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孤狼的误判

走廊里没有光。警报器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把钝刀刮着头骨。艾伦的手枪落在身后的地板上,但他没有弯腰去捡——来不及。雷格的第二脚已经扫向他的膝盖,他向后跃开,后背撞上墙壁,借力侧身闪过了第三拳。拳风擦过耳廓,砸在石膏板墙上,墙皮碎裂的声音像是骨头断裂。

“刑警,你的枪没了。”雷格的声音在黑暗中游移,带着一种猎人戏弄猎物的从容。“没了枪,你是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调整呼吸,降低重心,双拳护住面门。雷格的轮廓在走廊尽头的夜光应急标志下若隐若现——一个庞大的、微微低伏的黑影,正在缓缓逼近。艾伦知道对方的履历:特种部队出身,近身格斗训练时长超过两千小时,体重比自己多至少三十磅。硬拼没有胜算。

所以他没打算硬拼。

在雷格第四次突进的瞬间,艾伦忽然放弃了防守姿态,整个人朝侧面的厨房扑了进去。他在半空中抓住了冰箱门的把手,借力将自己甩进厨房,脚后跟精准地踢在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盒上。那是他在潜入时预先安放的装置——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闪光灯电容,改装成了短路触发器。

电容接通了厨房的电路。一瞬间,所有灯同时爆亮,电流过载的蓝白色火花在灶台上炸开,厨房的灯泡在极亮之后炸裂,碎片四溅。雷格本能地抬手遮眼,在那一瞬间,艾伦从地上抄起一把掉落的厨刀,反手掷了出去。

刀没有飞向雷格。它飞向了冰箱旁的电闸箱,刀刃精准地卡进了配电总开关的缝隙,短路引发了整栋房子的电力保护跳闸。一切重归黑暗,但这一次,连警报器也停了。世界忽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雷格的沉重而急促,艾伦的浅而稳定。

“你准备了不少东西。”雷格的声音终于少了一分轻蔑。“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艾伦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用声音迷惑对方。

“你选择在我的地盘打。这是我的家,刑警。我熟悉每一寸地板。”

话音落下,艾伦感到脚下一空。他没有踩到地板——他踩到了一块故意松动的木板。那是雷格在自己家中预设的陷阱。木板翻转,艾伦整个人坠入了一个大约两米深的地窖,后背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冲击力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头顶上,木板弹回原位,将最后一线光线也彻底封死。

四周是完全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隐约的铁锈味。艾伦躺在水泥地上喘了几秒钟,让呼吸慢慢恢复平稳。然后他撑起身体,摸索着四周的墙壁。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顶端够不到,木板的缝隙透不进一丝光。

头顶传来雷格的声音,闷闷的,透过木板变得遥远:“你知道这地方本来是用来干什么的吗?用来关狗的。流浪狗,斗犬,不听话的就扔到下面,饿上三天,再打开它们就什么都愿意咬。”他的脚步声在木板上方来回踱着。“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是猎人?不,沃克刑警。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资料,我就知道你会来。我都准备好了。”

艾伦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水泥地面上缓慢移动,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是一颗生锈的铁钉,大概十厘米长,被遗落在角落。他握住铁钉,抬头对着上方的木板开口:“雷格,莉迪亚和艾拉,是你亲自动手的吗?”

木板上的脚步声停住了。

“你很在意这个细节,对吧?”雷格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好吧,反正你也出不来了。对,是我亲自动手的。莉迪亚先倒地,然后是你的女儿。她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截蓝色的蜡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东西在她手里一直没掉。小孩子抓东西抓得真紧。”

地窖里,艾伦握着铁钉的手停止了所有动作。

“不过你要问为什么,那我告诉你——没有为什么。雷恩先生说处理掉,我就处理掉。我只是一个工具,刑警。一个你们系统里的鬼魂。你来杀我有什么用?杀了我,马库斯会再找下一个工具。你真正应该杀的人从来不是我。”

雷格的话在黑暗中回荡,然后逐渐被沉默吞没。

但就是这片沉默让雷格不安。他应该听到愤怒的咆哮,应该听到绝望的撞击,应该听到任何声音。但地窖里一片死寂,死寂到他忍不住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木板的缝隙。

就在这一刻,一颗铁钉从木板缝隙间猛烈刺出,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左眼窝。

雷格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整个人向后翻倒,双手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里涌出。木板被从下方暴力撞开,艾伦从地窖里爬出来,一条腿的膝盖在坠落时受了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没有停,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枪,然后一脚踩住了在地上翻滚的雷格的胸口。

雷格的脸上满是血污,剩下一只眼睛怒视着他。“你……在下面……怎么找到缝隙的……”

“你的错误。”艾伦举起手枪,枪口对准雷格的眉心。“你说你熟悉每一寸地板。但这块木板下面有一颗钉子松了,你没有修。你引以为傲的准备,败给了一颗生锈的钉子。”

雷格咳出一口血沫,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破碎的笑声,像是疯子在深夜的笑。“杀了我,然后呢?你杀了我,马库斯会派别人。哈洛会继续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沃克。你女儿死得毫无价值。”

艾伦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很久。他本可以让这个人继续说话,让他交代更多关于马库斯的信息,让他供出哈洛的其他罪证。但那个关于女儿的话,像一把锈刀扎穿了他心脏里最后一块完好的区域。

“你错了。”艾伦的声音几乎是轻柔的。“她不是毫无价值。”

枪响了。

雷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血液洇开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颜色深得像墨。

