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最高院的关注

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的驳回裁定在初审判决后第一百九十四天送达。

艾德里安当时正在洛克伍德湖别墅的书房里,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修整电子脚镣塑料外壳上一个因长期摩擦而产生的毛刺。德雷克的电话在他手肘旁边的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木桌面上传导出一种低沉的共鸣。他接起电话,德雷克只说了一句话。

“上诉被驳回了。”

艾德里安把锉刀放在桌上。电子脚镣的LED指示灯照常闪烁着绿光,每三秒一次,稳定而耐心。他望着窗外冻结的灰色湖面,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剧烈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但这些情绪都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像是身体内部的某个器官被不声不响地摘除了。

“上诉法院采纳了沃斯的论证,”德雷克的声音在电话里继续,沙哑中带着压抑的疲惫,“他们认定初审法官的陪审团指示没有构成可撤销的法律错误。多数意见认为,‘实质性行使政府影响力’是一个可以通过陪审团的事实认定功能来解决的问题,不需要逐项列出具体行为清单。”

“异议意见呢?”艾德里安问。上诉法院由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如果有异议意见,就还有向最高法院申请调卷令的价值。

“有。”德雷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光亮,“卡瓦诺法官撰写了异议意见,措辞很强硬。他写道,多数意见让公民在离职后无法确定什么行为可能构成犯罪,这违反了正当程序条款的核心要求。他还引用了你在上诉状中引用的麦克唐纳案。”

“把异议意见发给我。”艾德里安说。

他挂断电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书房里的钟摆声和电子脚镣的闪烁声构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节奏——一个是古老的机械分割,一个是现代的电子监控。他被夹在两者之间,被两种时间同时计量。

德雷克的邮件在十五分钟后抵达。艾德里安打开附件,从头到尾阅读了上诉法院的全部裁定书。多数意见写得保守而克制,花了大量篇幅论证司法克制原则——上诉法院不应轻易推翻初审法官在陪审团指示问题上的裁量权。但卡瓦诺法官的异议意见则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他用加粗的字体写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公民无法在行为之前知晓该行为是否构成犯罪,那么刑法就不再是指引,而是陷阱。”

艾德里安把这句话抄在了韦瑟比的日记活页夹里。然后他翻到活页夹的最后几页,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向联邦最高法院申请调卷令的初步大纲。他已经熟练掌握了韦瑟比的法律写作风格:简洁、直接、每一个论点都精确地指向目标。唯一的不同是,韦瑟比用这种风格来撰写权力交易的备忘录,而他用来撰写为自己争取自由的法律文书。

调卷令申请的核心论点是: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决与其他巡回上诉法院在诚实服务欺诈条款适用于离职官员问题上的判决存在明确分歧。第三巡回法院在一起类似案件中曾裁定离职官员以私人身份进行的行为不受第1346条规制。第六巡回法院则在另一起案件中采取了和本次裁决相似的扩张解释。巡回法院之间的分歧是最高法院签发调卷令的最常见原因。

但这个论点需要佐证。需要找出每一个相关判例的精确引用,每一个法律论点的权威支撑。艾德里安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几乎没有离开书房。他把韦瑟比的法律数据库翻了个遍,调取了最高法院过去二十年所有涉及诚实服务欺诈条款的判决和协同意见。他用德雷克提供的判例检索工具追踪了每一个巡回上诉法院的相关裁定,整理出一份长达四十页的分歧分析报告。

第三天深夜,当他正在研究第九巡回法院的一起边缘判例时,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不是眼睛疲劳——他已经习惯了眼睛疲劳的刺痛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模糊,仿佛他的大脑在某个瞬间拒绝继续处理屏幕上的文字。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恢复了清晰。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发出警告。

他关掉电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苏打水。拧开瓶盖之后,他把瓶盖放进了裤子口袋里。这个动作如今已经不再让他感到惊讶了。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瓶盖,放在台面上,然后继续喝水。

回到书房时,他路过门厅的穿衣镜。他在镜子里瞥见了自己——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窝深陷、左手拿着苏打水瓶的男人。他停下脚步,转向镜子,仔细看着里面那张脸。这张脸和当初他在格伦沃尔德地下室里看到的照片中的那张脸已经完全重合了。同样的颧骨。同样的眼间距。同样的冷漠表情。但他知道这张脸不属于韦瑟比,也不属于艾德里安。它属于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个由逃亡和计算、恐惧和意志力混合锻造出来的存在。

他对着镜子,尝试回忆艾德里安·莫斯的脸。那些在地下室镜子里看到的粗糙皮肤、那些因长期焦虑而刻在额头的细纹、那种被生活压扁后仍然不肯熄灭的微光。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了。那张脸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的轮廓都在白光中渐渐消融。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苏打水瓶变得和室温一样冰凉,才转身回到书桌。

调卷令申请在第六天完成,经由德雷克做最后的润色后正式提交。德雷克在提交后给他打来电话,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不确定。

“申请写得很好,比大多数从业二十年的律师写得好。但你要做好准备,最高法院每年拒绝的案件数以千计,签发的调卷令不到百分之一。如果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

“我知道概率。”艾德里安打断了他,“但这是我们最后的路径。如果最高法院不接,定罪就生效,量刑听证确定刑期,我开始服刑。”

德雷克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认罪协议?在量刑听证之前,我们仍有可能和检方达成协议。认罪并配合调查,换取减刑。你现在面临的最低刑期是二十四个月,如果达成协议可能降到十二个月以下。”

“然后带着联邦重罪记录出狱,失去律师执照,失去所有政治联系,作为一个登记在册的重罪犯人度过余生。”艾德里安说。他的声音平稳而冰冷。“这和终身监禁的区别只有刑期长短。”

“至少你能活着出来。”

“活着出来做什么?”

