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烧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被消防队扑灭。南城橡树街16号公寓的五楼被烧穿了一半,玛丽安娜·科尔特斯的尸体在废墟中被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法医在初步报告里写下了“吸入性损伤”和“高温碳化”,但颅骨上那个细小的弹孔,在烈焰和坍塌中变成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被轻易地归入了“建筑碎片撞击伤”。
米尔福德晨报第三天的头版标题是:《公寓大火夺单亲母亲性命,邻居称曾见可疑男子出入》。报道引用了住在四楼的一位老太太的证词,说火灾当晚曾看到一个跛脚男人匆匆从楼梯跑下去。报道的结尾,记者笔锋一转,提到了近期城市里流传的“孤狼”传闻——“一名以私刑处决罪犯的神秘人,是否已将屠刀转向无辜平民?”
艾伦是在北区一家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里读到这篇报道的。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膝盖上的伤已经被他草草包扎过,弹力绷带下肿得像一个发紫的柚子。他用从兽医药店偷来的抗生素压住了感染,但每走一步仍然疼得钻心。然而比膝盖更疼的,是报纸上玛丽安娜女儿的照片——一个七岁的女孩,抱着母亲的遗照站在公寓楼前的警戒线外,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艾伦把报纸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他不能看那张脸。那张脸和艾拉太像了,像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反复摔打。
他想起了雷格在临死前说的话:“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女儿死得毫无价值。”
雷格说错了。艾拉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但另一件事雷格说对了——艾伦确实没有改变什么。他杀了维克多,马库斯的毒品网络照常运转。他试图让克劳斯反水,克劳斯被灭口。他杀了雷格,却踩进了另一个陷阱,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但正义像一个永无止境的漩涡,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往下扎,都只是被卷得更深。
他犯了错。一个不可原谅的错。
夜里,艾伦在浴室里对着镜子,久久地看着自己的脸。镜中的男人瘦削、胡茬凌乱,眼眶深陷,颧骨像刀削过的岩石。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还在,但冷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忽然想到莉迪亚——如果她看到现在的他,她会说什么?她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温柔但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艾伦,你把自己弄丢了”吗?还是她根本不会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装满了他无法承受的失望?
艾伦关掉浴室的灯,摸着黑回到床边。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漆皮,开始无声地数呼吸。这是他在刑警时期学的自我调节方法——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重复。重复。重复。
他睡着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逼真到近乎残酷的幻觉。莉迪亚坐在老房子的餐桌旁,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对着他微笑。艾拉趴在茶几上画画,两只小腿在身后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窗外的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艾伦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住了。
莉迪亚抬头看着他,笑容没有消失,但她说了那句话——那句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痛到骨髓的话:“你从没有做错什么,艾伦。但你从来不肯原谅那个没能保护我们的人。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迟到了。”
艾拉放下蜡笔,转过身来,歪着头打量他。她手里的画举了起来,是一幅歪歪扭扭的蓝色天空,天空下画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孩子。三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微笑。但艾伦注意到,画上的爸爸是蓝色的,从头到脚都是蓝色的,像是被冻成了冰。
“爸爸,你为什么变成蓝色的了?”艾拉问。
艾伦猛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还在下雨。他的枕头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像是刚从深水区里挣扎上来。他坐起来,双手按住脸,用力到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是人类的声音。“莉迪亚,对不起。艾拉,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道歉,也不知道道歉有什么用。但他必须说出来,否则胸腔里的那个东西会把他整个人撑裂。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那个沉默的盟友。
“今晚,圣玛格丽特教堂。来。”
艾伦盯着屏幕。这个发信人从来不主动约见面。他永远躲在暗处,用句子、用情报、用恰到好处的声响替艾伦清场。但今晚,他第一次要求面对面的对话。
这可能是陷阱。雷格的手机已经证实了马库斯设局的能力。但艾伦没有犹豫太久,他穿上外套,把枪别在腰间,推开房门走进了雨夜。
