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联邦调查局州首府办事处的地下二层。房间很小,大约三米乘四米,墙壁覆盖着米灰色的吸音板,天花板上嵌着两盏荧光灯,其中一盏的镇流器发出间歇性的低鸣。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子、四把同样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以及墙上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单向玻璃镜。
艾德里安坐在桌子靠里的一侧,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已经被摘除了,但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勒痕,和几个月前电子脚镣在他脚踝上留下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深橙色的拘留所连体服,右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金质印章戒指在入监登记时被作为个人物品收走了。那道弧形伤疤如今赤裸地暴露在荧光灯下,已经褪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
特工科尔和特工赵坐在他对面。科尔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份文件夹。赵坐在科尔旁边,面前只放了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单向玻璃后面站着联邦助理检察官沃斯——她在诚实服务欺诈案中输掉了最高法院的裁决,但此刻她以谋杀案检方顾问的身份站在玻璃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杯同样的凉咖啡。
录音设备被打开了。科尔对着麦克风念出了标准程序用语:“审讯开始。时间:四月十一日,下午十四时十五分。地点:联邦调查局州首府办事处,审讯室B。在场人员:特工马库斯·科尔,特工珍妮·赵。被讯问人——”他停顿了一下。
“艾德里安·莫斯。”艾德里安说。
这是他在被捕后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科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着麦克风念道:“被讯问人自称为艾德里安·莫斯。”
“不是自称,”艾德里安纠正道,“是确认。”
科尔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那我们从确认开始。告诉我们,你是谁。”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荧光灯的嗡嗡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间。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平稳,像是在朗读一份他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最终决定不再修改的草稿。
“我叫艾德里安·弗朗西斯·莫斯。三十八岁。出生于本州格伦沃尔德街区。州立大学法学院毕业,律师执照编号44782,因未缴纳会费于两年前被吊销。在克林奇与哈珀律师事务所担任法律文员四年,之后失业。在格伦沃尔德地下室公寓居住三年。大约一年半之前——具体日期是十二月第三个星期五——我开车前往洛克伍德湖别墅,意图入室行窃。当晚罗纳德·韦瑟比提前返回。我在惊慌中杀死了他。之后我处理了尸体,窃取了他的身份。”
他停下来。整个审讯室里只有录音设备的磁带在缓缓转动。
科尔花了整整三秒才做出反应。他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详细地招供,没有任何回避,没有任何法律措辞上的推诿。“你承认你杀死了罗纳德·韦瑟比。”
“是的。”
“你承认你窃取了他的身份,并以此身份生活了超过一年。”
“是的。”
“你承认你以该窃取的身份在联邦大陪审团面前作证,在联邦地区法院接受审判,并在联邦最高法院进行口头辩护。”
“是的。”
科尔向前倾了倾身体。“为什么你要主动供述这些?你知道这些供述将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使用。你放弃了保持沉默的权利。”
艾德里安看着科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专业的审视——一个经验丰富的探员在面对一个他研究了很久的对象时,试图将证据和口供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了。”艾德里安说,“你们在湖底找到了他。他的骸骨在你们的证物室里。DNA比对报告在你们的档案柜里。你们不需要我的口供来定罪——你们已经有了足以说服任何陪审团的物理证据。我的沉默对你们来说是一个程序性的障碍,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必要的姿态。”
“但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供述得如此详细。”赵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比科尔更柔和,但问题本身和科尔的一样锐利,“你的供述超出了证明犯罪所需的必要范围。你提供了细节、日期、动机——你几乎像是想让我们知道一切。”
艾德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现在交叉放在金属桌面上,手指安静地叠在一起。他想起这双手曾经握住韦瑟比的剃须刀刮过韦瑟比的脸,曾经戴上韦瑟比的戒指,曾经签署韦瑟比的签名,曾经在最高法院判决书上按下韦瑟比的指纹。
然后他抬起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
科尔和赵交换了一个眼神。玻璃后面的沃斯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向前走了一步,靠单向玻璃更近了。
“我知道我犯的罪,”艾德里安继续说,“每一项罪行的每一个细节。一级谋杀。身份窃取。伪证。妨碍司法公正。我以罗纳德·韦瑟比的身份在法庭上撒谎,我以他的名义签署了上百份法律文件,我向联邦调查局提供了虚假陈述。这些罪行的每一项我都能在法律上清晰地界定和供述。但有一个问题我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试图回答,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什么问题?”科尔问。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连荧光灯的嗡嗡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压低了。艾德里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静止水面上的雨滴。
