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燃了一夜,天亮时自己灭了。
韦嘉娘没有睡着。她坐在榻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眼睛一直盯着对面墙角那团黑影。那老妇人在说完“我是你”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声,重新缩回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那里的旧衣裳。
鸡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道墙。
门闩被从外面抽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韦嘉娘站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把那件皱巴巴的嫁衣外罩脱了,只穿着中衣。红色太扎眼,扎眼的东西在这地方不是好事。
公孙妪带着两个壮妇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衫子,头上别了根银簪,打扮得倒像个体面的管家娘子。她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墙角那团黑影上停了一下,眉头微皱。
“把她弄出去。”
两个壮妇走过去,弯腰去拖那老妇人。老妇人没有挣扎,软塌塌地被架起来,双脚拖在地上,像一捆干柴。经过韦嘉娘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
韦嘉娘看见了那双眼睛。
浑浊的眼白中央,瞳孔像两粒被水泡烂的黑豆。但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面透出来——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极深的、沉淀了许久的绝望。那绝望太浓了,浓得反而像清醒。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韦嘉娘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喝。”
然后她就被拖出去了,灰白的头发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外面的晨光里。
韦嘉娘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公孙妪走到她面前,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看来睡得好。”
韦嘉娘没有接话。
“睡得好就是好事。”公孙妪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细麻绳,“手伸出来。”
韦嘉娘没有动。两个壮妇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麻绳缠上来,一圈,两圈,勒进皮肉里。不算太紧,但绝挣不开。
“走吧。大夫等着呢。”
她被押出屋子,穿过院子。
白天她才看清楚净心坊的全貌。这院子比她昨夜感觉的更大,四面房舍围成一个回字形,正对面那道高墙足有两丈,铁门紧闭,不知道通往哪里。院子里已经有几个灰衣女子在走动,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搓麻绳,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群上了发条的木偶。
没有人看她。
新来的人在这里大概不是什么新鲜事。
公孙妪领着她拐进东面一条窄廊,在一扇朱漆斑驳的门前停下来。门是虚掩的,里面飘出一股奇怪的气味——腥的,咸的,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烧焦了的海藻。
“苏大夫,人带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
韦嘉娘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青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浅色的半臂,打扮像个普通的读书人。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淡一些,在晨光里显出浅浅的棕褐色。他低着头,目光从眉毛下面抬起来看人,像是在诊脉前先要把人的气色看穿。
“进来吧。”他说。
屋子比韦嘉娘想象的大。靠墙立着一排药柜,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签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面上有深褐色的斑迹,看上去像是陈年的血渍。旁边一个铜盆,盆里浸着几条黑乎乎的东西,韦嘉娘定睛一看,是电鳐。那几条鱼还在动,扁扁的身体在浅水里抽搐似的收缩,每动一下,水面上就泛起细小的波纹。
屋角还站着两个壮妇,是公孙妪的人。
苏慎微坐到木榻边的矮凳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壮妇把韦嘉娘按上榻面。韦嘉娘被仰面按倒,后背贴上冰凉的木头,绑在身后的手腕被压在身下,又疼又麻。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慎微站起来,从铜盆里捞起一条电鳐。
那鱼在他手里扭动着,扁圆的身体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他捏住鱼的两侧,让鱼腹朝下,悬在韦嘉娘裸露的小臂上方。
“电鳐通络,以电驱邪。”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癫狂之症,根在脑络不通。电流入体,能通能散。”
韦嘉娘咬紧了牙关。
鱼腹贴上了她的皮肤。
湿滑,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然后——
一种被铁锤砸中的感觉从手臂上炸开。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击,从皮肉深处翻涌上来,瞬间窜过肩膀,直冲后脑。她的身体弹了起来,后背猛地弓起,又被壮妇死死按住。她想咬紧牙,但牙齿不听使唤,咯咯作响。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响,像是被人把头按进了一口铜钟里猛敲。
电流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
苏慎微把鱼移开了。
韦嘉娘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手指不听使唤地痉挛着,像一只被踩了半脚仍在挣扎的虫子。
苏慎微弯下腰,仔细地看她的脸。他看得很慢,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眼眶,从眼眶看到瞳仁。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
“叫什么?”他问。
韦嘉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韦……嘉娘。”
“多大?”