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圣坛上那盏永不熄灭的圣体灯发出微弱的红色光点,像一只悬在黑暗中的独眼。艾伦推门进去,脚步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雨水从他衣服上滴落,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你来了。”声音从最后一排长椅的阴影里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艾伦站住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莉亚·斯特恩从阴影里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着地面。她的脸在圣体灯的微光中半明半暗,表情复杂得像是多种情绪在五官上叠加了太多层。
“信息是你发的。”艾伦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至极的平静。“从一开始就是你。维克多案发当晚,北极星商场B区的响动也是你。”
“是我。”莉亚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又松开。“你被开除那天我就申请了加密通讯账号。我知道你迟早会走上这条路。艾伦,我一直在跟着你的每一步——维克多、克劳斯、雷格。我都知道。”
艾伦沉默了很长时间。教堂外面的雨声填满了寂静。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我做不到。”莉亚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刑警的镇定,露出了底层的裂痕。“因为每一次我想要按下发送键告诉你别干了,我都会想起莉迪亚和艾拉。我也会想起那些被放走的罪犯,那些在警局档案室里落灰的冤案。艾伦,是你告诉我,如果连刑警都因为害怕阻力而不往下查,这座城市就真的烂透了。你被开除后,我试着继续查,但哈洛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我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每天打卡、开罚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没有阻止你。我需要你做我不能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打穿了艾伦最后的防线。他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了莉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晃动,但她的枪口仍然指着地面,手指仍然搭在扳机上。
“玛丽安娜·科尔特斯。”艾伦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公寓里死掉的女人。你知道那个陷阱吗?”
莉亚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知道。”艾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你收到了雷格手机里的信息同步,对吧?你看到了马库斯设下的假饵。但你什么都没做。你没有警告我,也没有派人去救她。”
“我没有同步到全部信息。”莉亚的声音发颤。“我只知道马库斯在城南设了一个点,但不知道具体地址,更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等我查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艾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枪口托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莉亚,如果我是你,我会开枪。因为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莉亚的眼泪滑下来,但她的手没有动。“枪口不会指向你,艾伦。永远不会。”
“那你的正义呢?”艾伦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像一面承重墙在坍塌。“你是刑警!你宣誓过!你不可以为一个杀了无辜者的人网开一面!你不可以变成——变成哈洛那样的人!”
“我知道!”莉亚把枪摔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教堂里炸开。“我知道我越界了!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你和哈洛不一样,你做的事是他逼出来的!但玛丽安娜死后,我什么都不确定了。我看不出你和哈洛的区别了。哈洛用职权收钱,你用私刑开枪,你们都在法律外面给自己划了一个圈,然后说这个圈是正义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圣体灯在长久的寂静中微微颤动,像一颗行将熄灭的心脏。
最终,艾伦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虚无:“莉亚,你说得对。我划了一个圈,我以为我可以在圈里做法律做不到的事,不沾一滴无辜的血。但圈是假的,不存在那样的圈。我沾血了,而且洗不掉。”
他弯腰捡起莉亚的手枪,把枪柄塞回她手里。
“这个案子还没结束。马库斯还活着,哈洛还活着。我的名单上还剩最后一个名字。但等我处理完马库斯,你要来抓我。以谋杀玛丽安娜·科尔特斯的罪名。你要亲手把我送进去。”
莉亚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
艾伦没有让她说完。他转身朝教堂大门走去,伤腿让他的每一步都微微倾斜,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正在走向刑场的死刑犯。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莉亚,我是艾拉死后第一次回教堂的时候收到你的信息的。你写的是‘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你还活着。孤狼。’”艾伦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真正赢不了的敌人从来不是马库斯。是我自己。”
他推开门,雨声和风声涌进来,淹没了圣体灯微弱的光芒。莉亚独自站在圣坛前,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泪水流进了嘴角。
她听见艾伦最后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像一句祈祷,又像一声诀别。
“保护好那些还能被保护的人。不要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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