“我不是为了钱。罗纳德·韦瑟比有钱,但我在取代他之后几乎没有碰过他的投资账户。我不是为了权力。我有他的影响力、他的联系人、他的秘密,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它们——除了用来防止自己的身份被暴露。我不是为了复仇。他在被我杀死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我杀死他并取代他,是因为我不想再做我自己。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我不是谁。我在地下室里住了三年,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期待我出现在任何地方。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在法律上可以被删除的人——事实上,当我去档案局查询艾德里安·莫斯的记录时,那个职员告诉我他已经可以被认定为失踪人员了。杀死罗纳德·韦瑟比并窃取他的身份,是我做过的最彻底的自我删除。我不再是我了。我不需要再是我了。”
科尔没有说话。赵也没有。他们听着录音设备磁带转动的细微声音。
“但在过去的一年多里,”艾德里安说,目光从双手上移开,看向科尔和赵的脸,“我逐渐发现,我无法不做我。伪装韦瑟比的过程中,我每天都需要做出他才会做的决定,说他才会说的话,用他才会用的方式思考。我越来越像他——我的笔迹变成了他的笔迹,我的习惯变成了他的习惯,我把瓶盖塞进裤子口袋,我用右手戴戒指。我以为我正在被他取代。但我后来发现,不是他在取代我。是我在用他来取代我。他的外壳之下,那个做出所有决定、说出所有话语、面对所有危机的人,仍然是我。是艾德里安·莫斯。一个从一开始就想要消失的人,却用一种最荒谬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他向后退了一点,靠在金属椅背上。
“最高法院裁定诚实服务欺诈条款不适用于前政府官员以私人身份进行的行为。那个裁定的核心原则是:一个人不能被无限期地以他曾经拥有的身份被追责。有趣的是,这个原则在我身上同样适用。我不能被无限期地以罗纳德·韦瑟比的身份活着。我迟早要面对自己是谁。”
科尔把录音设备上的暂停键按下。“我们需要确认一些细节——具体的谋杀方式、尸体处理过程、DNA证据的来源。”
“我会回答所有问题。”艾德里安说。
接下来三个小时里,他做了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以艾德里安·莫斯的身份,讲述了艾德里安·莫斯做过的一切。没有省略,没有辩解,没有试图将罪行转化为更可接受的叙述。他告诉科尔和赵他是如何在网上研究罗纳德·韦瑟比的全部公开信息,如何在公共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前坐了整整三天,如何撬开洛克伍德湖别墅的后窗,如何在衣帽间里等待韦瑟比返回,如何在黑暗中将双手伸了出去。他告诉他们在处理尸体时用了医用酒精和棉球,在划伤自己的无名指时用了韦瑟比的剃须刀片,在沉入湖底之前用湖边的岩石绑住了尸体。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他记忆中能提取的最深层次,像一份由被告人亲笔起草的证物清单。
审讯结束时,科尔关掉录音设备,站起来。“你将被转移到联邦拘留中心候审。检察官办公室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正式提出起诉。”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当法警走进来带他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科尔。
“我还有一个请求。”
科尔等着。
“能帮我联系莉莲·艾弗森吗?不是作为律师——我已经向德雷克先生告知了情况,他会继续代表我。只是作为……一个人。她知道我的名字。在我被捕之前,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叫艾德里安的人。”
科尔沉默了片刻。“我会告知她你的请求。”
艾德里安被带出审讯室后,单向玻璃后面的沃斯推开门走进来。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比她在诚实服务欺诈案出庭时更短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更深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在科尔对面。
“他供述了全部罪行。”科尔说,“没有要求任何交换条件。”
“我知道。”沃斯说,“我在玻璃后面听了全部过程。”
“你怎么看?”
沃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文件夹,用手指划过审讯记录的关键段落,最后合上了它。“在诚实服务欺诈案中,我在最高法院输给了他——或者说输给了他扮演的那个人。我当时觉得他是一个冷血的骗子,一个为了逃避刑事责任可以编织任何谎言的权力掮客。但现在,”她停下来,似乎在重新组织措辞,“现在我意识到他不是骗子。他是那个时代里最好的业余演员。他扮演罗纳德·韦瑟比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他在扮演过程中找到了他自己。”
“他在审讯中说,他用一种最荒谬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赵从角落里补充道。
“这句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沃斯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我起诉过很多人——受贿者、欺诈犯、谋杀犯。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用犯罪的每一分每一秒来试图回答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不是‘我能得到什么’,不是‘如何不被发现’。而是‘我是谁’。他在犯罪中寻找自己,而他最终在供认中找到了。”
“他会被判多重的刑?”科尔问。
“终身监禁,最少二十五年不得假释。”沃斯走向门口,然后停住,转过身来,“但如果他在陪审团面前以同样的坦诚和条理说话——如果他把在最高法院出庭时的法律智慧和他在审讯室里表达的那种自我认知结合起来——那么陪审团可能会判得比他应得的更轻。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理解。”
沃斯离开后,科尔坐在审讯室的金属椅子上,看着那面单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墙上录音设备的磁带已经停止了转动。荧光灯仍然在头顶嗡嗡作响。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他不常用但存了很久的号码。短信编辑界面打开时,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措辞。
“艾弗森女士:艾德里安·莫斯于今日被联邦调查局逮捕。他请求我通知您。他在审讯中供述了全部罪行,并表示您是唯一知道他真实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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