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彻底发作是在午后。
韦嘉娘躺在地上,感觉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装错了位置。她想抬手臂,手臂不动。想翻身,腰上像压了一扇石磨。只有脑子还醒着,被关在这具不听使唤的皮囊里,拼命拍打着四壁。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盯了很久。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六岁那年,祖父抱她坐在膝上,指着廊下挂的画眉笼子说,嘉娘你看,鸟在笼子里,有吃有喝,一辈子安稳。她当时说,可是它飞不走。祖父笑了,说飞走做什么,外面有鹰,有风,有饿肚子的时候。
现在她自己进了笼子。
祖父亲自关的。
她慢慢试着动手指。先是大拇指,弯了一下。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右手能动了。左手还不能,被电鳐贴过的那条手臂仍然木木的,像一截不属于她的木头。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
屋子里很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灰尘在翻滚,像一锅煮沸了的细雪。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很渴。
药里有东西。不是莨菪,就是乌头,或者两样都有。苏慎微说“别全咽”,说明这药不是一次就能把人喝傻的,得慢慢灌。像腌咸菜,一层盐一层菜,压上石头,等水分一点一点渗出来。
三天。一个疗程是三天。
她还有两天时间想清楚怎么熬过去。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公孙妪那双布底鞋的动静,而是木底屐子踩在青砖上的清脆声响。这声音在净心坊里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女人要么赤脚,要么穿软底鞋,为了防止逃跑,也为了方便被拖拽。
门闩抽开。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食案走进来。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量纤细,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布衣裳,但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她的眼睛是活的,不像院子里那些女人——她的眼珠子会转,会在看到韦嘉娘时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认人。
“该用饭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韦嘉娘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脚上——那双木屐子。净心坊里的人能穿木屐的,除了公孙妪和那几个壮妇,只有一个人。
“你是送饭的?”韦嘉娘问。
“是。”女子把食案放在案上,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没有筷子。
“也是送药的?”
女子的手停了一下。
“也是盯着我的。”
女子抬起头。她的五官不算美,但生得干净,眉眼里透着一股利落。她看着韦嘉娘,看了三息的工夫,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我叫阿苓。”她说,“这里都归我送。”
韦嘉娘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公孙妪不会派一个普通人来送饭。送饭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是接触最多的差事。公孙妪要么派自己的人,要么派一个已经被驯服的人。
“你来多久了?”
阿苓的睫毛垂下去。“两年。”
“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阿苓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要走。
“等等。”韦嘉娘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但她撑住了案沿,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双木屐子,是公孙妪给你的?”
阿苓站住了。
“她给你木屐子,给你梳头的簪子,让你管送饭的差事。你觉得这是对你的好?”韦嘉娘慢慢走过去,走到阿苓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是狗链子。给你一块肉,你就忘了自己也在笼子里。”
阿苓的肩膀僵住了。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那是一种被说服了太久已经懒得反驳的疲惫。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没在这里待过。你不知道什么叫熬。”
她端起食案上的粥碗,递到韦嘉娘面前。“先吃饭。吃完饭,药就来了。我建议你把粥喝完。空着肚子灌药,胃里会更难受。”
韦嘉娘接过碗。
粥很稀,粟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米汤。她喝了一口,温吞吞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陈米霉味。
“昨天那个老妇人,”她边喝边问,“墙角那个。后来被带到哪儿去了?”
阿苓的脸又白了。这次白得不一样,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去了血色。
“她死了。”
韦嘉娘的碗停在嘴边。
“今天早上死的。”阿苓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墙听见的事,“药灌了三轮,电也过了三轮,她没有熬住。公孙妪让人从后门拖出去了,用草席卷的。”
韦嘉娘慢慢把碗放下。
她想起那五个“正”字。二十五天。那老妇人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二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墙上刻一道痕迹,然后被灌药,被电击,最后变成了后门外头一张草席里的东西。
“她是谁?”韦嘉娘问。
阿苓摇了摇头。“没人知道。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历。进来的时候是疯子,出去的时候是死尸。”
“那你呢?你总有自己的名字。”
阿苓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弯腰端起食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她不让我照镜子。”
韦嘉娘一愣。“什么?”
