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高宗密令

苏慎言的话在风里飘了半晌,韦嘉娘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卢家的人知道桥会断。”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

苏慎言把熄灭的灯笼放在路边,弯下腰查看阿苓脚上的伤。阿苓坐在地上,左脚脚底板扎进去一根棘刺,刺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亮。苏慎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银刀,在晨光里晃了晃,说了句“忍着”,然后用刀尖把刺挑了出来。阿苓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不是你们的人泄露的。”苏慎言直起腰,把银刀擦干净收回袖子里,“是公孙妪。她今天回城,半路上遇到了卢家的管事。卢家管事告诉她,韦待价府上的御史昨天又去了一趟,问的问题全是关于韦家孙女的。卢家的人不傻——韦家孙女在净心坊关了十几天,忽然有御史上门问她的下落,说明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外面。”

“所以卢家猜到我们会跑。”

“不只是猜到。卢家在长安城门口安插了人——不是官差,是卢家自己的家丁。十几个,守着延兴门和春明门。你们的画像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城门口。卢家对外说的是,范阳卢氏第十一房的嫡女卢十一娘在净心坊养病期间走失,卢家悬赏找人。”

韦嘉娘听到“卢十一娘”三个字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卢十一娘被公孙妪用帕子捂住了嘴,从那以后再没有数过数。但卢家不知道卢十一娘已经废了,或者说他们不在乎她废没废,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能让卢家的家丁名正言顺守在城门口盘查每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头。

“公孙妪现在在哪里?”

“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城门口和卢家管事说话。”苏慎言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鱼肚白已经泛成了浅橙色,“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桥断了。她会走水路绕过来,水路从南面绕,多走两个时辰。她到净心坊的时间大约是今天上午巳时前后。”

韦嘉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方老四骑马去长安城西的安仁坊找狄杰,来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现在天刚亮,他最快能在辰时前后见到狄杰。如果狄杰立刻动身,巳时左右能到驿站。但公孙妪也会在巳时前后回到净心坊,发现铁门大开、永静屋空了、后门敞着。她会立刻派人往官道上追。

时间太紧了。紧得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喉咙。

“你哥哥让你来的?”韦嘉娘问。

苏慎言点了点头。“他前天夜里就给我传了信。我和他之间有一条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联络方式——我们家的老宅在长安城西,后院的鸽子笼里养着四只信鸽。他在净心坊的柴棚顶上藏了一只,前天夜里放出来,脚环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速来。”

“他知道卢家的人会守城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你们跑出去,韦家和卢家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截你们。他让我守在城门外面的官道上,万一城门进不去,就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苏慎言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路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长安城外郭城西面有三座城门——延兴门、延平门、开远门。其中开远门外面有一条废弃的漕渠,渠底干了大半年,长满了芦苇。从漕渠走,能绕过城门直接进到西市后面的永平坊。永平坊和大理寺只隔两条街。”

韦嘉娘盯着地上的图,把每一个转弯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慎言。“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哥哥帮我是因为交易,因为我手里有他要的名单。你又不欠我什么。”

苏慎言把树枝扔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脸来看着韦嘉娘,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和苏慎微一模一样的棕褐色眼珠映得近乎透明。

“我爹死在岭南。”他说,“临死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慎微在净心坊,救他出来。’我考了三年医官都没考上,连太医署的门都进不去。我没本事救他。但你们有。”

他把阿苓从地上搀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走吧。天亮之前得赶到漕渠入口。辰时之后城门大开,卢家的人会从城里往外搜。你们在官道上多待一炷香就多一分危险。”

韦嘉娘转过身,往驿站的方向跑回去。她跑得很快,脚底板上磨出的茧子在粗粝的官道上摩擦着。跑到驿站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驿站的门仍然是关着的,马灯还挂在门上,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她推开门,屋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郑氏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绣娘的手指攥紧了木条,阿鼠蹲在墙角,两只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计划有变。”韦嘉娘把卢家守城门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等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绣娘第一个站起来。她用木条撑着身体,站得很直,手腕上的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走漕渠。我在洛阳织造坊送过货,漕渠边上那一片我熟。我知道哪段渠墙最矮,哪段能翻进去。”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织造坊的货有时候不走正门。”绣娘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狡黠,“走正门要交税。走漕渠不用。”

阿鼠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说:“快走。我看见官道东边有尘土扬起来——有人骑马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郑氏放下粥碗,扶着桌子站起来,腿仍然在抖,但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地跟着往外走。绣娘在前面领路,阿鼠断后。阿苓被苏慎言搀着,单脚跳着走,每跳一步就疼得吸一口气。

韦嘉娘最后一个走出驿站。她从门框上摘下那盏烧干了油的马灯,放在地上,又从腰间掏出苏慎微给她的火折子,吹了一口,把驿站的油灯点着了,放在桌子上。如果有人追到这里,看见桌子上摆着尚有余温的粥碗和亮着的油灯,就会知道她们刚走不久。但知道归知道,追不追得上又是另一回事。她走出驿站,快步跟上队伍。

