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秋。
长安城西三十里,有座庄子。庄子外头种着密密的槐树,一到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凶,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听不见响声。
马车里,韦嘉娘双手被一根红绸缚着。
那红绸原是她的嫁衣腰带。一个时辰前,她还穿着那身花了大半年绣成的嫁衣,坐在闺房里等着卢家的花轿。丫鬟给她抿了最后一遍胭脂,笑嘻嘻地说,小娘子今日真像画里走下来的。
后来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丫鬟,是两个粗壮仆妇。
她们不说话,一人架着她一条胳膊,把她从绣楼上拖下来。韦嘉娘张嘴想喊,一块帕子塞进来,带着苦腥气。她挣扎着回头,看见廊下站着她祖父——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相韦待价。
祖父穿着家常的玄色圆领袍,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她被拖走,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像在端详一件出了瑕疵的瓷器。
这是她最后一眼看见韦府。
马车颠簸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韦嘉娘被拽下车,嘴里的帕子扯掉了,她大口喘着气。夜风灌进喉咙,凉得发呛。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门楼,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墙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了两个字——
净心坊。
门开了。
两个身穿灰布短褐的壮妇出来,一人一边接住她。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得像发过的面,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凑近了照了照韦嘉娘的脸。
“韦相家的人?”
仆妇应了一声是。
那妇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对牌,递给押送的人。“人到了,回去复命吧。”
韦嘉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哪里?我要回去——”
话音未落,后脑挨了一记。力道不大,但恰好把她打得踉跄了一步。那薄唇妇人收回手,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老身公孙氏,替贵人管着这处庄子。”她说,“进了这道门,就是净心坊的人。从前的身份、名字,都忘了。你要记的只有一件事——你有病。”
“我没病。”
公孙妪像是没听见,转身往里走,灰布裙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缝里的青苔。两个壮妇架着韦嘉娘跟上去。
穿过一条窄巷,进了二门,眼前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三面是房舍,正对面是一道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一道窄窄的铁门。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地方。
韦嘉娘被推进正房。
房里的陈设比她想的更简单——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光秃秃的土墙。窗户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许多细长的光斑。
公孙妪站在门口,说:“今夜先歇着,明日一早,大夫来诊。”
“我说了,我没病。”
“有病的都说自己没病。”公孙妪难得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刀片划过水面,“睡得着就是没病,睡不着就是有病。你试试看。”
门从外面闩上了。
韦嘉娘独自站在屋里。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仍缚着的红绸——那嫁衣的腰带,绸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被揉搓得歪歪扭扭,像两只溺水的鸟。她咬住一端,一点一点解开。
红绸落在案上,她伸手想摸,指尖刚触到那滑凉的绸面,忽然浑身一僵。
窗外有人在走动。
脚步声很轻,是布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但不止一个人。韦嘉娘竖起耳朵,听见细细碎碎的响动——铁链拖地的声音,含混的呢喃,还有一声像是笑声又像是哭声的尖细动静,很快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她扑到窗前,从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灰色的影子在移动。都是女子,披散着头发,穿着和她身上一样的灰布衣裳,被几个壮妇牵着往前走。她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有的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有的僵硬迟钝,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
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苍白的脸颊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某个虚空里的点,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黑石子。
这就是净心坊。
这是关疯子的地方。
韦嘉娘慢慢退到榻边,坐下来。嫁衣的裙摆散开,那红色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的艳,也格外的蠢——一个穿着嫁衣被送进疯人院的女子,大约的确是该疯的。
她想哭,眼泪却掉不下来。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惊恐万状,想尖叫,想拍门,想抓住随便哪个人问一句凭什么。另一半却冷得吓人,冷得像祖父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去时的那张脸,那一半在说——
哭有什么用。
她定了定神,开始想事情。
祖父为什么把她送进来?因为她不愿嫁卢家那个处士?卢处士她没见过,只听说是范阳卢氏的旁支,年纪可以做她父亲,前头死过两任妻子。祖父说这门亲事对韦家要紧,要紧在卢家手里有一份联名荐举的名单,能帮祖父在朝堂上扳倒政敌。
她说不嫁。
然后就成了疯子。
多好的主意。一个疯了的小娘子,谁能追究婚约?一个进了净心坊的韦家女,谁还会记得?等过上三年五载,人没了,也不过是“孙女早夭”四个字的事情,连丧礼都不用大办,省得人问东问西。
她甚至能猜到公孙妪的来历。这净心坊大约就是高门大户养的一只看门犬,专门看管那些不方便直接死去的体面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韦嘉娘攥紧了拳头,指甲抵着掌心,抵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印子。
不。
不能哭,也不能闹。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清醒。清醒地记住自己是谁,清醒地熬过接下来的一切,清醒地等待一个机会。只要她还清醒,她就不是疯子。
夜渐渐深了。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去挑灯芯,忽然发现案角上有什么东西。凑近了看,是几道浅浅的划痕,刻在木头纹路里,不仔细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字。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感觉到木刺的粗糙。那划痕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她顺着往旁边看,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五个“正”字。
二十五天。有人在二十五天里,一笔一画地刻下这些痕迹。
刻完了,然后呢?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墙角传来。韦嘉娘猛然回头,目光落在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那里蹲着一团东西,黑乎乎的,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
现在那团东西动了,缓缓地,像冬眠的蛇松开了盘起的身体。一张脸从阴影里浮出来——一张女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搭在肩上。她直直地盯着韦嘉娘,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声,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
韦嘉娘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不动,不退,不让声音发颤。
“你是谁?”
那张脸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片刻后,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轻得像风吹过干草:
“我是你。”
窗外,月亮的半边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那些灰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青砖地面,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链声响。
那扇窄窄的铁门后面,墙的另外一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醒着。
公孙妪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尖细的,像针尖划过瓷器——
“把药备好。明早第一个,新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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