艾伦站在原地,手臂垂下来,枪口还在微微冒烟。他以为这一枪会带来某种释放,某种解脱,某种终于可以安睡一晚的平静。但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死人的重量压在胸口,和一个空荡荡的回声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艾拉手里的蓝色蜡笔,她抓得那么紧。

他在雷格的尸体旁蹲下来,从对方口袋里翻出手机和钱包,又拍下了尸体和现场的照片。他把雷格的手机解锁——用的是雷格自己的指纹——翻到了通讯记录里最上面的一条。

那条消息是一小时前发出的,收件人是马库斯·雷恩,内容简短而致命:“孤狼今晚必来,已在猎场等候。”

这是一个陷阱。雷格从一开始就知道艾伦会来。而且——艾伦的手指往下翻,看到了更早的对话记录——而且马库斯不仅仅在雷格的房子里设置了伏击圈。还有另一个地点,另一个目标,用来确保即使雷格失手,孤狼也会暴露。

那个地点,是一栋位于城南的公寓楼,房间号512。

艾伦想起自己三天前从黑市线人那里收到的一条消息——线人说在城南某公寓楼里看到了马库斯的“新财务顾问”出入。他原本打算处理完雷格之后去调查那里。但现在他看着雷格的手机屏幕,浑身一点点冷下来。那个“新财务顾问”根本不存在。那是马库斯故意放出去的假饵。

他把所有信息串联起来,血液几乎在血管里凝固了。马库斯的计划比他预想的更精密、更残忍:用雷格做第一道陷阱,如果艾伦死在雷格手里,事情就此终结;如果艾伦杀了雷格活下来,他会按照线索顺藤摸瓜去城南那栋公寓,而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不是黑帮财务,而是一个完全无辜的普通人,被马库斯安放好了伪造的罪证和身份,作为送给警方的替死鬼。

到那时,孤狼就不再是处决恶徒的义警,而是杀害无辜平民的恐怖分子。

艾伦疯狂地翻找雷格手机里的更多信息,试图找到公寓房客的真实身份。终于,在一条加密备忘录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张工作证照片:玛丽安娜·科尔特斯,三十二岁,单亲母亲,在南区一家清洁公司做夜班保洁。她唯一和这件事有关联的地方,就是她住在那间公寓里,而且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艾伦把雷格的手机塞进口袋,拖着伤腿冲出房子,跌跌撞撞地跑向停在后巷的车。他发动引擎,将油门踩到底,车轮在碎石地上打滑了几圈才抓住地面,然后箭一般射向城南。

他必须赶在马库斯的人之前,把那个无辜的女人从陷阱里拉出来。

车速表已经指到了危险区间,但艾伦的眼睛只盯着前方。车灯撕开深夜的雾气,两侧的建筑在窗外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灰色色块。他不断念叨着那个地址,像是某种咒语——南城橡树街16号,公寓512。南城橡树街16号,公寓512。

但当他抵达那栋公寓楼下时,他看到五楼的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窗帘拉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艾伦推开车门,用尽全力跑上楼梯。每踩一级台阶膝盖都像被电钻穿过,但他没有停。他冲上五楼,找到512号房门,举起拳头正要敲门——

门是虚掩的。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深夜脱口秀。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壁上还挂着余温。

玛丽安娜·科尔特斯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涣散。她额头上有一个细小的弹孔,血在地毯上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她的手机落在地板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后一条发给女儿的消息:“晚安宝贝,妈妈明天早上接你放学。爱你。”

艾伦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跪在了客厅里,跪在那个无辜女人和女儿的晚安消息面前。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到茶几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粗大的字母。

“孤狼来过。”

艾伦盯着那行字,所有的呼吸都停止了。马库斯不仅杀了这个女人,他还要把她的死钉在孤狼身上。他会让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前刑警的复仇狂欢,让媒体和公众相信孤狼已经开始滥杀无辜。而警方——哈洛控制的警方——会很乐意接受这个结论。

他掏出雷格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条三十分钟前发来的新消息,发件人仍然标着“M·R”:

“雷格,你的尸体如果被发现,记得把孤狼的子弹留在心脏里。你的命也算没白用。”

马库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雷格活着。他同时设置了两个陷阱——一个是给艾伦的,一个是给雷格的。一石二鸟。雷格死后是英勇的牺牲者,艾伦死后是疯狂的屠夫,而马库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棋局完美收网。

艾伦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玛丽安娜的尸体,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餐桌上的几张纸巾,把它们扔进了厨房的废纸篓里。

他不能让她成为马库斯编造故事的道具。大火会烧掉所有的证据,包括那行墙上的字。死者需要一个体面的、没有剧本的终结,而他自己——

艾伦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每一道台阶都在提醒他:你已经无法回头了。你不是英雄,不是义警,不是任何可以被原谅的人。你只是一个在泥沼里和恶魔搏斗、全身也沾满了泥的人。而此刻你唯一的赎罪方式,就是继续沉下去,沉到比恶魔更深的地方,在那里把恶魔掐死。

公寓楼的消防警报开始尖叫。艾伦推开楼下的防火门,跌进小巷的阴影里。背后是越来越大的火光映红了整条橡树街,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加密号码再次亮起,这次的文字比以往都长——

“他们在用你杀人的方式杀她。你看到了吗?你注定要输。但输也要输在最后一刻。不要停。”

艾伦关掉手机,躺倒在车后座,把受伤的腿勉强伸直,闭上眼睛。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发信人,对马库斯的行动计划知道得比他更早、更清楚。而那个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玛丽安娜死去,只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真相。

这条路上,他唯一的盟友,也是一个怪物。

米尔福德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像无数根针,不致命,但每一针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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