漕渠入口在官道往北大约两里地的位置。苏慎言在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显然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阿苓靠在他肩膀上,单脚跳着走,额头上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郑氏走得更慢了,她的腿已经使不上力气,每一步都在用膝盖硬撑着。韦嘉娘注意到绣娘悄悄退到后面,用肩膀顶住郑氏的胳膊,半搀半推地帮她往前走。

阿鼠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她的赤脚踩在碎石子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声响都不出。

“有人追来了吗?”韦嘉娘问。

“还没有。但方才那阵尘土不像是风刮的。”阿鼠说,声音很平,但韦嘉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袖子里转着什么东西——是一颗珠子。第四颗。阿鼠手里也有一颗。她们把这些珠子串起来,也许能串成一条没人能看见的项链。

漕渠到了。

这条废弃的水渠宽约两丈,渠底干涸了大半年,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渠壁上砌着大块的条石,因为年久失修,有好几处已经塌了,露出了里头的夯土。绣娘沿着渠沿走了一段,指着其中一处塌陷的位置说:“这里。从这里下去,沿着渠底往东走大概三里地,能走到西市后面的永平坊。永平坊的坊墙有一处豁口,是早几年发大水冲垮的,到现在也没人修。”

“三里地。”韦嘉娘重复了一遍。又是三里。她从净心坊到官道走了三里,从官道到驿站走了三里,现在又要走三里。但这三里和前面所有的三里都不一样——这三里是最后的三里,走到尽头就是大理寺。

六个人下了渠。渠底的淤泥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芦苇比人还高,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绣娘走在最前面带路,用木条拨开芦苇。韦嘉娘跟在后面,帮阿苓分担了一部分苏慎言的重量。郑氏被阿鼠搀着,走得虽然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渠底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头顶上传来了马蹄声。所有人都同时蹲下来,缩进芦苇丛里。马蹄声从渠沿上方经过,很急,不止一匹,大约是五六匹。马上的人在喊话,声音被芦苇和风声割得断断续续,但韦嘉娘听到了几个词——“画像”“六个人”“赏银”。卢家的人已经散出来了,从城门一路往西搜。

马蹄声渐渐远了。六个人从芦苇丛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搜的是官道。”苏慎言压低声音说,“他们不知道漕渠。”

“他们会知道的。”阿鼠说,“公孙妪回到净心坊之后,一问李壮妇就全知道了。知道我们从后门走的,知道我们往官道方向去了。她虽然不知道漕渠,但她知道我们只可能往西走——往东走是长安城,有城门和卢家的人守着。她的人会沿着官道往西一路搜,搜到驿站之后发现没人,就会折回来搜别的路。”

“所以我们要赶在她折回来之前进城。”韦嘉娘说。

渠底的芦苇越来越密了。绣娘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前方不远处,渠壁上出现了一个豁口。豁口很大,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外面的天光从豁口里漏进来,照亮了渠壁上长满青苔的条石。

“到了。”绣娘说。

六个人从豁口里爬出去,眼前是一条窄巷。永平坊的坊墙就在面前,墙上的豁口和绣娘描述的一模一样——三年前发大水冲垮的一处缺口,只草草用碎石填补了一下,但碎石已经被雨水冲走了大半,露出了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洞。

绣娘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然后是阿鼠、郑氏、阿苓。韦嘉娘排在最后面,刚把身子挤进豁口的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喊话声,而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呼哨——像是什么人在用芦管吹哨子。然后芦苇丛里哗啦啦一阵响,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公孙妪。

她没有坐船绕路,她根本没有绕路。桥断了之后,她走了另一条路,一条比水路更快的路。

公孙妪站在渠底,身后跟着两个壮妇。她的暗紫色衣裳沾满了泥点子,金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冷静。那种冷静和她第一天夜里在净心坊里说“有病的都说自己没病”的时候一模一样,像刀刃上结了一层薄冰。

“韦娘子。”她说,“走到这里了,也算你本事。”

韦嘉娘半个身子卡在坊墙的豁口里,进退不得。她的右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墨锭——那是苏慎微花了七年刻出来的东西。如果公孙妪要把她拖回去,她就一口把墨锭吞下去。胃里的酸液会腐蚀掉上面的每一个字,但大理寺的人剖开她的肚子也许还能找到。也许。她不确定。

“把她带出来。”公孙妪对身后的两个壮妇说。

壮妇刚要上前,坊墙豁口的另一边忽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瘦得手指像筷子,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那只手抓住了韦嘉娘的肩膀,把她往里猛地一拽。韦嘉娘整个人被拽进了豁口,重重摔在坊墙内侧的碎石地上。

阿鼠松开她的肩膀,用脚踢了几块碎石堵住了豁口下缘的空隙,然后转身对着巷子里面大喊了一声:“绣娘!带人走!”