“公孙妪。净心坊里没有镜子。连铜盆都是哑光的,照不出人影。”阿苓的背影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弯的芦苇,“我刚来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想通了——疯子不能看见自己的脸。看见自己的脸,就记起来自己是个人了。”
她的木屐声渐渐远了。
门重新闩上。
韦嘉娘坐在榻边,把那碗粥一点一点喝完。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再咽,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胃里有了东西,四肢的力气慢慢回来了一些。
她在想阿苓的话。
没有镜子。不能看见自己的脸。公孙妪管着这地方,管得不光是门和锁,还管眼睛和记忆。她要把每个人都变成一个记不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而那个老妇人,在刻下二十五个“正”字的最后一天,大概也在努力记住自己是谁。
韦嘉娘走到墙角,蹲下来。昨天老妇人蹲过的地方,地砖的缝隙里嵌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她把头发捡起来,绕在指尖,然后从衣襟上撕下一小条灰布,将头发裹在里面,塞进榻板底下的缝隙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觉得,这净心坊里死去的人,总该有个人记得她。
下午的药是公孙妪亲自送来的。
茶盏里盛着同样的褐色药汁,甜腻微苦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公孙妪站在门口,背后是两个壮妇,手里各自握着一根短棍——大约是为了防止她再像早上那样挣扎。
韦嘉娘没有挣扎。她接过茶盏,闭上眼睛,喝了一大口。
药汁滑过舌根的时候,她收紧了喉咙。一部分咽了下去,一部分被她藏在舌底。等公孙妪接过空茶盏转身离去之后,她跪在地上,把藏在舌底的药汁吐进墙角墙砖松动的缝隙里。
褐色的液体渗进泥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是第一天剩下的两轮电鳐。公孙妪又把她带到了那间弥漫着腥气的屋子。苏慎微坐在老地方,铜盆里的电鳐换了一批,比早上的更肥,鱼腹的肌肉一鼓一鼓地收缩着,像是迫不及待。
“人又来了。”公孙妪说完就走了。她不看电刑,她说看着恶心。
苏慎微站起来,捞起电鳐。
“叫什么?”他照例问。
“韦嘉娘。”
这一次电流贴上来的时候,她做了两个事情。
第一,她数数。从一开始数,每数一个数就咬一下牙,把注意力从电流上挪开。数到十五的时候,电流停了。她数到了十七。
第二,她在电流停止的那一瞬间,用仅剩的力气扫了一眼苏慎微的手。
他的右手袖口上沾着一点墨。新鲜的,还没干透。墨迹的位置很奇怪——不是虎口,不是指缝,而是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只有研墨的人自己才会沾到,因为墨锭磨久了,手腕会贴在砚台边缘。
他在写东西。
在净心坊里写东西。
一个被贬到疯人院管电鳐的医官,在偷偷写什么?
电流又来了。她这一次数到了二十一。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冲击,虽然仍然剧痛,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完全失控。
两轮过后,苏慎微照例问了那套问题。她照例一字不差地回答。他照例不动声色。
但她在他转身放回电鳐的时候,看见他用左手飞快地揉了揉右手的手腕——那个沾着墨迹的地方。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字揉掉,又像是写字写酸了。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韦嘉娘坐在榻上,指尖还在发麻。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她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像拼图一样摊开,一块一块地理。
第一块:老妇人说“别喝”,然后死了。她知道药不能喝。
第二块:苏慎微说“别全咽”,还在偷偷写字。他知道这地方不对,但他也在这里待着。
第三块:阿苓说没有镜子,但她穿木屐子,管送饭,是公孙妪的半个帮手。她在这里两年,既是被关的人,也是帮凶。
第四块:公孙妪管着这地方,但她不看电刑。她嫌恶心。一个嫌电刑恶心的人,管理着一座以电刑为日常手段的疯人院。
这四块拼图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连着。她现在还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全貌,但她隐隐觉得,净心坊不是铁板一块。每个人都有裂痕。
而裂痕,就是活路。
夜深了。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晃。韦嘉娘走到墙角,把白天藏药汁的那道砖缝摸了摸。湿痕已经干了,褐色的粉末附着在泥土上,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蹲下来,用指甲在那块松动的砖面上用力划了一道。
一道,就是一天。
她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想起老妇人刻的二十五个“正”字。她现在才刻了第一笔,距离第一个完整的“正”字,还有四天。
四天。
够不够她摸清这地方的底细?
窗外又有脚步声。布底鞋,轻轻的,从廊东走到廊西,在某个房门前停下来,开门,关门,然后是一声锁钥的响动。
接着,一个声音从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数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一停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
“一,二,三……”
韦嘉娘靠墙坐着,听着那声音。她想起了阿苓的话——疯子不能看见自己的脸。看见自己的脸,就记起来自己是个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颧骨还在。眼眶还在。嘴唇上的裂口还在。她还在。
这是第一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