“十五。”
“家在何处?”
“长安……万年县……安仁坊。”
问答很快,一句接一句。苏慎微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问一个家常菜谱。问完一轮,他又换了话题。
“昨日是初几?”
“初七。”
“今日呢?”
“初八。”
“你在哪里?”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净心坊。”
苏慎微直起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转过身,从铜盆里捞起了第二条电鳐。
韦嘉娘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已经回答了——”
“回答得太好了。”苏慎微打断她,语气仍是平和的,像是在谈论天气,“疯子不会对答如流。疯子要么胡言乱语,要么一言不发。你什么都记得清楚,什么都说得明白——这本身就是病。”
他让壮妇按住她的另一条手臂。
“再来一轮。这一次,你可以试着胡说八道,也许就过关了。”
第二条电鳐贴上来的时候,韦嘉娘没有尖叫。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咬紧牙关上。嘴唇被咬破了,血的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电流灌进来,比上一次更猛。她的身体再一次弹起来,后脑撞在榻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听见心口里的那颗心发了疯似的撞着肋骨,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棱翅膀的鸟。
恍惚间,她看见公孙妪站在门口,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戏。
那条老妇人说,别喝。
但没有人告诉她,不喝之后,还有电鳐。
第二轮结束了。
苏慎微把鱼扔回铜盆,溅起一片水花。他用一块发灰的布擦了擦手,重新坐到矮凳上,开始新一轮的问答。
“叫什么?”
她的嘴唇在发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说胡话,随便说什么,别再挨电了。但另一个声音更冷静,更坚硬,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铁线草——
如果她开始装疯,那她就永远是个疯子了。
“韦……嘉娘。”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苏慎微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他眼窝里那两粒棕褐色的瞳仁,在这一瞬间变了变——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挑起了兴趣的亮光,像猎人发现了意料之外的猎物。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一只白瓷罐里倒出几粒药丸,放进茶盏里用水化开。褐色的药汁在清水里翻卷着散开,散发出一股甜腻微苦的味道。
“喝了。”
壮妇捏住韦嘉娘的下巴,把茶盏凑到她嘴边。那药汁触到嘴唇的一瞬间,她想起来那个老妇人的嘴型。
别喝。
她开始挣扎。头拼命往旁边扭,咬紧了牙关,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壮妇加大了力气,捏得她下颌骨咔咔作响。她的牙关被撬开一条缝,苦涩的液体灌了进来,顺着舌根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身体里。
她咽下去了一半,呛出来一半。
呛出来的部分溅在衣襟上,褐色的,星星点点。
苏慎微站在旁边看着,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大变化,但韦嘉娘在药力开始发作的那个瞬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一个思考的动作。
一个医官在面对疑难杂症时的习惯动作。
而她不是一个疯子。
她是一个疑难杂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药力带来的眩晕,在她脑海里划出一道清明的光。
公孙妪走了进来。“怎么样?”
苏慎微转身,把双手笼进袖子里。“还早。先灌三天药,再电三轮。做完这一套,十有八九就能看出分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公孙妪点了点头。“那就照苏大夫说的办。”
韦嘉娘被壮妇从榻上拖下来,双腿软得像两团烂泥。她被拖着经过苏慎微身边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再一次读出了那个口型。
四个字。
这一次的口型和那个老妇人不同。那口型很慢,很清晰,像是故意让她读懂的。
“别全咽。”
韦嘉娘被拖出了屋子。
廊下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药力正在全身蔓延,四肢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失去知觉。但她的脑子里烧着一团火,一团被电流和苦药点燃的清醒的火。
她开始笑了。
无声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沾血的牙齿。
公孙妪回头看了她一眼,以为药效发作了,满意地转过脸去。
韦嘉娘继续笑着。
她在心里把那条老妇人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别喝。
别全咽。
有人在替她指路。一个疯人院里的疯子,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医官。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
但这里是净心坊。
这里关着的不只是疯子。
这里还关着秘密。
她被扔回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门从外面闩上,窗户上的木条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掉的铜钱。
她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墙角已经空了。
那个刻着五个“正”字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根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