绣娘没有犹豫。她搀着郑氏,苏慎言搀着阿苓,四个人沿着窄巷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阿鼠和韦嘉娘留在豁口处,背靠着墙,喘着粗气。

公孙妪的声音从豁口外面传进来,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冰面上:“你跑进长安城又能怎样?你是韦待价的孙女,你祖父就坐在尚书省的衙门里。大理寺的门你进得去,但你出得来吗?韦家要你死,卢家要你死,净心坊主人也要你死。你以为一个六品寺丞能护住你?”

韦嘉娘没有回答。她从地上爬起来,把墨锭塞进嘴里,压在舌根底下。墨锭很苦,苦得舌头发麻。然后她转身,跟着阿鼠一起往巷子深处跑。

窄巷尽头就是永平坊的正街。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支摊子,送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往菜市走,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着一只芦花鸡。这些人看见她们从窄巷里跑出来的时候,全都愣住了。五个穿着破烂灰布衣裳、赤着脚、身上沾满泥土的女人,跑在永平坊清晨的街上,其中一个脚上还有伤,单脚跳着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同伴架着跑,腿几乎拖在地上;最前面是一个瘦长脸的年轻女子,手里攥着一根木条,眼神像一把刚从砂轮上磨好的刀。

没有人拦她们。

也许是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像疯子了。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看见疯子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不处理。疯子没人管,但疯子也不会被人记得。她们需要的恰恰是没有人记得。

穿过永平坊正街,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大理寺。绣娘对这附近的巷子烂熟于心,她领着她们从小路拐进去,绕开了巡逻的金吾卫岗哨,沿着一条挨着河边的小巷走到了大理寺的北墙根下。

大理寺门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边两排石狮子。正门还没有开,但侧门已经虚掩着——那是给早起递公文的差役留的。韦嘉娘走到侧门前,抬手抓住了门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登闻鼓。大理寺正门外面那面大鼓,她祖父说过,一般人敲不得。敲登闻鼓要有品级,要跪在鼓前自报家门,要让鼓声传进大理寺正堂。她是韦待价的孙女,正三品宰相的嫡系血脉。她有资格敲。

“我去敲鼓。”她说。

“鼓声会把卢家的人也招来。”苏慎言说。

“就是要招他们来。”韦嘉娘转过身,看着另外五个人——阿苓靠在苏慎言肩上,脚底的伤口又渗出了血;郑氏扶着绣娘的肩膀,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绣娘攥着木条站在晨光里,手腕上的痂被跑动时扯开,正往外渗黄水;阿鼠蹲在大理寺北墙根的阴影里,手里转着那颗珠子,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卢家的人赶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大理寺正门外面一个敲鼓的宰相孙女,和四个从净心坊里跑出来的活口。他们敢在大理寺门口动手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韦嘉娘绕过北墙,走到大理寺正门前面。那里立着一面大鼓,鼓面比她的肩膀还宽,鼓皮绷得紧紧的。她伸手拿起挂在鼓架子上的鼓槌——那是一根很沉的木槌,槌头用红布裹着,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她把墨锭从嘴里吐出来,捏在左手里。右手的鼓槌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鼓面上。

咚。

第一声鼓响,厚重低沉,顺着石板路面传出去,震得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在微微发颤。大理寺侧门里的差役探出头来,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赤着脚、浑身是泥的女子站在鼓前,手里举着鼓槌,正要砸下第二下。

咚。第二声。

“何人在此击鼓?”差役跑出来喝问。

咚。第三声。

“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待价之孙女,韦嘉娘。”她把鼓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差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清晨的空气里,“告范阳卢氏私设牢狱、残害人命。告净心坊十年虐杀女子四十二人。请大理寺丞狄杰升堂接案。”

差役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跑进了大理寺侧门,脚步声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韦嘉娘站在鼓前,左手攥着墨锭,右手垂在身侧。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照得清清楚楚。她身后,阿苓、郑氏、绣娘、阿鼠,四个从净心坊里跑出来的女人站成了一排。她们赤着脚,穿着破烂的灰布衣裳,浑身沾着泥和血,站在大理寺门前宽阔的石板路上,像一排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去的芦苇。

远处,街巷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大理寺的差役,也不是金吾卫。那脚步声很杂,带着刀鞘撞击腰带的金属声响。卢家的人赶到了。

但在卢家的人赶到大理寺门口之前,大理寺正堂里已经亮起了灯。一盏灯,然后是一排灯。一个身穿六品青色官袍的人影出现在正堂门内,手里拿着一盏油灯,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他身后跟着方老四,方老四的矮脚马拴在门外的拴马石上,浑身是汗。

狄杰走到门槛前,停了下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沉得像两块丢进水里也泛不起涟漪的铁砣。他看了看韦嘉娘,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四个女人,然后把油灯放在门槛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进来。大理寺的门,从外面关不上。”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