德雷克没有回答。也许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罗纳德·韦瑟比来说,失去权力和地位比坐牢本身更接近于死亡。对一个一生都在积累权力的人而言,被剥夺权力之后的自由不是自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禁。

他们挂断电话。艾德里安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石膏装饰在昏暗中勾勒出模糊的几何图案。他盯着那些图案,让自己的意识漫无目的地漂浮。电子脚镣上的绿光每三秒闪烁一次,像一只无声的节拍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在凌晨三点左右,他被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惊醒。

他想不起自己母亲的名字。

他坐在黑暗中,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回忆。他能回忆起母亲的发型——短卷发,染成一种不太自然的棕色。能回忆起她身上的气味——厨房油烟和廉价洗衣粉的混合。能回忆起她说话的方式——语速很快,总是在句尾加上一句“你明白吗”。但他无法回忆起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悬在他的记忆边缘,像是舌头碰触不到的牙缝。

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终于想起来。她叫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莫斯。当他终于想起这个名字时,他感到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他刚才几乎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名字。而如果他连母亲的名字都可以忘记,他还有什么是无法失去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便签簿。他在便签上写下“玛格丽特·莫斯”,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和那个瓶盖放在同一个口袋。

第二天上午,他驱车前往诺斯菲尔德老工业区。电子脚镣在脚踝上摩擦出已经熟悉的刺痛感。这次没有利亚姆·恩格尔的等待,也没有仓库里的密会。他开车穿过那些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铁轨,最终停在了工业区南端的一条死胡同里。他下了车,站在一片空无一人的荒地中央。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有几个废弃的烟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寒风裹着零星的雪粒打在他的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玛格丽特·莫斯。他把它展开,用手指抚平折痕,然后点燃了它。便签纸在寒冷的空气中燃烧得很慢,火焰是苍白而微弱的黄色,雪粒打在上面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当火焰烧到他的指尖时他松开了手,灰烬散落在地上,混入灰色的尘土和未化的雪粒之中。

他不是在烧掉母亲的名字。他是在烧掉他自己。

离开诺斯菲尔德后,他去了一趟州首府的公共档案局。他填了一张表格,申请调阅一个名叫“艾德里安·莫斯”的人的记录。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某种想要确认自己曾经存在的冲动。

档案局的职员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防蓝光眼镜,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之后抬头看着他。“先生,根据系统显示,您申请查询的这名公民在三年前已经注销了驾照,没有更新的地址记录。最近的一次信用卡活动是十一个月前——一笔格伦沃尔德街区便利店的消费,金额八块三毛四联邦币。之后没有任何活动记录。”

“之后呢?”艾德里安问。

“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银行记录,没有税务申报,没有医疗保险使用。这个人——”职员转头看向屏幕,仿佛在确认措辞,“——在法律上已经可以被认定为失踪人员了。”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收起了申请表,转身离开。走出档案局大楼时,雪开始下得大了一些。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电子脚镣的塑料外壳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对面的州议会大厦,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穹顶和石柱。

艾德里安·莫斯在法律上已经失踪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条可以追踪的痕迹,是一笔八块三毛四的便利店消费。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在支架上亮了——是德雷克的号码。

“有消息。”德雷克说,声音比平常更急促,“最高法院法律助理办公室刚刚联系了我的办公室。他们要我们补充提交一份关于巡回法院冲突的扩展分析。”

“这是什么意思?”艾德里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这意味着他们在认真考虑签发调卷令。”德雷克说,“如果他们不感兴趣,根本不会要求补充材料。他们直接驳回申请就够了。”

挂断电话后,艾德里安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很长时间。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推开,又落下来。他左脚踝上的电子脚镣每三秒闪烁一次,稳定得像一颗第二心脏。

他向自己许下了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遵守的承诺:如果最高法院签发调卷令,如果他能在那九位大法官面前为自己的自由辩护,他就不再烧掉母亲的便签。他会保留一件东西,一件只属于艾德里安·莫斯的东西。

但这只是一个承诺。而他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承诺寄予厚望——尤其是自己给自己的。

在湖对岸的深灰色轿车里,特工科尔正在阅读一份刚刚解密的分析报告。报告上列着最高法院调卷令申请审查过程中联邦调查局的正式意见。在报告的最后一段,法律联络官写了一个简短的备注:

“调卷令批准可能性较高。若最高法院审理并推翻定罪,监视目标将重获完全自由。建议在最高法院作出最终裁决前完成身份确认调查。一旦身份被证实为假冒,诚实服务欺诈案将被谋杀调查取代。”

科尔合上报告,看向湖对岸别墅书房窗户里亮着的灯光。

“DNA样本采集授权还差最后一道审批。”特工赵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预计在最高法院决定是否签发调卷令之前可以拿到。”

“那就够了。”科尔说。

引擎盖微微震动。雪落在车顶上,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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