痕,法医在报告中标注为“死前数小时形成,非致命伤”。但莉亚注意到,这个伤口的形态和绳索勒痕不符——它更窄,边缘有轻微的几何印痕,像是被某种带棱角的硬物按压所致。她翻出证物照片放大,然后在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死者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表带的宽度和那道印痕的宽度完全吻合。
有人在死者死前强行按压他的手腕,用表带内侧的某个凸起物留下了这道痕迹。换句话说,所谓的“自杀”是在死者被控制的状态下完成的。
而那份自杀案的法医报告签署人,是警局的主任法医官——也是哈洛局长的高尔夫球友。
莉亚把照片放回案卷,靠在椅子上,闭眼长出了一口气。这张网比艾伦想象的还要大,比她自己想象的也要大。哈洛不是唯一的保护伞,他只是一把伞的骨架,伞面延伸到的范围远远超出警局,覆盖了法医系统、地方法院、甚至商会。
她必须找到艾伦。不是要逮捕他,而是要告诉他:单打独斗赢不了。马库斯的保护层太厚了,需要从外部瓦解,需要证据链完整到连腐败系统都无法拒绝。但她不能直接联系艾伦,因为哈洛一定在监控她的通讯。
莉亚忽然想到艾伦在纸条上写的那行字——“去北极星商场地下车库A区看看”。她还没有去。但她隐约觉得,那里可能是艾伦留给她的某个东西,一个不需要通过网络传递的信息。
她决定明天就去。
深夜,米尔福德西郊。
雷格·坎宁安从慈善晚宴结束后独自驾车回家。他住在一栋偏远的独栋房子里,周围是大片的荒地,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之外。这是他的习惯——不和任何人住得太近,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规律。
他把车停在车库,关掉引擎,就在他准备推开车门的瞬间,一把冰冷的枪口从后座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雷格·坎宁安。”后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为莉迪亚·沃克和艾拉·沃克而来。你有一次机会坦白那天傍晚发生了什么。如果你配合,我会让你死得比她们慢一点。”
雷格的瞳孔在车内的黑暗中急剧收缩。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沃克家的丈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碾碎的沙砾。“我知道你会来。雷恩先生也知道你会来。你以为你在猎我?”他缓缓举起双手,像是在做投降的动作,但下一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拍向车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整栋房子的警报系统骤然炸响,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西郊的寂静。与此同时,车库里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世界坠入完全的黑暗。
雷格趁势向前扑出车门,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消失在房子的阴影里。艾伦从后座跃出,持枪追进屋内——但他刚踏入走廊,就被一记侧踢扫中手腕,手枪脱手飞了出去。
黑暗中,两个男人的轮廓对峙而立。
雷格没有逃。他选择留下来战斗。
“你不该来的,刑警。”猎犬在阴影中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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